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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夜温凉此前 ...

  •   夜温凉此前让勾陈去北都找穆于归换消息的时候,她就料到这一天了。哪怕她最后并没有打开那封信,可她知道,穆于归一定会来。
      穆于归笑着站在那里,看到她,笑颜愈发灿烂。穆于归大概也是担心夜温凉在北都的身份到底有没有被公开在夜城,倒也没有直接唤她方微生这个名字。“我在来之前,在北都的国清寺卜算了一支签。”穆于归满心满眼放着一个夜温凉。夜温凉哑然失笑:“北都的三皇子还信这个?”
      江沅脸上也是在笑的,心里当然也是在骂的,要是眼神可以杀人,穆于归大概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穆于归当然也看见江沅了,他挑了挑眉,倒是没怎么在意,接着又说:“从前是不信的。后来不敢不信。我还以为,消息灵通的夜城城主应该会听闻这样的传言的,譬如北都三皇子几欲带发出家以求得一人平安。”他说得极为轻松,丝毫没有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的自觉感。可他本人又好像就是那样的人,哪怕轻而易举说了这样的话,也会叫人觉得,这就是他,不必有任何负担。
      于是夜温凉无奈地笑了一声。她虽然憎恶北卿帝,可对待这个一直以来照顾和陪伴她的穆于归总是难以生出恶意。可两人也终究会有兵刃相交的那一天。
      夜温凉不知道穆于归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了那样的动作。只见他上前了两步,然后慢慢跪在她的眼前。夜温凉笑容凝在了脸上,眼睛的温度慢慢褪去。穆于归还是笑着的,可这笑容也未免太苦涩了些:“我不会为我的父帝求情,说出希望你看在我的份上,从此忘记已然刻在骨子里的方家大火这样的话。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我至少,得和你说一声抱歉。”他朝着夜温凉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这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方叔。”
      哪怕是今日已经站在夜城,已经确信无比,夜温凉就是北都的方微生,可穆于归还是不相信的,什么方域的狼子野心,夜城希望吞并北都的野心勃勃。他看见的、他认识的,都不过只是那个温和的方叔。
      同样无法接受有一日兵刃相接的,何止是穆于归一个。夜温凉久久没有说话。穆于归也不恼,他今日全程都很高兴,这大概是他这两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了:“我以前就觉得,我认识的小姑娘还不是完完整整的小姑娘。可我今日见了,莫名觉得就是你了。我为你感到高兴,真的。这样挺好的。有一朝,你大约也会回到北都去。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去。”穆于归想到了北都朝野之上的剑拔弩张,觉得大约等到夜温凉真的去到北都的时候,北都也没有那个屠了方家的仇人还等着夜温凉报复了。
      “你来夜城做什么?”夜温凉这话问得有些冷漠。
      可穆于归还是那副笑容:“我是来道别的。”
      穆于归避而不谈自己是顶着多大的威胁来的。方家覆灭之后,夜城存在于北都的风言风语就好像是悬在天家头上的一把刀一般,如若被他多疑的父帝发现他和夜城有牵连,那么他从南国回到北都之后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可就是在那样的危险之前,他还是想到夜城来,来看看,他的小微生过得好不好。
      他把道别两个字说得太轻巧。他只是当做才认识面前这位夜城城主一样,他说:“好可惜啊,才认识,就要道别了。因为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死在那个地方,所以真的很想好好和你说一声再见,上一次,太仓促了啊。”语气里没有半分沮丧,轻飘飘的,就好像是在讲今天的天气一样。
      穆于归,是来道别的。
      夜家北苑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苏薄颐撑着自己的小脑袋怎么看这个叫穆于归的怎么觉得顺眼。再侧头看看江沅的反应,心里更高兴了,看穆于归便更顺眼了。
      “我知道夜温凉是方微生,我当然也能够料想到,我让你身边的那个人从北都带给你的信件,你一定不会打开看。所以,我来,也是为了告诉你,关于穆姜言,以及她和我父帝的交易。”
      夜温凉沉默,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穆于归真的很了解她,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我的?当下不应该就坐实了方家的罪名吗?”
      “早就知道了,在南国,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穆于归看着夜温凉的眼神几乎就没有转到其他人身上过,“你也不该这么揣测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会和你站在对面。”
      “这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温凉没什么好脸色。“一个是怕人多眼杂,怕给你惹麻烦,还有就是怕你生气。”知道我父帝所做的一切,知道方家这门帐不得不算在北都皇室头上,所以很害怕,怕你生气了,至此之后决意远离了北都再也不回来了。穆于归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着眼巴巴看着温凉。
      温凉咬了咬牙,她知道穆于归为她做得已经够多了,偷偷跑出来送信的也是他,以为她死了,销靡颓废的也是他,知道她还活着,便再次杀回自己的父兄之间的,还是他。况且方家出事,不仅是因为北都,夜城里的什么人也有摆脱不了关系。
      “告别。”温凉冷着一张脸,看起来还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我是偷摸着来的。被派到北都以南诸个小城镇寻访,觉得或许可能是最后一个能够见到你的机会了,所以想来看看你。”怕温凉不明白,穆于归接着又说,“我想努力爬到北都高一点的位置上去。可是微生,对我来说有一点难,我没有你那么厉害。北都里,现在很乱。大约快结束了吧。”
      因为快结束了。因为不知道在那场争夺之中活下来的会不会是穆于归,哪怕是穆于归,会不会还是原来的穆于归。很想念方微生,所以想来告别。只是和方微生告别。
      “所以啊。夜城主,可以把方微生借给我半日吗?反正入了夜我就要走了。”穆于归带着些许恳求的口吻。苏薄颐瞬间就觉得,这个人听起来惨兮兮的,没有想到骨子里这么温柔,怪不得萦绕在周围的气都是温和的颜色,于是她果断站到了穆于归旁边:“借半日吧!”
      “不行。”出声的是江沅,他低头喝了口茶,漠不关心地说出不行二字,他才不管穆于归有多惨,有多可怜,有多不容易。他受着伤中了蛊被夺了权委曲求全啥也没有了他都没有说什么,凭什么这个人撒撒娇,温凉就要被借出去半天,没这个道理,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穆于归眼神对过来便是带了刺一般的尖锐和凌厉,江沅毫不留情地看过去,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这个人肯定和谢逸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温凉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穆于归的眼神立马收了回去,变成小狗崽子一般,埋着脑袋,小口小口喝自己面前的茶,怎么看怎么委屈。江沅躲闪不及,没有料到这个人变脸变起来跟练过一样。温凉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欠了穆于归一个交代的。于是她问:“你要做什么?”
      穆于归闻言就知道他的小微生心软同意了,也不敢得寸进尺:“走走,一起走走就好,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就够了。”江沅紧紧锁着眉头,半点气度都拿捏不住了,抬手就拉住温凉的手,说起谎来半点草稿都不打算打:“温凉,我头疼。很疼很疼,针扎一样,我怀疑是禁制还有那个蛊虫作怪。”温凉转头看江沅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脸色正常,偏就是死死拉着自己的手不肯松。话痨魍魉只要在夜家,就主动做着小丫鬟的工作,而不觉得有什么半点不合适的,反正在夜家他们主子总是听温凉主子的,大腿抱得够好,旁的左右都是不用怕的。她端着茶点上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僵持的模样。
      夜十一站在一边不打算参与,苏薄颐和穆于归两个带着小奶狗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夜温凉,而江沅则是死死箍着温凉的手,一步都不肯退让的样子,想装出憔悴的模样,却确乎有些困难,反而让魍魉想起来她当初跟着师父学武功的时候隔壁家朝着要吃糖葫芦,死犟在糖葫芦老头边上的熊孩子,连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固执得不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酸味,魍魉摸不着头脑,但觉得打破僵局这样的重要使命只能肩负在她的肩上了,于是插嘴说:“我觉得天气是挺好的哈,可以出去走走哈。”江沅的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魍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好在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没有彻底丢了去,舔了舔嘴巴,还要再说什么,江沅已经愤愤地松开了捏着温凉的那只手,自己走了开去。穆于归看着江沅走开的方向,再看看温凉看过去的眼神,暗自苦笑了一声。
      夜温凉慢慢悠悠,带着穆于归一圈一圈地在夜家的院子里绕,江沅只是闷声不响跟在十步远的地方,苏薄颐则是跟在温凉身后,江沅有多警惕,她就有多警惕。
      “你的身份特别,不方便堂而皇之地带着你在夜城里走动。见谅。”温凉说得疏离又客气,倒让穆于归觉得有些难过,他低了低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理清楚了眼底的情绪:“微生,你若是不要那么客气,我会更‘见谅’一点。”温凉愣了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喊她了,久到,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曾是方微生了,想起了过去遗失的岁月,在北都的那几年反倒要轻描淡写地要散在记忆里了。
      穆于归察觉到温凉的反应,心里理解,也没有过多逼迫,他来夜城,也不是为了这样为难他的小青梅,只是想确认她真的快乐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哪怕心怀怨怼,也没有忘记北都还有个穆于归。穆于归说:“方家出事之后,我被关在我母妃那里好几天,又大病了一场,我一直以为你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哪怕我去问你的二姨娘,她也笃定了整个方家只活了她一个。在南国碰到你的时候,我真的高兴坏了,迫切地想认你,却忘了,那毕竟是南国,有太多太多的不方便。但我隐隐是知道得,那就是你。”
      “你坐实了我的身份,难道不怀疑我爹真的与夜城有牵扯,对北都有图谋吗?”温凉忍不住问。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哪怕有牵扯,有图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游山玩水的,对朝政没有一点兴趣。况且,至少我知道会伤害我又或者是我的家人的绝对不会是你,若真的是你,你有很多机会的,嫁给我然后再利用我,跟着夜城里应外合不是更快拿下北都?”穆于归开玩笑说着,他是害怕的,可害怕的不是自己的小微生真的和夜城一起谋划自己的国家,他怕的是自己那些兄弟明里暗里的狼子野心。他第一次,想要为了什么人爬到那个位置上去,光明正大地和她走在一起。穆于归其实很清楚,自己突然会被放到北都以南靠近夜城的位置背后一定藏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甚至隐隐有感觉,说不定会折在这里。所以他很想再看一看方微生。他抬起手亲昵地把手搭在温凉的后脑勺,然后把小姑娘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自己低下头,拿额头去蹭了蹭温凉的额头,就像过去一样。江沅倒想往前冲,面前那个苏薄颐却张牙舞爪地跟小老虎似的,板着一张脸,比谁都忠心耿耿。
      温凉怔了怔,想推开穆于归的时候,穆于归已经慢悠悠站回了原来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负担,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夜城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只是好可惜,我不是出生在这里,没能更早遇见你。”
      夜温凉其实能够察觉穆于归对自己的感情,有些特别,超出了青梅竹马,又不像是拿她做兄弟,她没有想到,对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夜城,真的只是想看她一眼,确认一下,她过得好不好。可是哪怕知道穆于归离开了夜城,他也不曾袒露一点,对自己的感情。穆于归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永远带着素面朝天的真实,不曾掩盖地展示自己所有的情绪,开朗、大度,偶尔看起来就像个与世无争的小孩子。温凉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想要到那个位置上去。
      穆于归本来是想说的,想告白的,觉得万一出事,至少死之前,也想让小姑娘知道自己多心疼她的。可是到底还是不舍得,不舍得成为她的负担,不舍得让她因为无法回应这段感情而难过,不舍得成为北都对于她的牵绊,不舍得她哪怕有一天真的冲到北都,找他父帝想问个明白了,还要瞻前顾后的。所以,穆于归什么都没有说。
      临要走之前,穆于归才重新说起了穆姜言:“她和我父帝合作,保全那条命就是为了回到夜城,而作为交换,她说她能够让夜城易主。这样夜城和北都方家再没有任何牵连,而就此,我父帝的所有对夜城的戒备也可以稍稍淡去。甚至不用担心有任何与方家有牵连的夜城势力卷土重来。”
      穆于归说,穆姜言是一开始就打定那样的决心的。
      穆于归走了以后,江沅拿着自己的帕子,在温凉的额头上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自己同样的动作蹭了蹭温凉,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一点。他也没有掩饰对穆于归的厌恶,恶狠狠地威胁小姑娘:“北都三皇子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听到没有!”丝毫不带商量的口气,温凉却觉得江沅有些过分可爱了,温凉笑:“南国黎亲王呢?他是不是好人呢?”江沅犹豫了,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对夜城有图谋,对夜温凉也有图谋。背着喜欢的人,做尽了伤害她的事情。他默默松开了拉住温凉的手,站远了一步:“他也不是好人。你要不要也离他远一点?”
      试探地,小心又谨慎地,害怕得到肯定的回答,但依旧问出口的。温凉凑过去把额头抵在江沅的胸口:“南国的黎亲王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可我知道,江沅,是很好很好的人。”
      江沅颇受触动,想把小姑娘抱到怀里的时候,温凉已经退了出去。江沅在夜城待了很久。他们总是对南国的事情,江沅的目的避而不谈。可温凉其实很清楚。总有一天,这个问题是避不过去的,他们都要面对的。只是温凉现在还问不出口。
      她在心里默默说,江沅,等等吧,再等等,等到我把夜城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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