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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吾家有女初长成 ...

  •   十三岁那年,她奉父命随岳老先生到庐山进学。

      老先生人虽六十有五,但身子骨健朗依旧,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且行步如风。

      于是这路上时常出现这样的一幕:时人颇为推崇的老先生吹着花白胡须,瞧着在身后远处背着大大小小包袱而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哎哟,我说你这个小女娃,上上下下哪都好,偏生步子这样不利索,怕是等到庐山的石杏子都谢了,我们都还没走到山门头。”

      面若冰霜的小女娃白皙的额头上冒着细汗,垂着小脑袋,默不作声,暗自地加快脚步。

      时人有言,暮春时分的庐山山路旁的石杏子长得极好,花是一团一团的,满山满山的开,火红火红的艳俗扎眼,可不过一月光景便开败了,花开时有多招摇,花败时自是有多悲凉,满山红的堆在蜿蜒的山路上,过往的诗人才子纷纷为此伤悲赋诗,成了一时美谈。惟有庐山学子两泪纵横。庐山书院有读不完的圣贤古道和扫不完的满山石杏子。

      离益州庐山仍有四五日的脚程,天黑前,一老一小投了城内的一处客栈。

      窗外的春雨连绵,沙沙作响。

      她静静地听着雨声,拥衾而卧,半张小脸埋在了枕上。床前不远处的烛火已经燃了半支,昏黄微明中,她觉得有些恍然。

      白日在路旁休憩时,老先生少有正经地问她:“小女娃,你费尽心思为到庐山,所欲何为呢?”

      她放下那些将她压得喘不过气的沉沉行囊,背靠着身后的那突兀嶙峋的百年老木,眼睛有些酸涩,说不清是因疲累或是别的什么。

      而后她合上眸子,无力地倚着古树,答道:“为解一惑。”

      为了那个长年困惑于心,从她懵懂的孩提到如今,在周而复始的千百个漫长沉寂的日子里,都迫切渴望知晓的问题。没人知道她那隐秘的渴望和那些长长岁月里的等待与期盼。

      这一夜她睡得从未有过的安稳,风声雨声心底声皆暗潜入夜。

      岳老先生每到一城都爱添置些东西,因而这长年不曾劳作的小女娃这一路上除了白嫩嫩的脚丫上多冒了几处水泡,还有肩上愈来愈沉的行囊。

      是日清晨,岳老先生赶着未散尽的薄雾便出客栈。

      她睡了很久,晌午时分才起身。

      人声鼎沸的客栈里的人们不由自主地会往中间那桌多看几眼,半大的姑娘独占一桌,泛着油光的木桌被擦得一尘不染,秀气雅致的姑娘连扒拉着白米饭时都是渗人的好看,举手投足之间都叫人挑不得错处。

      菜上齐时,那双白皙拿着竹筷的手顿了顿,得体的姑娘缓缓地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颇不自在地打量着四周,而后众人纷纷错开眼,四下噤声。

      饭后的半时辰仍不见人归,她趁着闲暇到城中转悠,只听茶楼评书声,走贩不绝的吆喝声,几匹脱缰的野马顺着城门方向直冲,达达的马蹄声呼啸而过,吓哭了路旁那两名手握着精致糖画的娃娃。

      在人来人往,行人匆匆的街上,她就这样停了下来,看着人群中那个虚虚晃晃的影子,声音淡淡的:“还要跟着我多久呢?”

      最后,她的目光定在那个粗布素衣,眼圈微红的女人身上。昨夜,她见过这女人,无意瞧见这个被拒之医馆之外的女人,不过匆匆的一眼。

      那个穷苦的女子右手紧紧攥着衣袖,骨节发白,似是隐忍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人。”

      她沉默地看着那女子,这世间有些东西是穷尽一生都难以横跨,穷尽一生气力都想挣得的,也是穷尽一生孤勇却不得低头屈服的。

      她看着眼前那人,似是菩萨低眉与众生对视的一瞬,“夫人,你找错人了。你我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你与我而言,同此时与我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又有何异,我不会记着你,正如你今后不会记着我一般。”

      虽话至如此,那人似乎并不死心,她边无声地笑着,豆大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晴空万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见一人泣不成声,叫人辨不出原先的面容。

      “我还年少时不曾信命,不敬鬼神。可我儿有何过错,雨天时屋檐时常漏雨,他不过捡了邻家几片碎瓦,却被错当成贼,被吊在那家树上一天一夜,为此他已去了大半条命,我甚至没银钱给他买几剂药,请来的大夫瞧了一眼,便说是疫病之兆,将他强行关在医馆,明日便要把他送到城外。我早听人说过,城外那处的疫情蔓延,无一人生还,乱葬岗上堆着累累的白骨,亡魂皆无处安息。他与邻家的小公子素来交恶,此事来势汹汹,只怕是蓄谋已久。我虽穷苦落魄,给不了我儿泼天富贵,任他生来便如我一般卑贱如泥,低人一等。可这样的我们,凭什么,连活着都这样的艰辛。”

      她觉着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耐心,听着一桩与她并不相干的事,看着那个与她永不相干的人,这样的久。如此,真的够了。

      就在她转身之际,身后那人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豆绿色的衣角,微不可闻的抽噎声过后,那人说:“倘若我偿还了我欠姑娘的,姑娘可愿救救我儿。”

      济善堂。

      她从怀中的檀木小匣里掏出一锭白银放在红木柜上。

      娴熟地敲着算盘的掌柜头也不抬,“姑娘,若是问疾,得进里头。”

      “并非问疾,我这一行,只求一人。”

      闻言,掌柜瞧着眼前的那姑娘,面带冷意:“这里没有姑娘要找的人,还请回。”

      素来寡淡少言的姑娘,只道: “掌柜,不再看清楚,再回答我么”

      掌柜掂量着那锭与寻常无异的白银,心下不以为意,直到他看清底面的那个字,才慌张失神,连忙垂头拱手: “贵人莫怪,实乃小人冲撞。”

      从医馆出来时,她静静地看着那个妇人弓着腰背着一名瘦弱的小少年,从她身边走过,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艰难隐忍,似乎在以往无数个未知的日子里,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那人还对她说了什么呢,她觉得有些好笑,想笑时,却忘记了她原先该是怎样笑的。

      那人说:“姑娘也是有父母之人,姑娘的父母见您长得这样知礼端雅,想来应很是欣慰的。”

      真的是这样的么,这个问题注定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都等不到答案,像是春花盼不到秋月,夏蝉见不着冬雪。

      那一日,她得了一块残玉,上头有小字,模糊不可辨。

      是夜,为躲仇家追杀,她带着老先生连夜逃亡。

      三更时分,官道上空荡荡的,层层山林,飘着森森的冷意。尚不知发生什么的,胡子花白的老头气得脚,:“三更半夜都不叫人安稳,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日夜奔波,我这单薄的身子骨怎生受得住。”

      见那女娃两手空空,很是潇洒自在的端方模样,他才恍然发觉些许不对头:“哎哟,我的那些古书珍典呢”

      她走在前方,轻飘飘地说:“落在客栈了”

      语毕,气得跳脚的老头似被抽掉魂魄般瘫在地上,哭丧着老脸,捶地痛哭:“你这个焉坏的死女娃,跑路怎么也不带上它们,那些都是老夫的心血,老夫的心血啊,就这样没了。老夫要掐死你个糟心的女娃。造孽啊,我就不该一时心软,着了那混小子的道。”

      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那个身后哭天抢地的老头,无奈地摇摇头,这才柔柔地开口:“都是诳您的,我已命人送去庐山了,想必此时已经在路上了”

      老头哭得很忘我,愣了许久,方听清她的话,起身后,拂袖拍拍身上的尘土,斜眼看着她,边碎碎念叨着:“哼,如今见着了老夫的惨状,心中可觉解气,你和那小子一样,焉坏焉坏的。”

      焉坏的女娃不由自主地别开脸,似是忍不住了,半垂着脑袋,嘴角微抿,眼中明亮而温暖,似有长星划破天际,而万物山川在片刻的明亮中显了形体。

      见状,老头抬头看着黑茫茫的夜空,被薄云遮住光辉的弯弯月牙。

      三十年前的景如此,三十年后的人如此。此景似是故人来,却知故人生死有期。白云苍狗过后,光阴重叠之间,留给他的除了渐老的面容,还有一颗由喧嚣化为平静的心。故事还很长呢,他平静地看着那个内敛而此时笑意难掩的女娃如是想着。

      奉命赶来的影卫们,用冰冷的剑尖挑开床幔,之间上头大大小小的包袱和一张墨迹未干的字条。

      字条上的笔触稚嫩,写道:“务必将此送到庐山,否则恐吾性命堪忧”

      常日隐于暗中,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影卫:“………..”

      数日后,他们走过曲折蜿蜒的山路,沿着满山的未落的火红石杏子来到庐山书院巍峨庄严的山门前。

      岳老先生与山长乃是旧相识,因而山长这几日早早地便在山门前恭候着。

      依庐山旧例,庐山学子在进学时,得在山中栽一棵树,在树丫上系着块小红木牌,上头刻着树主人的名字。待那棵树由树苗长成一棵参天古木,待少不更事的学子品尽了疾苦,历尽了磨难,堂堂正正地走出了书院,成了一名平庸的走卒也罢,权倾一世的显贵也罢,那棵树的使命就算是完成了,因而后来的人能看到的满山有着名字的郁郁葱葱的古木。

      所以此时,她呆呆地瞧着眼前青葱的尚未抽条长成的树苗,心里百味交杂,在她独居的这些年里,除了永不停息的岁月和周遭一成不变的人外,忽而多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真真切切属于她的,亲眼可见的。

      躲在玄袍山长后边许久的黄衣姑娘凑在小女娃跟前,眉眼弯弯,眼底是盈盈的笑意:“小师妹,你的名字唤作什么呀,家住何处?”

      她似想起了些什么,抬起头对上那含着笑意的双眼,微微一愣,却道:“谢温宜,青州谢温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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