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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番外·小垃圾穆于鄞 穆于鄞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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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于鄞意识到自己不讨人喜欢这件事情,还是在很小的时候。他母妃看着他没什么好脸色,他父帝看着他,同样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周遭年纪差不多的皇子各有各的玩伴,就他一个人,只有一个皮球。他那个时候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不讨人喜欢。那个畏畏缩缩帮他把人头做的皮球收起来的老嬷嬷,没有说一句话,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一眼。他哈一声,恍然大悟:“大家是觉得我可怕对不对?”那个老嬷嬷依旧没有回答。他眯了眯眼,转过身,这个后宫后来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那个老嬷嬷。
他蹲在路边扯草皮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啧啧两声,蹲到他旁边。然后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你是小垃圾吧!你那个老嬷嬷是个哑的知不知道,就她在听到要被分过来照顾你的时候点了点头。”穆于鄞扯了扯草皮,扯掉老大一块,底下空空的泥土里一时间跑出来两条怪恶心人的虫子。可他却咧嘴笑了笑,他是真不知道那个老嬷嬷是哑巴,哑巴就哑巴呗。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小姑娘也不怕那些虫子,反倒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戳戳点点的:“你的皮球挺稀奇。”穆于鄞想到了那个人头皮球,摇了摇头:“不实用。过段时间就会变得又脏又臭,就得扔掉了。”
小姑娘好像挺不明白的:“你为什么杀人啊?”
穆于鄞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人啊?”小姑娘更不明白了:“那那个皮球是怎么回事?”“啊,你说那个啊!”穆于鄞恍然大悟,“我在刑场捡的。一个人给了我一串糖葫芦,还给了我一吊子钱,希望能在他爹被砍了头之后帮帮他,他想要收敛他爹的尸骨回家。可是我只捡到了个头。你说奇不奇怪,我想把东西给他,明明是自己的阿爹,他看到了却说我是怪物,还尖叫着要打我要杀我。”
“于是呢?”小姑娘好像很好奇故事的结局。
穆于鄞把草皮重新盖了回去,那块看起来显得有些奇怪了,就好像这块绿色的世界上平白多出来的,是像属于这个世界,却又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覆盖在那层东西底下的,是恶心人的虫子,是泥泞的、散发着恶臭的泥土,是毫无生机的荒芜。他站起来,叉着腰:“所以我把他的脑袋砍了。”
小姑娘也站起身来,腰间扎着一根红色的腰带有些晃眼。她说不出个好歹来。她不敢说穆于鄞做错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说实在的,上一个说要对皇子打打杀杀的人,现在也早就不知道死到哪个旮旯去了。可她也不能说穆于鄞做对了什么,她很纠结,所以没有说话。
“姐姐,回家了!”有个小姑娘躲得远远地,奶声奶气地喊。于是穆于鄞身边的这个小姑娘也不想了。所谓想不通的事情,想再怎么久也终归是想不通的。她丢掉了手上的木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走啦小垃圾。”穆于鄞恹恹儿地跑过去,把小姑娘丢掉的木棍捡回来,拿在手里,也没看她,只是小声问了句:“为什么我是小垃圾?”小姑娘大概是听到了,回过头:“大家背地里都骂你是垃圾。可我这不是骂你昂,你看啊,什么东西加上小这个字是不是都变得可爱了些。家伙,小家伙。就像是这样。况且,你是什么好人吗?你也不是哇,所以我叫你小垃圾。而且我这是在提醒你,小垃圾要听话,要乖,不要长成大垃圾!”
穆于鄞觉得对方就是在胡言乱语,可他就是生不起气来。
小姑娘走了之后,他也磨磨蹭蹭回自己母妃的寝殿。他母妃穿着漂亮的衣裳跑出来,先是害怕得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抱着他,问他到底去哪里了,然后又突然变了脸,摔了一地的东西,甚至拿出棍棒就要打他。穆于鄞没什么反应,他已经习惯了。甚至不高兴这样的情绪都很少有。他只是阴着一张脸,想到的,只有那块被掀开的草皮,和那个,叫他小垃圾的少女。
穆于鄞的母妃被打入冷宫的时候,穆于鄞没什么反应。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六岁。他看着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地被拉走,他的父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和他一样,没什么大反应。他其实只是没什么表情罢了,可是别人就觉得他阴着脸很可怕。小姑娘也不知道是是什么时候来的,扒拉着门框,问:“穆于鄞,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穆于鄞仔细想了想,他觉得有句话说得很好,也不是书斋先生那里学来的,他是从那些碎碎念的多嘴宫人地方听到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穆于鄞觉得自己和父帝倒也不怎么像,生得倒和母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他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大约会的。”说完才发现好像不是很严谨。这段时间父帝考功课的时候,很讨厌听到这种大约啊,或许啊,之类的话,他想了想,换了个说辞,去掉了大约:“会的。”
小姑娘好像吓了一跳,可脸上还是眯眯笑着的:“那可不行啊!不过倒也没什么,本小姐从小也做多了出格的事情,豺狼虎豹,蛇鼠一窝,你跟着我,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只是个小垃圾,还不至于到了为祸人间的地步。”
穆于鄞看了看她:“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诶?我没说吗?”外头隐隐约约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开始喊了,小姑娘快刀斩乱麻,报上大名:“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家秦苓是也。”
秦苓啊。穆于鄞想,这个人他知道。别的怎么说这个人的来着,哦对了。离经叛道。这个秦家的小姐是秦将军的长女,只是什么都想做,唯独不做正事。前两天说想去做道姑,这两天说想去打老虎,也不知道之后想做什么,要是让她知道了东海有鲛人,夜城有机关,西荒有沙楼,南国有巫咸,估计会立马启程去策马奔腾的吧。
穆于鄞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边。他看到上来牵住秦苓的人比秦苓矮小,却比秦苓更像姐姐。她拉着秦苓的手,一板一眼地叮嘱,不可以乱跑,不可以趁阿爹不注意的时候东躲西藏,不可以……
穆于鄞想,这个罗里吧嗦的小姑娘可真烦,他如果是秦苓,他也一定会离经叛道。
这年年初的时候,穆于鄞生了场大病。他一个人躺在他母后的寝殿里。窝在他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等着死去。可他没有死成。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秦苓守在他的身边,往他额头上换冷毛巾。看到他醒了,秦苓只是嘿嘿一笑,抱着手臂打瞌睡的人稍稍清醒了一些:“我厉害吧!”穆于鄞还没来得及问,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人在这里是怎么回事,秦苓老老实实就交待:“我要做大夫,我想学医!你知道吗我可听说给太子殿下看过病的那个夜城谢让,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容貌!”
“你想嫁给他做小老婆!”穆于鄞皱着眉,觉得看到秦苓头更痛了。秦苓毫不客气拿起冷毛巾往他脸上一甩:“做梦呢!”穆于鄞也不生气,甚至没吭声,让秦纺不禁怀疑自己这么一下,是不是把这个奄奄一息的小皇子送去西方极乐世界了,她拿起毛巾,才发现穆于鄞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朝她看了过来:“你说我会死吗?”
秦苓突然心头一动,像哄小孩一样抱住穆于鄞滚烫的小脑袋,觉得自己下一个计划应该是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嬷嬷。穆于鄞听到她说:“祸害遗千年。小垃圾,你别死昂,不然古人要来找你算账啦。”
那一天过后,穆于鄞总觉得自己见不得秦苓。一见到她,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怪怪的。但左右秦苓也不是那么好见到的,时间一长,穆于鄞又慢慢回归到自己原来的样子。他跟着皇子们一起上课,一起围猎,参加大大小小各型各色的宴会。他努力地把自己伪装出和所有人一样。可其他人依旧觉得他格格不入。有一天,他听到其他皇子的书童们窝在窗户底下聊天,有个年纪还很小的书童说,五皇子穆于鄞那副鬼样子,没有人爱他。
穆于鄞在那一刻恍然大悟,原来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是真的,原来是因为没有人爱他。他的三哥站在他旁边,怕他多心似的,连忙说:“不是的,父帝爱你。”好巧不巧,他俩一转头就看见穆北卿一脸悦色赏了太子一套新的笔墨纸砚。穆于归又说:“你母妃肯定爱你!”说完,两个人都后知后觉想到了至今还关在冷宫里的那个人,穆于鄞没有说话,穆于归亡羊补牢一般:“母后!母后……”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穆于鄞斜眼看了看他这个三哥,总觉得三哥不是很聪明。秦苓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个事儿,然后找了过来。她找过来的时候,穆于鄞坐在屋梁上发呆。看到秦苓过来,他甚至还往角落里缩了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没有人爱他是一件很可笑很丢脸的事情。你看吧,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一个正常人是不被人爱的。于是他就想躲着秦苓。
秦苓找不到他,跺了跺脚,赌气着说:“你这个小垃圾,活该没有人爱。”
穆于鄞其实很多次看到过秦苓和太子走在一起。他没有一次主动走上前去。他觉得很奇怪。他从前还一直以为,秦苓只有对他才是特别的。后来穆于鄞想明白了,从来没有谁应该对谁怎么样。他开始有点讨厌秦苓这副看到谁都很熟稔的模样。再一次两个人碰到一块儿的时候,穆于鄞已经长得很大了。他身边跟了一个父帝给的婢女,是为了教会他这个年纪该懂的事情。只是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女人。
秦苓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穆于鄞干脆就把那个婢女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丝毫不顾那个婢女吓得都快昏过去了,而秦苓气得也快昏过去了。
秦苓叉着腰:“穆于鄞你什么意思!”
穆于鄞说得轻松:“你不是说我是小垃圾吗,我就是小垃圾。小垃圾就喜欢和不干净的待在一起,你趁早滚远一点。”秦苓没有再说话,怒气冲冲地走了。
这一次,穆于鄞是真的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再看到秦苓。等到那个人都快淡出他的记忆的时候,却突然又出现了。穆于鄞那个时候刚刚从夜城吃了瘪回来。右手被废,虽说他勉强接了这假手上去,可是这副难看的样子,他自己都极其厌恶,于是脾气愈发难看,要么闹事,要么就是谋划着怎么样才能够报仇雪恨。
喝个烂醉,变成了常态。那一天凌晨,他醉倒在某一家花楼门口,一边还往嘴里倒着酒。最是狼狈和神志不清的时候,秦苓出现了。她那一身衣服不足几块破布,身姿曼妙,一颦一笑都是勾人的味道。她像当年那样蹲在他面前,笑得实在高兴了一些,这反倒让穆于鄞觉得不习惯,就好像整个人被剥丝抽茧一般打开,血淋淋的过往和伤疤都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秦苓说:“哟,这不是我们小垃圾嘛,巧了不是,我现在也不是很干净,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看看?”
那一刻,荒唐如穆于鄞的人,都觉得太荒唐了。她一个秦家的大小姐,秦家是怎么了才会让她沦落到这样一个地步。穆于鄞突然就觉得生气,他直起身子,把酒壶一摔:“你爹死了?”秦苓反口就要骂:“你爹才死了!”骂完才发现自己骂的到底是什么人,呸呸呸了两下,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又打了打穆于鄞的嘴巴。
穆于鄞坐在地上没动弹,又问:“你爹没死,你这样是想气死他吧?”秦苓笑着托着自己的下巴:“气不死。不过小垃圾,你怎么混成这样了?”穆于鄞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背后藏了藏,可是耐不住秦苓眼疾手快又没有喝醉,穆于鄞大概也是怕自己用力了伤到秦苓又或者一下子把假手带下来了吓到秦苓,他没有挣扎,甚至后知后觉地想,秦苓也会被吓到吗?好像就没什么吓到过她。不管是人头皮球,还是虫子。秦苓不像别的小姑娘。
不像其他小姑娘的小姑娘托着他的那只手,在昏暗的路边,一脸惊叹:“哇,这样鬼斧神工的手艺也太厉害了吧!小垃圾,你酷毙了!”穆于鄞也不知道秦苓哪里来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词。他歪了歪头,把自己的脸藏在暗处,偷偷看她。
穆于鄞觉得,秦苓绝对是被吓到了,不然怎么一边感叹,一边满脸都是眼泪呢?穆于鄞觉得挺好笑的,甚至真的笑出了声。秦纺狠狠掐了掐穆于鄞的脸,把这个傻乎乎的酒鬼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纺死去的那天,穆于鄞还坐在她房间的窗台上说:“你爱我吗?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我做皇帝,你做皇后好不好?”那天的秦苓挺奇怪的。穆于鄞知道太子来找过她。但穆于鄞没有戳破。说实话,他没那么在乎秦苓过去是不是爱谁,未来会不会爱谁,心底里藏着谁,只要秦苓愿意留在他身边,他觉得什么都好。有时候还挺蠢的,居然觉得,哪怕不做皇帝,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秦苓红着眼:“小垃圾,你要做皇帝,怎么不娶我妹妹。这样我们家老秦才会帮你啊!”穆于鄞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秦苓立马翻脸往他身上丢了个枕头。穆于鄞抱住枕头,看着窗外:“可是我喜欢你多一点。”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问秦苓:“真的没有人爱小垃圾吗?”
沉默的秦苓不像秦苓。穆于鄞觉得挺没劲儿的。可他从秦苓的地方离开才觉得心里还是堵得慌,甚至比在秦苓地方的时候更厉害一些。他觉得这么回去掉面子。然后看到那座花楼门口有一个小贩在卖面人,他站到小摊面前,扔下两锭银子:“好好捏,给爷捏一个和我最像的,还有要捏一个这种。”他从怀中的锦囊中掏出一幅小像。上面画着秦苓。
没有人知道,断了右手的北都五皇子,原来能画这么一手漂亮的好画。那个不被人喜爱的小垃圾小时候特别特别想做一个小画家。
穆于鄞很久以后想起这一天,都觉得很后悔。如果他没有留下了让那个老板捏泥人就好了,又或者,第二个捏秦苓的时候,他不要挑剔地要自己上手就好了。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说不定就可以赶在更早的时候到达秦苓的房间。
他看着那个耀眼的小姑娘流着眼泪往后倒去,他的大哥站在他面前,一脸怀疑:“五弟,你喜欢这个人?”“没有。”他怎么就下意识反驳了呢,他从不在这些豺狼一般的兄弟面前暴露自己的软肋。原以为是怕伤了自己的命,后来才发现是怕他们咬伤了那块软肋。他可以死,可他的软肋得漂亮的活着。
直到最后,穆于鄞都没能够弄清楚,秦苓爱不爱他。他只能捂着自己没有流血的伤疤,呆呆地望向秦苓房间之下的那条江。好像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软肋了。
他的软肋,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