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尽》玛丽有只小绵羊

9、第九章

　　此刻夜府门口。负责给来应征的人正在做信息归纳，到了今日白天的时候，人已经是零星几个了。岳隐回来之后便连忙喊了老管家先闭了大门。魑魅上前叩门，老管家来开门时，看到江沅，吓了一跳，他在夜家老爷子一辈的时候便在夜府做管家了，自然知道这个从南国来的客人同夜家的关系，老爷子虽然从未明说，但只要对方来了，便是夜府乃至整个夜城的座上宾。
　　老管家忙上前招呼，顺道让在一边的小仆进门去通知夜寻兮。
　　“大人，您里面请。有小仆已经去知会禀报了。不知道大人今日前来…？”老管家看着眼前的人，小心地搓了搓手，也不知道这位贵客有什么指示。
　　“应征。”江沅开口，笑容幅度恰到好处。
　　“应…应征？”这两个字让老管家，甚至是魑魅魍魉都愣在了原地。魍魉实在忍不住体内的话痨本质，戳了戳魑魅：“快给我一巴掌！立刻立马上马！是我还在做梦还是主子在做梦！”
　　“管家。”
　　“管家？？”魑魅魍魉异口同声。魍魉忍不住吐槽，她家主子可好，来应征就应征，还冲着人家家里管家的位置来也就算了，人正牌管家可还在您面前站着呢。
　　“管家。”江沅再次肯定地开口。饶是见多了各种奇怪事情的夜府老管家也是愣在了原地。
　　“不要！不接受！”不晓得什么时候到了夜府门口的夜寻兮靠在门框上，乐呵呵地看着那个笑得和黄鼠狼一般却似乎真的好像诚诚恳恳的男人，谁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十有八成和小时候一样，相反设法靠近他们家温凉，肯定没安好心。夜寻兮倒是不是很清楚江沅过去和温凉到底有什么事儿，他从前就不怎么敢和这个笑面阎王面对面，若是真的起了冲突，他还全然没有能够打得过这个变态的把握。现在倒是看到江沅不一样的时候了，他心里怎么会不痛快。
　　江沅听到寻兮说这话倒也好像不生气，反倒冲着他点了点头：“小舅舅。”寻兮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到地上，这笑面阎王叫他什么，小舅舅？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头一次见面，在夜老爷子面前，他老实喊了自己一声小舅舅以外，这还当真是头一次。
　　寻兮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干咳几声，面上无比不习惯和尴尬：“你…为什么..嗯…那个..突然要来我们夜家做管家…”
　　“穷。”江沅言简意赅。
　　“穷？”寻兮看着对方从头到脚一身价值不菲，就连那其貌不扬的马车都是价值千金，这样的人居然告诉自己因为穷来打工？
　　“那便谢谢舅舅收留了。”江沅点点头，身后魑魅便从马车里拿出一个精巧的木箱子，在江沅开口之前，递到他眼前，魑魅打开箱子，里面是两本封面古旧的机关谱。魑魅解释说：“这是失传已久的机关暗术秘谱，连晏家都不曾见过，知道小舅舅喜欢。主子特意寻来做见面礼。”
　　寻兮看着他忍不住伸出去的手，暗骂自己没出息。示意管家收起箱子，故作深沉：“那，也行吧，那你就….”
　　江沅大步与寻兮错身走进夜府，轻车熟路地便往温凉住的北苑走。寻兮突然有一种引狼入室的错觉，却也只能看着“狼”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寻兮捧着那两册书，又想到刚刚那个故作娇态的女人，看着江沅大剌剌登堂入室的背影，脸上带上了不怀好意的笑：好啊，既然你要来做管家，那就大发慈悲，让你做我们夜家“小姐”的私人管家好了。
　　温凉坐在院子里，或许是因为夜宅新修，哪怕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恢复到了原来夜府的样子，长久没有人住，温凉住的北苑显得有些有些荒凉，除了一直地跟着她的阿姝，院子里难得有进进出出的人。再加之府上突然又来了一个女人，虽说寻兮没有和府中仆从言明那人的身份，却把对方安排进了南苑，夜府仆从每月会轮流到夜府祠堂洒扫，多少都是见过老主子的画像的，看见女人的容颜加之小舅舅的反应多少以为自己知道了些什么，一个个沉得住气的便也是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儿，沉不住气的早就眼巴巴地往南苑跑了。
　　冬季的萧条和荒凉之下，温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倒有一丝可怜兮兮的样子。
　　江沅走进院子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想起很久之前看到温凉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不管是人前人后，温凉都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连玩起刀枪棍剑暗器的时候，都安静得不像话，乖巧又可爱的样子偏生让人有些心疼。哪怕他笑脸盈盈地从后面推倒她，小女孩摔倒在地上的时候，只是愣了两秒，然后也不哭，只是自己站起身来，拍干净裙子上的灰，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不可以这样，把衣服弄脏了娘该生气了。”
　　江沅走到温凉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这么看着小姑娘，一如很多年以前那般。温凉觉得眼前这个人说不清楚的熟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他的身上的味道好像是冬日里的梅花，和她当初最喜欢做的银质球形香囊的味道何其相像。
　　她在方家的时候，极其喜欢这样的味道，这股味道让她觉得安定，每一次深夜无眠，只要有这一股味道她就能安心地睡下。她尝试了很久去做出这样味道的香囊，可每一次的成果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可此时的这样一股味道，和她怀念的一模一样。
　　让温凉觉得这样安心。
　　温凉顺从地站起身来，总觉得眼前的人形隐隐和什么人对上号，可是脑袋里空落落一片，难得想象：“你是……”
　　“我是来帮你的。自然我也需要你帮我。我来自南国。和你一样，属于夜城的…‘外来人’。”江沅站在离温凉恰到好处的位置，连面上的笑意都是恰到好处，似乎是怕她戒备或是厌恶，看温凉没有主动，也没有再上前。
　　外来人三个字打在温凉心头。寻兮冷了脸，他就知道这个人无端上门，说着来应征，大大方方又往他怀里塞了这样的好东西就绝对不可能是真的带着表面意图来的。他快速厉声呵斥周围的人统统退下，数秒的混乱之后，夜家暗客悄无声息林立于这方小宅院之外，魑魅魍魉却并无半分戒备，只是恭敬地退在院门边。江沅将夜寻兮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收眼底，不露声色。
　　夜寻兮沉着脸站在江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你知道些什么？”江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微微蹙眉但依旧不慌不忙的小姑娘：“我什么都知道。从你出现在夜城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我知道你，知道夜城，自然也知道北都。”
　　夜寻兮松了松手腕，心想哪怕今日就这么折在这里了也要跟江沅这厮干上一架了。夜家十一人折损说不定也和他有关。
　　夜温凉垂了垂眼神，出口便止了夜寻兮的动作：“说来听听。”
　　“我可以帮你找到夜城夜家一朝大火的真相，帮你铲除夜城内贼，我也可以帮你找到北都方家一朝倾覆的真相，帮你堂堂正在回到北都。”江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且优雅从容，甚至让夜温凉觉得此刻来做客的其实是自己。
　　“江、沅！”再对比上夜寻兮咬牙切齿的模样，江沅的姿态更是漫不经心起来。夜寻兮几步闪身至江沅身后，那把闪着寒光的银色匕首落在对方脖颈边上的时候，似乎才会叫人想起来，夜家这位小舅舅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若是认认真真打起架来，也是上乘手段。江沅没什么反应，没有接到指示的魑魅魍魉只是下意识挪了挪步子，又默默站回原来的位置。
　　江沅笑：“怎么了小舅舅？这样不好吗？有了我的帮助，一切都会进展得快速而顺利。你会看到你想要看到的夜城盛世，而这个小姑娘也能高高兴兴完成自己的任务，回到北都去。”他低头喝了口茶，大概是实在不合胃口，他没有收敛眼神里的厌恶，慢慢悠悠将茶水往地上一倒，放下杯子，看向夜温凉：“这也是你的期望吧？”
　　夜寻兮没有说话。夜温凉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熟悉，却到底还是没能想起来他是什么人，看寻兮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怕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人了。她递了个眼神给夜寻兮，然后接过他手上的匕首，放在桌上，随手转了一圈。她坐下来的时候，匕首尖正好指向了江沅的方向：“那么你的期望呢？”
　　“我的期望啊……”江沅远远地看着什么方向，“我听闻，夜城有一支隐秘的军队。我想要借来用一用。”
　　夜寻兮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温凉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江沅说的怕是不假。夜城或许真的有这么一支军队，且知道的人不是很多，夜寻兮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便坦坦说明了一切。夜温凉踱了两步，似在思考什么，站定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凑巧，正好站在了夜寻兮的正对面，她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引得江沅收了看着远方的眼神，将目光转向面前。
　　只见得小姑娘抿了抿嘴角好像是忍不住笑起来的模样：“你这是听谁说的？我本还以为是个不错的交易，可以应允了来看看。只可惜啊，你要的。夜城没有，我也拿不出来。”
　　“什么？”一时间被那笑意恍了眼，温凉说完了江沅才回了神，不等他回头去看寻兮的眼色，夜温凉又说：“说些我有的，说不定这交易我们还能做下去。譬如……你要军队做什么？”
　　这一来一回之间，夜寻兮没想到自家小丫头在不经意间便拉回了局势，自然也意识到了刚刚若非夜温凉吸引了江沅的注意，江沅仅是看到了他的表情便能猜到，那支所谓的军队到底还是存在的……他变换了表情，轻快地收了桌上的匕首到怀里，装得一副恍然大悟的好模样：“原来是这样啊，做交易嘛，你早和我说不就行了，又何必大剌剌地再跑一趟。”
　　“哈。”江沅起先没过头脑，倒差点被这丫头唬了过去，他没理会夜寻兮，对眼前的夜温凉倒是生出了一万分的好奇，“你已然对夜城这般清楚了？竟然都不用仔细问问你的小舅舅，你就知道夜城没有？”
　　“我自然是清楚的。我是夜家的大小姐，夜家的家主，夜城的主人，我怎么会不清楚。”夜温凉神色如常。
　　“那么，我是谁呢？温凉。”江沅颇有兴致地抬起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本是轻佻的动作他做起来倒是多了几分肆意自在的味道，他温和有礼，眼神里满是调侃，夜温凉敏锐地察觉到了藏在那眼神之后几分危险的味道，她的反应是极快的，她也相信身体最深处产生的那份熟悉感，她答得轻松且熟稔：“南国来的贵人，夜城的故人，你是，江沅。”
　　江沅有些诧异：“你很聪明。若非是你一开始就露出了马脚，我甚至都要相信你了，你这个小骗子。”
　　夜温凉微诧，她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那个晚上，自己误入那座无名宅院。江沅就好像猜得到她在想什么一样，摇了摇头：“不对哦。姑且把那一夜当做你的梦魇。今天你才是露出了最大的马脚。”
　　“那一夜！？”夜寻兮相当警惕且极为跳脚，“什么那一夜！哪一夜！为什么我不知道！！”只是他面前的这两个人都相当默契地忽略了他这副极为抓狂的模样。
　　“请赐教。”
　　“夜温凉不会这么介绍我。她也不会在我面前避而不认夜城那支秘密的军队。”江沅眉眼中尽是笑意。
　　夜温凉却觉得脊背发寒，没由得想后退半步，可就在她要退的瞬间，江沅站起身，隔着窄窄的小桌子，拉住了她的手：“我是你的故人，你清楚地知道我的一切。而当年作为我到底是谁的交换，你以为夜城那支秘密军队，是谁告诉我的，是你啊，我的小骗子。”
　　“什、什么？”
　　“什么！！”
　　比起头一个半带犹疑的“什么”，后一个夜寻兮的“什么”简直都要把整个院子掀翻了，他看向夜温凉，果断地一把打掉江沅拉着温凉的手，瞪大着眼：“你！你！你！被这小子的美色冲昏脑袋了嘛我的小温凉！我不帅吗！谢逸不帅吗！司徒未安都比这货来得顺眼吧！”
　　江沅习惯了寻兮这副看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别人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难看的模样，相当有礼貌地问：“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吗？”
　　半晌。
　　夜寻兮正色：“是，夜城是有这么一支隐秘的军队。传闻中所向披靡，以一敌百都是收敛、谦虚的说法。这支军队战无不胜的唯一理由，是他们不死不灭。他们、是夜城最后的守护神。”
　　夜温凉没想到寻兮这么简单轻巧地就道出了这些。这么听起来，不该是夜城最大的秘密吗？江沅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叫人觉得他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夜寻兮将面前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接着说到：“这支军队，只有上了夜家族谱的人才知道。可是江沅，这支军队千百年来无人见过。它是传闻中的传闻。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不死不灭的军队。由我看来，这根本就是编撰的虚闻罢了。”江沅面上虽还是得体在笑的，可眼神中失了些神采。他知道夜寻兮没有说谎。当初从小温凉口中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对方也表示对这件事情的真假存疑。只有他，这么多年还怀抱着虚无的希望罢了……
　　“不过江沅。”夜寻兮说，“我们怎么说也是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你叫我一声小舅舅，你有事儿我也不至于不帮忙。你要问夜城借军队做什么？没有军队，夜城的暗客、偃术之类的也是世间难得。”夜寻兮说得诚恳，也是确乎想要帮忙的。江沅虽有自己的手段，他说的夜城内贼和北都方家湮没背后的真相，或许是真的有办法知道，但他却也一定有自己也没有半分伸展拳脚的部分。夜寻兮愿意也是愿意伸手帮一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