《朝阳临江路》秸稈啾啾

4、4 "手臂

　　"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顾朝阳闻言笑了一下，嘴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真的不想撒谎的。
　　但是....

　　"差不多啦。"
　　含糊其辞的说法。

　　女孩没有和他对视，耳尖有些可疑的红，她抬手去摸了摸耳朵，动作有些僵硬。

　　"顾朝阳，你不适合撒谎。"陆江临淡声道，但语气分明有几分生气了的意思，"袖子拉上去给我看下。"
　　但其实心里很怕。
　　怕是他推测的那样，女孩在周末又有承受暴力，身上会有更严重的伤。

　　顾朝阳撇了撇嘴，不懂陆江临的怒气从何而来，只觉得他的关心是否有些过了。
　　但还是扯了扯袖子，露出了手臂。

　　只短短几秒，她便放下了袖子，转身拿起号油，小声和陆江临道了别就走向后台。

　　上周二报道那天遇见他的。
　　周一那天被父亲用拖鞋打了，然后周二因为难过咬了自己，又被球砸到了。
　　再然后，周三晚上被那对情侣影响了心情，在琴房里哭的时候没多想就擦掉了遮瑕再度咬上。

　　结果周日有被父亲拿棍子打了。

　　她当时一直在反抗，不断用手挡住身体，不想被打打到头或者内脏附近，所以手臂就不断受到重击。

　　现在周四了。

　　淤青比上周更加显眼。

　　而她今天因为演出服是长袖，就偷懒没上遮瑕。

　　不知道那个男生为什么要看她伤口，她只觉得排斥。
　　而且隐约有种，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是因为家暴的感觉。

　　父亲每次下手都很狠，母亲有时也会动手，力气不亚于父亲。
　　虽然母亲更擅长说些难听的话来落井下石，然后在事后再来安慰许久。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事实上，只要不发火，她的家庭还是十分和睦的，父亲幽默风趣，母亲活泼可爱。

　　她恨他们，但她也爱他们。
　　她更体会得到他们的爱。几乎无时无刻的爱，关心细致入微，照顾体贴周到。
　　让她永远在愧疚，又永远在担忧。

　　愧疚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恨。
　　愧疚每次母亲骂她不成器，父亲质问她没赚钱她有什么资格。

　　她想，这些都是事实。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恨，甚至，有什么资格生活在这个家中。
　　又或者，有什么资格活着。

　　可惜她是个胆小鬼，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疼，怕血，怕黑，怕鬼，怕与死有关的每一件事。
　　但她不敢死，也不想死。
　　却好像也不想活。

　　几乎每天都要担忧，每个平静的日子里她都要担忧，下一件倒霉事什么时候到来。

　　下一次挨打，会是今天吗。

　　顾朝阳心不在焉地吃着炸鸡，被辣得咳嗽了起来，生理泪水直往外涌。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要再发散了，在社团聚餐上就好好吃炸鸡不好吗顾朝阳!!

　　顾朝阳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抬眼就看见男生手里拿了一包抽纸递到她面前，脸色很差劲。

　　"先擦下手擦下眼泪。"陆江临把抽纸往顾朝阳手里一塞，在她旁边坐下。
　　顾朝阳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还拿了一盒炸鸡。

　　"怎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顾朝阳闻言没说话，有些僵硬地擦着眼泪。

　　陆江临也不急，等着她开口。

　　良久，顾朝阳才小声说:"没有哭，炸鸡太辣了，辣出的生理泪水。"
　　"那就吃不辣的，"陆江临把手里那盒炸鸡放到顾朝阳腿上，语气没什么变化，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伤也没好，少吃辣的。"

　　也不知是因为猜出她会这样回答，还是因为她伤没好就特意带来了不辣的炸鸡。

　　"嗯。"顾朝阳低低应了声，又问他:"你吃过了吗"

　　......其实没吃，气饱了。
　　但陆江临还是点头，"吃过了，你趁热吃吧。"

　　顾朝阳也没客气，便打开盒子吃了起来。
　　自己之前那盒确实太辣了。

　　"顾朝阳，"见顾朝阳乖乖吃着炸鸡，陆江临稍微放缓了语调唤她名字，"我爸很暴力，他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

　　顾朝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身体还是僵了一下，慢慢咀嚼着炸鸡，没接话。

　　"所以我从小被打到大，"陆江临顿了一下，转头跟顾朝阳对视，直接切入主题，"你身上的伤和我的很像，甚至更严重。"

　　顾朝阳脑子有点乱。

　　顾朝阳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他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沉默。

　　陆江临好像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调出微信二维码的界面。

　　"我不是同情你之类的，我本人也很讨厌同情这个词，"
　　"但我感觉你和我是同一类人，所以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假如你需要帮助，或者我需要帮助，就可以找对方。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好吗"

　　陆江临说得很诚恳。

　　总觉得顾朝阳会逃，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干脆连好意也一起拒绝。
　　好像只有诚恳一点，才好让顾朝阳稍微接受他。

　　他觉得自己目的不纯。
　　同情，委屈，愤怒一系列他讨厌的情绪一起支使着他。
　　他觉得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就迫不及待想要抓住，好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很自私。

　　非要说的话，也只有那么一点，是想让顾朝阳不要再那么痛苦。
　　至少他觉得她痛苦。

　　但好像也是因为，他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恨铁不成钢。
　　他实在分不清自己的动机或者是目的，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在走。

　　然后听见了"叮"的一声，顾朝阳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了他的微信。

　　顾朝阳也学着他，语气不咸不淡:"备注给一下，你叫什么"

　　"陆江临。"陆江临说，"耳刀旁的路，长江的江，面临的临。"
　　"你的姓和名字倒着组合起来的话倒是和我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顾朝阳抿起嘴，梨涡凹下去，"特别像江陵路，你不觉得吗"
　　陆江临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拿给顾朝阳看:"你的名字是因为生在朝阳区吗"

　　顾朝阳又笑:“你都叫我顾zhao阳了，当然不是啊。”
　　"应该是我爸妈希望我像朝阳一样，朝气蓬勃，希望我向阳而生吧。"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陆江临也笑:“上周二晚上那件事，陈黎明看见了，他告诉我的。”
　　顾朝阳点头，没再找话题了。

　　没过几分钟，陆江临看见手机上她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