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向你的这一世》飞翔的稻草垛

69、第 69 章

　　成亲后的骆羽、程凛，从年龄上算，仍是少年。然，一个人在尘世所能经历的苦辛和沉重，他们都经历了。从大处讲，家国仍飘摇，尽管兵将拼尽全力，你仍不知什么时候、什么状况就会一溃千里。而往往，这千里之溃得莫名其妙，昏聩可笑，恨铁不钢。比方，骆羽他们拼死夺回、守住的大名府、真定府，现在又失了，而失去的理由……传报程父守住的西北，因圣旨强令退兵，又成忧患……而他们无力改变这些。亦不知朝廷治政为何如是！他们曾用少年之菲薄之力，想护国保全，却怎么这么难……

　　两家都令人沉痛地失去了亲人，两人都眼睁睁见过无数亲友、战友、乡民百姓殒命……两人都亲见大片国土凋零，无数民众流离失所……

　　从小处讲，程凛在长期恶劣战斗环境中，溃烂并失去了几个脚趾，腿部和胸部有过箭伤，有时呼吸困难，胃也有毛病……骆羽脸上有疤痕，身有数伤，又得了头痛病，长期失眠……

　　原来的阳光少年，若不是因了彼此，早无笑容。都变得冷峻、深沉，但他们依然爱着这个尘世，这个国家，这些民众，特别是深爱着彼此，并以此为生的慰藉。

　　所以每当两人独处，或在广众前互相看到，空气中都充斥着甜丝丝的味道。两个人都是人中翘楚，却也是具弱点和缺点的凡人，没有绝对美好、正确的关系，只有真诚的懂得、体谅、包容、珍惜和感恩……

　　有空闲的时候，骆羽会抚琴，指拨弦响，程凛就会身心安宁。有时就静静听着，有时会跟着唱和，有时会吹起胡笳，但再不做悲声……

　　夜深，相拥而眠；早起，相视而笑；行军相互关照；战斗相互扶持……这如馈赠般的彼此和生活……

　　有时夜里，程凛问骆羽：“从仙为人，觉得怎样？”
　　骆羽：“人有七情，顿挫，欢悲；人有家、国、友；人有落地生活；人有种种牵扯和无奈……”
　　程凛：“为人悔否？”
　　骆羽：“不悔。为人，就是种赏赐。”
　　程凛：“全部？”
　　骆羽：“嗯，全部。但是，因你……”
　　程凛：“怎样？”
　　骆羽：“我感谢被谪入凡间，你是我生而为人最大的礼物、恩赏。”
　　程凛抱得骆羽更紧了，道：“我也是，因为你，所有的一切我都能承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

　　可转眼，军中就无了粮草，朝廷更责令减兵。事实是这样的，就在北国即将全线收复时，程凛得到朝廷再度与金人议和的消息，并下旨令程凛退守，缩减军队。程凛上表，道收复北国指日可待，惟保有全境，才是国祚长久，民生永续，无内忧外患之根本。不能听信议和、保南这样非周全深远之计议。但以辅国公、辅国将等集团以外将壮大与国危险（朝中广传程家难敌，有叛乱之迹兆），国力衰弱不足保全境为由，力主国体退至河险之南，并向皇上施压。皇上遂下旨、再下旨，数次三番，要求程凛退防、减兵，并自此再不供军需。

　　程凛无奈，先是令将官捐出资产，广在民间收购军需（骆羽甚至捐卖了最珍视的金钗宝珠、古琴、银牌等），再将收复北国过程中归顺所有部队解散，慢慢将部队精简至20万众，并一路退守，但仍维持不了庞大的军需。只能加速南撤，并向朝廷申请提供最基本维系物资保障。

　　全体军兵情绪亦差，自己拼命收复的国土，竟因朝廷不给军需而不得不放弃，很多兵将边退边骂，边骂边哭……

　　骆羽天天看在眼里，真是气不过，转眼春深，广大无垠的农田都弃耕了，逃亡南国的农人都怨声载道，亦哭亦叹，骆羽心里如焚如绞……

　　眼见退到了太原府，离京城近了，这夜，骆羽躲过大家，偷偷星夜驰马赶往京城……

　　到了京城，骆羽很是意外。整个城空了一半，街上店铺大半关闭，街道上往来的人了了，且平民多，那些华丽的车马仿佛不见了一般。

　　骆羽下马在一间露天茶坊要了一杯茶，两个饼，问小二：“人呢？京城怎么没人？”

　　小二：“害，都说北国守不住了，都往南搬啦！但凡有点钱的，都跑得可快着呢，剩下的，都是没钱没本事，没地方去的老百姓了！”

　　骆羽自语：“我们拼死血战，这边却准备连我们也弃了。”

　　小二：“瞧您这身，是个带兵打仗的吧？你们守不住，百姓才逃命啊！”

　　骆羽一听将手中剑使劲掼在桌上：“胡说，我等拼死保国，一点一点收回失地，却不给我们军需，还叫我们缩编，八十万的军队，实在养活不动，兵将们将身子底儿都卖了，也吃不饱！怎么打仗？只好按照圣旨向后撤，还要护着百姓，现在只剩下二十万了！不是被金人打的，是被我们自己人给苛扣的！”

　　小二一听，又激动，又神色慌张，看了看四周，悄悄说：“是霁云武侯的部队吧？国中只有这一支部队在抗敌了，他爹爹被朝中招回来，软禁了！害！百姓知道的，你们打，别人丢，他爹爹能打能守，却十来道金旨召回。听说皇上惧霁云武侯，不敢强召，只是软来，不给饷银，不给军需，让你们自败……”

　　骆羽气得差点吐血，是真的吐血！自觉没哪里病了，可口中泛着血的咸腥，身内有什么在翻涌……头又晕，心想可能是累了，因自己身上带着孩子……为了孩子，她狠狠地吃完两个饼，喝足茶水。

　　那小二偷偷拿出两个鸡蛋，在骆羽耳边说：“现今城里啥也没有，我看你还大着肚子，这两个鸡蛋是我留着逃命时候备着的，你吃吧，别亏了孩子。”

　　骆羽坚辞：“不要不要，你留着吃吧，以后逃命的人多，能吃上口饭食不易。我不能要！我和孩子都好着呢。”

　　小二：“不打紧，我年轻，能抗，明后两天，我就往潼川府投奔舅舅去了。那里米粮多，你不用担心我，我还指着你们多守守，让百姓们可来得及逃呢……”

　　骆羽含泪收下。

　　她先去辅国师府。辅国师府大门挂着巨锁。绕到后门，后门自内上锁，晃晃，还比较结实。侧耳听，里面似没什么动静。骆羽拴好马，轻身翻进院中，里外转转。整个院子空无一人，主房副房大体搬空，其它屋舍棚架不是全空，就是纷乱杂芜，落满灰尘、蛛丝，更有杂草处处横生，内外都透着一种荒凉……

　　出来问问街坊，说辅国师请辞，告老还乡了。

　　骆羽只好去应淯府，府丁说大人在朝中，让骆羽在客厅等。一等二等不来，骆羽坐着就盹了起来……

　　夜深，应淯才回府，在客厅见到骆羽还在盹着，大着肚子，一身戎装，脸黑削瘦，头发焦黄凌乱，一双曾美若玉葱的手，也黑粗带伤……不禁摇头叹息，深深地心疼。轻轻叮嘱家丁准备些吃食和羹汤，又叫换了热茶来，这才小心叫醒了骆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