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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是夜,江沅 ...

  •   是夜,江沅换了衣服,才坐下,便听到熟悉的呼吸声。
      “如何?”
      魑魅魍魉二人从暗处现身在江沅眼前。
      “听从主子的命令一路到了南国,快到燕京城城门口都没有出现什么异象,便知道是主子这边出了问题,火速赶了回来,路上碰到江公子的人,才知主子已经跟着夜城的队伍再次启程南国。”
      “查了吗?”
      “查了。但送信来的几人无一幸免,尽数身亡。”
      江沅笑出声来:“你们管这叫查了?”
      “哎呀呀,不要动那么大的肝火嘛,师弟你现在身体不好你也知道的。”江余年说话的时候,江沅才发现他坐在自己身后的暖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看热闹的自在模样。
      江沅倒是没想到这才多久不见,自己这个游手好闲的师兄的功夫已经精进到了这个地步,或许想来只是自己知道在安全的地方,魑魅魍魉又在,才会分了心,松了警惕。
      江沅倒了杯茶,用着巧劲将它带起,继而手腕一动,茶盏便飞向江余年,待到江余年接过茶盏,杯中早就没有一滴茶水,江余年啧啧:“竟然这般不好客,亏我还特意赶过来和你会合,师弟,我真的好难过啊。”
      魑魅魍魉看了看自家主子的眼色,退了下去,江余年慢慢踱步到江沅身后,手一松,杯子落下,却没有发出破碎的声响,反倒被他的影子吞了下去,消失在地上,毫无痕迹,江余年搭江沅的肩,被对方甩开也不气恼,反倒乐呵呵地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支着下巴:“我会帮你的。师弟,我会帮你一步步回到南国,回到你该去的位置的,不用担心,也不用着急。夜城一寸,我们也会把它握在手里。”
      “欸对了。”江余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议,“不然趁这个去南国的好机会,我们把那个夜城小姑娘弄了吧,然后把我们人安进去,一切不就简单了嘛!”
      江余年自顾自拍了下手,似乎沾沾自喜于自己这个“好主意”。江沅看向他:“你以为,夜城是这么简单的地方吗?换一个人,夜城便能归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江余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得不得了的话一样,抱着肚子笑个不停,“我的师弟啊,你怎么那么可爱吧,你不会相信了那个什么夜城的传说,什么血,什么盟的吧哈哈哈哈!”
      江沅站起身:“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江余年不想江沅竟说了这么四个字。
      “所以我警告你。不要动她。”
      “不然呢?”江余年和江沅一样常常带着笑意,可他人看来,总是江余年要友善一些,他的面部线条没有那么僵硬,笑得时候也有开怀十分的模样,可偏偏这个时候,江余年的眼睛倒是倒月牙状,嘴角的笑却凝在那里。
      江沅说:“真是不好意思啊师兄。我倒是没有设想过,不然呢,之后的事情。”
      “不然呢”三个字出口的口吻,和江余年的如出一辙,轻巧地就好像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啊”倒真的是一副无奈和不好意思的模样,可江余年分明看见,那个傍晚差点就被夜家那个暗客刺喉而亡,能力几乎全失,再也不是他数年以前的师弟的江沅,浑身上下杀意四起,连嘴角的笑都刻薄又无情,好像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够把自己碾在脚下一般自信,他低眉把弄着自己的扳指,是真的、漫不经心。
      江余年出来的时候,月色正好,雨已停。
      他远远便听到两个丫鬟在嚼舌根。一个说:“我之前就听说主子极像他那个师弟,今日见了果真如此,两个人笑起来都一模一样诶。”
      还有一个说:“我说你可千万别在主子面前这么说,他最是讨厌……”
      话没说完,只见才和自己说话的同龄女孩被自己突然窜起来的影子生生掐死,然后倒了下去,她吓得正要尖叫,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嘴,她回头看见自家主子的面庞,眼中满满都是惊恐和求救。
      江余年安抚似的亲吻着少女的头顶:“不怕,不怕。”捂住少女的那只手却开始用力,还没等少女过多挣扎,就生生断了少女的生息。
      他松手,退开去,然后拿出怀里的锦帕,面无表情,一根一根仔仔细细擦着自己的手指,就好像碰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般,直到那只手都被擦得通红,有要起皮的预兆,他才慢慢停下来,丢了锦帕,边走边往前,也不知道在和谁叮嘱:“处理得干净一点。”
      墙上有两道阴影慢慢化成人形,却还是一副黑色无面的样子。
      江余年始终没能再笑起来,只能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一阵深呼吸之后,才恢复一开始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爹啊,也就是江沅的师父,可是最喜欢江沅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了。自小到大,只要江沅在,就好像江沅才是他的亲儿子一般,所以啊,他也笑,一举一动也去学江沅的模样,江沅要继承南国大统,他便拿下东海,统一沃洲水泽,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爹还是不满意呢?
      第二日出发的时候也是清晨,温凉被阿姝扶上马车,江余年虽是和他们同行,可却是孤身一人,骑在马上,没有带任何随从,不过温凉想到他那出神入化的海市蜃楼之术,这样能变幻出千军万马的人,独自一人倒也正常。只是昨日还相处融洽的那对师兄弟,温凉今日看来倒觉得有些奇怪。虽然江余年还是嬉皮笑脸的……温凉看了他们好几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就此作罢。
      这样安安稳稳过了五日,南国的都城燕京便近在眼前了。温凉只知这一路除了路途遥远,颠簸了一点,其他好像也没什么,躲在暗处的眼睛她不是看不见,只是静观其变之下,既不知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何意图,她也便这般不动声色。
      还未到城门口,江沅叫停了马车,温凉撩开马车窗帘:“怎么了?”
      “接下来,我不便与你一起进去了。你且在外面休息休息,一个时辰后再进去。温凉,南国内,你且装着不认识我,嗯?”江沅有些小心翼翼怕温凉生气的模样反倒让温凉觉得有些好笑,她知道了江沅的身份之后,自然明白江沅的为难。于是她点了点头:“没关系。你去吧。”
      江沅提了提缰绳,绕了马车两圈,这才抬眼示意江余年,江余年轻笑:“弟妹,那我也先走一步咯。”
      两人轻轻踢了踢马肚子,便朝着燕京城的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温凉才差夜十一好驾着马车出发了。马车南行约有不到十里,,燕京的城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一路南行,南国的小城并不少见,和顺富庶大约是每个小城的共同特征,大约因为走的官道,因此也没有碰到流寇盗贼之类。温凉原本以为大约燕京也和那些城池一般,可真正到了燕京城门口,不免感慨燕京的富丽。
      燕京地处南国的中心,城门垒砌约有三十六丈之高,城台下券门五阙,中间一阙最大的城门约有四人高,大开,身着银灰色盔甲的军兵两侧把守,城门前络绎繁华,城内人声鼎沸从空洞的城门内通过,恍惚间,让温凉觉得又回到了北都都城雍梁,可比起雍梁来,燕京更为热闹繁华,除夕降至,结彩张灯,连城门口都挂着鲜红的灯笼。
      温凉这边谢庄才下车,向看守城门的卫兵递上拜帖,远远锣鼓声传来,温凉撩开车帘,走到车外,那条宽阔的主城道上,有男子带着长队踏马而来。
      为首马上的那个人,着一身黑色华服,衣上金色丝线纹的五爪正龙配着祥云花样,简单的头冠上嵌一颗黑色玉石,眉眼底下,笑意好像从来都是那样的,像是初春渐消凛凛冰川,笑不达眼底,想来诗人所说,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若是拟化成人形,便是这般模样吧。他身旁稍后一点另有一人,乍眼一看倒是与他极为相似,可若是仔细看来,两个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味道。
      稍后那人艳色华服,看起来眉目间比前头这个更温和些,可偏偏有些不正经的模样。
      两人身后引着一驾八人抬的轿撵,再后面便是由十数个手持日月扇的侍女侍从组成的浩荡队伍。
      这样堂皇的气派,惹得官道两边都具满了百姓驻足观看,还有不少认出马上之人的百晓或拱手作揖,或伏身跪拜。
      夜十一几个在看清来人那张脸的时候,心中已经不仅仅是震惊两个字可以形容了。见这阵仗便知道,那个人又哪里只是寻常的南国贵族。夜十一突然庆幸,如果那个晚上,他真的拿剑刺穿了那个人的喉咙,他会给夜城,给夜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温凉看着那人离自己愈来愈近,然后翻身下马,守城护卫跪地行礼。然后他便站在自己眼前,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温凉:“南国燕京,黎亲王,皇叔江沅。”
      温凉好像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江沅。
      而她一身黑色劲装,单肩披风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深灰色的皮毛镶在单肩披风的最上端,衬得温凉纤长的脖颈若隐若现,长发利落束起,一张黑色半脸面具附于右脸,浑然天成。她微微轻抬着下巴:“夜城夜家,城主,夜温凉。”
      一边的守卫愣了愣,连带夜家几个明处暗处的暗客也有些发怔,怎么莫名觉得,眼前这两个人很是般配呢。
      “夜城主舟车劳顿,辛苦。”
      “黎亲王大礼相迎,客气。”
      江余年看着眼前这装不认识装得很开心的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奇怪,他坐在马上本就懒得动弹,南国冬日湿冷得厉害,他换个衣服才坐下,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被江沅拉出来,此刻巴不得快点回暖阁喝一杯热茶,两个人在这里虚头八脑客气什么,他不耐:“行了。你们也别辛苦来,客气去了。夜城主,上轿吧还是。”
      “如此,夜城主请。”江沅让开身,将温凉引向轿撵。
      温凉坐在轿撵上,才发觉轿撵的不一般,身下的垫子和靠背极软且做工精细,怪不得人人说南国绣娘的手艺最是特别,那笼罩在轿撵外层层层叠叠的纱幔上都绣了句芒神鸟的花样,大约是撒足了金粉,冬日阳光底下,粼粼闪着点点金光。本以为像这样层层叠叠只笼了纱幔的轿撵,里面大抵也是严寒不过,可偏偏像暖阁一般,不坐一会儿身体回暖,甚至觉得暖和。
      隔着纱幔,向来南国的百姓也注意到了温凉的眼睛,好奇难免,却没有一个人有什么惊异恐惧的模样。
      轿子往前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座府邸面前,府门牌匾上是行书体的“西洲”二字。
      江沅下马,到轿撵前,差人落下矮踢,继而伸出右手:“下来吧。夜城主,南国两日便先委屈夜城主住在这儿了。再有一会儿,宫中会来人带城主进宫,彼时同东海西荒的客人一同用晚膳,晚间稍作休息,明日便是巫咸就任大典。”
      温凉看了看江沅递过来的那只手,搭过去的那一瞬,想问什么,犹豫了半刻,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回应:“那便,劳烦了。”
      这个名叫“西洲”的府邸虽是不大,一切却是极尽细致的模样,一切装饰偏向是什么人为了这处住宅依照什么喜好设计,而非什么只是为了招待而修葺的住宅。
      宅内亭台楼阁,处处饰以轻纱,纱上绣满了形态各异的梦昙,温凉想大约那院中种植的也是昙花,只是现在不是季节,所以看起来稍稍冷清。宅子里仅是前门后门安排的护卫,连丫鬟都是够用即可,并没有多到让人觉得好像布满了眼线一样不快。
      温凉在房里坐下便遣散了仆人,留下阿姝,把一个锦囊递给了阿姝:“阿姝,你把这个给夜十一,让他跑一趟叫青衣酒馆的地方,点一壶蓬莱春酒,若是掌柜来招呼,便让他问问掌柜,知不知道蓬莱要往哪里去。若掌柜不知,就让夜十一把锦囊给他。若是掌柜有什么其他的话或者表情异样,便让夜十一立马就走。”
      阿姝有些好奇,却也照做不误。
      半晌之后,夜十一才回来复命,刚进屋,便有一人敲门,夜十一本以为是仆从来报进宫的消息,开门却是他适才才见到过的那间青衣酒馆的掌柜。他警惕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喃喃:“掌柜的?”温凉却让他开门,放人进来。
      那掌柜稍稍矮些,三四十岁左右,两只手兜在宽袖里,和和气气的模样,到了温凉眼前,便是跪拜在地:“小人方才听闻小主子进了城便接到了小主子的消息,这才前来拜见,给小主子请福。不知小主子先要问些什么。”
      眼前这个人是出发前夕,寻兮告诉他百晓家布在南国的人,百晓家在世界各地都布满了眼线,每个人各司其职,按时复命,且线与线之间会有必要的沟通和联系。这个人在南国做的最多的便是打探各类消息,寻兮说,要是想知道什么,可以依照他说的方法去找这个人。
      “起来说话。”
      夜十一关上门,还是警惕地站在一边,扫视着这个有些奇怪的人。
      温凉问:“北都的人到了吗?”
      “北都?”那掌柜转了转眼珠子,“您进城不久之后到的。南国傅相去接的。来的是北都五皇子穆于鄞。”
      “穆于鄞?”温凉知道这个人,当初在北都的时候,穆于归在她面前念叨最多的就是他这个五弟,说五弟这也好,那儿也好,就是性格太阴翳,不肯多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别人。可是明明……最受宠的皇子,是穆于归才对,温凉以为,这一次来北都的也应该是穆于归才对,如果不是穆于归,那么穆于归人呢?
      “你可有北都三皇子穆于归的消息?”
      “北都三皇子?倒是听闻了北都三皇子也到了南国的消息,可是自始至终,我们的人没有一个看到他本人。据北都那边的消息,北都方家殁了之后,三皇子闹了好大一场,生了场大病,还指不定现在如何。”
      温凉搭在暖塌小桌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我知道了。那西荒呢?西荒那便是什么情况,西荒不是一向以游牧小部族为主,也和东海一样,合成一脉了?”
      掌柜又禀:“西荒那边的情况和东海有些差异,东海那边近乎合为一体,哪怕是各处岛屿,都能在那沃洲水泽的千岁掌握之中,但西荒地形复杂,气候多变,荒芜,几近没有人烟,西荒那位向来一人来一人去,只知道她独居,甚少与人来往,可西荒部落也罢,小族群也好,没有一个人敢逆着她来,于是此番必然是那位来。”
      “那位?”
      “苏薄颐。”掌柜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小主子还是万万不要和她对上为好,据说那个人十分厉害,术法本领都在整个西荒之上,哪怕是巅峰时期的南国皇叔江沅,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我知道了,你也出来许久了,去做事吧。”温凉向阿姝招了招手,阿姝便从腰间掏出一小枚银子,递到那掌柜手上,那掌柜客客气气再次叩了叩首,才转身离去。
      听到关门声,温凉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十一,跟上。看看他去哪儿见他真的主子去了。”
      夜十一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听见温凉又补充了一句:“量力而行,不比夜城,万事小心,不行就撤。不要逞强,安全要紧。”
      阿姝好奇:“小主子,您怎么知道那个人有问题?”
      温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手上的茶盏。那个人进来的时候,脚步极轻,且和夜十一前后脚,十一却没有察觉,明显功夫极好,可他却在下意识掩饰自己的功夫,进了屋才放重脚步,这是其一。百晓木莲只是散布眼线,最应该找的应当是再寻常不过的人,最好是那种,扔到人群中都叫人难以发现的人才对,怎么会叫一个掌柜的来复命,况且,按寻兮说的,夜城的规矩是绝对不会叫一个做事的人收下主人家的银子,按规矩,那人应叩首后将银子放到温凉送出去的那个锦袋里,然后留在原地再离开,百晓家自然会在一定时间之后,给传递消息的那个铺子奖赏。
      夜城之所以长年安然,其中一层便是行事极其警惕,若不是必要,绝不会留下夜城的任何东西在外。
      这个人明显不知,所以,他有问题。可偏偏他又是有问必答,丝毫没有隐瞒的模样,除了她问及北都时候稍有迟疑,而后却是给自己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没有思考,意味着没有来得及为谎言措辞,说谎的可能性就不大。
      那么那个人被谁雇佣了?百晓家出了什么问题?出问题的,仅仅是他……还是整个燕京……又或者是……整个南国……?
      温凉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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