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临江路》秸稈啾啾

3、3 陆江临

　　陆江临初二那年，母亲查出乳腺癌入了院。
　　尽管是早期，活下去的几率较高，治疗要用的费用也相对较少，但还是成为了压在陆家身上的一根重担。
　　或者说，压在陆父身上的重担。

　　父子两人关系本来就不好，常常会起争执。陆父脾气暴躁，而且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在争执时总会抄起东西打陆江临。
　　时间一久，陆江临也就学会了和父亲互相殴打。
　　逐渐年迈的父亲很少打赢身为体育生又常和人打架的陆江临，因此两人总是不欢而散。

　　给陆母交完医药费和住院费的那天，陆父在离开医院后又参加了一个应酬，回家就看见陆江临在打游戏。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陆父抄起地上的拖鞋就往陆江临的手上打去，或许是念着儿子手还要在守门时接球，偏了一下，打在了他手臂上。
　　游戏手柄掉在了地上，陆江临却没还手。
　　父子两人对视，陆江临说:"爸，对不起。今晚是我初中三年最后一次打游戏了。"

　　"我会考上实验的。"

　　听见儿子说要考省重点，还道歉说初中再也不打游戏了，陆父顿时扔了手上的拖鞋，坐在陆江临身旁，颤巍巍地问他是不是真的。
　　陆江临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会考上实验的。"
　　陆父没说话了，手捂住的脸上默默滑落几滴泪水，很轻地从下巴尖掉到地板上。

　　陆江临翌日就开始找陈黎明一起学习。

　　年级第一陈黎明瞅一眼他手臂上的伤，打趣道:"刚打完架就来学习啊，打输了觉得要在学习上补回来"
　　陆江临却认真道:"我要考上实验。"
　　然后和陈黎明说了昨晚的事，又在陈黎明准备笑他突然转性前小声说:"我妈得乳腺癌了，昨天早上我在我爸走后去看她，她说我爸晚上还有场应酬。"

　　"还说平时我爸喝大了回家看我打游戏就狠揍我，都是应酬后回来担心我以后要像他一样累死累活赶应酬，恨铁不成钢。"
　　"他其实一直想我考实验，但看我虽然成绩差但过得开心，就没说。"
　　"虽然我很讨厌他用打人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但是我也想为家里分担点什么。"

　　陈黎明许久没说话，然后翻开了陆江临的课本:"来，年级第一给你补课，保你不进前三也进前十。"

　　后来陆江临没进前三也没进前十，但凭着体育特长生的加分，还是稳进了实验。

　　*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陈黎明脑海中涌起陆江临的往事，陆江临脑海中却只有顾朝阳刚刚的歌声，不断重复。
　　她唱:"想过离开，以这种方式存在。"

　　---想过离开，以这种方式存在。

　　"嗯，是很像，而且感觉比你当时的伤还要重。"陈黎明说。

　　陆江临却没说话了，转身去一个个地检查琴房。
　　等其他所有琴房都检查完的时候，两人才再回到顾朝阳之前在的琴房门口，发现顾朝阳已经走了。

　　夜色如水。
　　陈黎明走在陆江临旁边，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好像有点明白顾朝阳那种软绵绵的，仿佛可以任人欺负的性格了。
　　应该是像他常年拉琴的条件反射一样，到了他认为应该的旋律他会选择揉弦，而顾朝阳在她认为应该的事情上选择了忍让。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陆江临都没再见到顾朝阳。

　　其实就算见到了也不会说些什么的。
　　两个人又不熟，没什么话可说，甚至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只是顾朝阳被撞倒的一幕，她手臂上的稍显触目惊心的伤。和她柔软嗓音的歌声，总是会突然在陆江临的脑海中盘旋。

　　陆江临知道家暴发生的家庭不在少数，而且他自己也经历过。
　　现在母亲已经出院，但他和父亲仍会时不时起争执。
　　他仍会挨打或者反击。

　　可是当亲眼看见一个比他反抗力量薄弱不知道多少倍的女生身上有比他还严重的伤，而那个伤还极可能是被她有血缘关系的，最亲密的亲人留下的时候。
　　只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陆江临就觉得难过。

　　难过，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顾朝阳身处其中，一定更加煎熬。

　　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都是懦夫，永远在逃避问题本身，永远用武力压制别人，永远懦弱。

　　陆江临像是看见了他的父亲，又像是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又或者是现在的一部分的自己。
　　他觉得失望又无助，没办法改变这些状况。
　　而他好像注定继承了父亲的一切，继承他的暴力，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

　　无数种负面情绪被点燃，在陆江临心中燃烧得不留余地，一直到教师节当天。

　　足球队和街舞社一起排练了一个节目，临时加入了教师节的表演节目中。
　　陆江临在乐团的人群里看见了顾朝阳。

　　顾朝阳刚彩排完，只身一人朝足球队走来，应该是要去他们后面的休息区。
　　身上黑色的长裙前后摆动着，把不少足球队的男生目光吸引了过去。

　　顾朝阳的长相其实不算出众，身材也不是现在普遍审美中的"苗条"类型，只是健康的"匀称"。
　　但她确实长得可爱，皮肤也白过大多数女生。
　　气场也很柔和，属于没有攻击性的那种类型。

　　而且出现在全是男生的足球队这边，不少人都猜测着她来找谁，目光或多或少地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顾朝阳感受到了这些目光，有些头皮发麻。

　　向天发誓，真的是因为要上号油所以才会在开场前几分钟不管不顾过来的。
　　虽然很想在台上备受瞩目，但绝对不想在这种场景下被一堆男的这样盯着看。

　　这种八卦的目光......她丝毫不怀疑如果她真的是来找人的，等她走了之后她找的那位肯定会被打趣至少几个星期。
　　说不定以后还会见到她就吹口哨。
　　就像夏海湾之前交了个足球队的男朋友之后发生的那样。

　　实验这届足球队的劣根性。

　　顾朝阳叹气，抬头却撞进了陆江临的目光。

　　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打了招呼。
　　......算了，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不能没礼貌。

　　至于足球队其他人说些什么或者干些什么，就留给他自己解决吧。

　　顾朝阳继续往前走，越过足球队到了休息区，就听见稍显低沉的男声唤她的名字。

　　"顾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