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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可是这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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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十六年。
重华宫。此地已被荒置了许多个年头,庭外是一地的枯枝败叶,仅有一株未开败的木犀,静默此间,暗香浮动。
彼时,她伏在案前临赵公的《止斋记》 待她写到“当行而止,又皆得其所”时,外头有人推门而入,携着一身寒气。
他将随身的玄色狐裘置于一侧,已是隆冬,屋内并未燃起炭火,四周冷意凛然。走近她时,见她面无血色,丝毫不为所动。听底下说,她已有两日不曾进食。
他淡声问道:“女官在此,可惯否?”
她执笔的手未停,缓缓抬头,沉静地对上他的目光,而后垂目莞尔,生了几分戏弄之意:“韩大人这般有心,劳烦替我转达贵妃,让她命人送来一叠质地好些的宣纸 ,这宫中的宣纸大多都已受潮,委实不经用。”
与她也曾共事过些时日,略知此人的秉性,他亦不再避重就轻:“过些时日端惠太子一案即可昭雪,女官既选了这条路,便应知这路的尽头该是些什么。旁人称你自幼聪慧无双,生得玲珑心思,却自陷困局,这是何解呢?”
“我素来不做无益之事,你既能把我囚于此处,想来已有十足的把握,。”她这样从容,仿佛置身事外之人才是她。
他把弄着左手的玉扳指,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倘若真如你所说,你此时可能已身在青龙台,此案疑点颇多,你处心积虑想护住的是谁,哪一人值得你涉险赴死呢”
见她不语,他便续道:“今上过几日要提你亲审,届时如何自圆其说,还请女官善自珍重。”
此时天色渐暗,冷风悄然,屋外仍列着一众肃然的禁军,只听她轻声道:“恐怕是没有这个可能了。”
他本不欲久留,而正当他预备离开,堪堪迈过门槛时,她望着那背影若有所思,想起方才那人左手虎口处的暗红印记,忽而唤住了他:“韩澍,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顿了顿,在微不可闻的叹息过后,他才答道:“你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荣华权势唾手可得,有着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一切,而我不过一介的寒士,云泥之别,难有交集。”而后殿门再次紧闭落上了锁。
这样也好,她只是试他一试,本不指望得到确切的答案。目光再次落到案上,顿感无奈。她少时已记不清临了这贴几次,一字一句,一笔一画都烙在心中,可无论怎样始终欠些什么,始终不如人意。
她似想起些什么,重新翻开肘边的宣纸,在最底下那张纸暗黄陈旧,许多字迹都已晕开,唯有一处看得真切,那是再熟悉不过的笔法,她的指尖落在那几个字上头,不由地合住双眼,酸意涌上心头,很多个沉寂无光的日子,那一方走不出的院落,一本本看不完的圣贤古道,不被听见的声音。当前尘姗然落下,原来会是这番光景。
美心为窈,这是她一生的开始。
很久以后,当他思及见周窈的最后一面,都会浮现出那人面容苍白,毫无求生之意的模样。执掌刑狱多年的他,怎会不明白,那是将死之相。
腊月初十那一日,今上病危,三王宫变。这二十余年来静若死水的帝京终于开始风起云涌,很多人都深知,终会有那么一日,只是未曾想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也是那一日,她被送出了皇城。
临行前那人同她说:“倘若他还在,定然不愿让你赴死,我只能送你到这了,这大抵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她同那位华裳宝钗的贵人说了什么呢。
她说:“南阳王妃,别来无恙啊。”
可是这世间有千万条路,哪一条都不是她的归路。
远处有袅袅的炊烟,许是有几户人家。不待她多想,便忽觉手背一凉,怔了片刻,抬头望去,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在晨光初醒之际,天地之间浑然一色,这是帝京的初雪。不知为何她记起了少时无意翻过的诗文:“散关千尺雪,回梦旧鸳机。”而今,她又该思念何人呢,想起了,又该是桩伤心的旧事。
她顺着所能望见的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又是在何在时耗尽了仅有的气力,她终于走进自己预见的终局里,倒在了一片无人可见的雪白荒凉中。
霜雪无声地落在她的脸上,手心里化开的冰花,彻骨的寒意沿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生的偶然,死的必然,这寂寥寡味的一生,谁人能为其注解呢。
那一颗垂死渐而趋于平静的心,在最后一刻问她,周窈,若能活着,你想去哪呢?
她合上了双眸,似有冰凉的泪水划过耳畔。倘若她能不死,她想去看看千祁山的绿萼。
只可惜,这一生颇短,未有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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