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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沅哥儿, ...

  •   “沅哥儿,做什么呢?快和哥哥打招呼啊!”催促着的女人明显已经对儿子这般没有礼数的举止感到不高兴了,她压低了声音,轻轻推了推儿子的后背。江沅回神,眼前站着的青年人比他大了不少,他突然想起来,这位应当是在附近私塾上课的先生,他娘由子镜请这位先生回来,一是看中了这位一心向上想要考取功名的上进心,二则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找一个足够聪明的小老师。他手足无措地拱手作揖:“老师。”
      青年人匆忙摆手,挠了挠后脑勺,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倒不用叫老师这么客气。我们相互勉励相互学习就是了。”江沅抬眼偷瞄眼前的青年,低了低头没有再说话。
      这一年,江沅九岁,江淮生二十四岁。
      由子镜不是那种会背着人说闲话的,她有世家小姐的气度和风姿。她不问江淮生是哪里人又从哪里来,对江淮生身上若有似无的熟悉感也从不妄加揣测和怀疑。她像是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这个日日上门给她儿子授课的青年。可说闲话的人不少。江沅曾听到过家中请来帮厨的老太太和仆人碎语,说那位江先生寄住在城西阮家,是阮家的养子。其生母是再低贱不过的人,却没人知道他的生父是谁;说阮家的亲子狡诈奸猾,成日舞刀弄枪的,有一日说不定会做出谋杀生父的事情来,至于这个养子,左右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江沅手执书卷路过,颇为不合礼数地听完了墙角,又默不作声回到自己原来的路。江淮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走在他身边,问:“你信吗?”江沅印象里的这位老师,看着憨厚,面对想要的东西却总是能够快准狠地出手,就像是盘踞在深海黑色的蛟龙,潜藏于暗处,却有着常人不能及的本事。江沅摇了摇头:“什么样的环境长大的,并不重要。”他刚刚来到漓水的时候,也听到很多人在背后责骂他娘亲——带着独子回到娘家的女人。恶毒的话听得实在多了些,江沅从习以为常到不为所动也只是花了一年的时间。
      江淮生轻笑。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在什么样的环境长大是一件不重要的事情。关键是说出这句话的小公子自小锦衣玉食,他的生父更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上人。
      大概是因为年纪小的孩子总喜欢和比自己年纪大的一起玩耍,慢慢地,江淮生成为了江沅心中特别的存在。对于幼小的江沅而言,这个老师总是会带给他很多新奇的东西,平常所接触不到的知识,江淮生亦兄亦友、亦父。
      由家这个不算年轻还带着独子归来的小姐从前是追着京城的贵人去的,这一点整个漓水都清楚。起初漓水的恶徒还有所忌惮,但是看多了由子镜美貌和由家可欺的人,时间长了还是很频频找上门来。由家的日子其实没有那么好过,只是书香门第,君子尊严,由子镜对江沅的一切又格外重视,穿着打扮恰到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层面的江沅就成了很多大的小的欺负的对象。江沅从不还手,又怕脏了衣服回去叫母亲伤心,于是每次出门碰到了盘踞在街角的流氓混混总是躲着避着。
      又一次,他恰好途径了街尾,撞上了今日碰巧心情不好的某个流氓,对方当即来了火气,把小少年一把推倒在地。日前才下的雨,江沅被推到了泥泞中,流氓抢了他手上的书,叫嚣似的一页一页扯了丢到泥地里。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的江淮生救了江沅,跟在他身边的那个青年人干脆利落地把流氓按倒在地上。江沅看那个不相识的青年人大概知道那或许就是江淮生的义兄阮执。青年阮执已经有了他很久以后的那副姿态,一双眼实在阴翳,就像是角落中吐着信子,眼里闪着暗色的毒蛇。江淮生拉起江沅,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手边的江沅却被一个男子拉开。那个男人半蹲着一脸关切看着江沅,把身上的外袍扯下来周密地裹在江沅身上。
      江淮生听到那个男人关切地问:“受伤没有?怎么了?谁欺负的你?为什么不还手呢?你娘不教你要还手的吗?”江沅倒是没有对方这样的情绪波动,只是温吞喊了声:“爹。”江淮生如雷霆重击一般僵在原地。他原只以为江沅的父亲是燕京哪一位贵人,再好或许不过是那位王爷。他万没有想到的是,江沅的父亲是南国的国主,可这样也就罢了,眼前这个他断然不会认错的人,同样也是他的生父。
      哪怕他自小和母亲都被丢在燕京之外,哪怕他颠沛流离了这么久,可他是见过这个人的。见过这个人和母亲激烈的争吵,见过这个人把母亲踹倒在地上。他的手抖得厉害,阮执看出了什么,拉了拉他:“怎么了?”
      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转过身,也看到了他。良久的沉默,江淮生知道,对方认得自己。因为那样显而易见的嫌恶,他见过。只是大概是碍于江沅还站在这儿,中年男人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拉着江沅就要走,江沅突然拉住了江淮生的手:“这个!”像是炫耀什么似的,江淮生能看到少年微微红起来的耳眶,少年说:“这个是现今教我读书的老师。他很厉害!”
      江淮生闻言,带了些希冀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只是对方蹙紧了眉,没有半点其余的表情,生硬地拉过江沅的手,然后带着他离开。江沅明明身上都是泥水,那个男人明明是这样的万金之躯容不得半点污秽,可这时却真的像一位父亲一样,拉着儿子的手往前走,不曾松开。
      阮执无所谓地起身放开那个目睹了一切的混混,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淮生被江沅拉过的那只满是污泥的手:“脏了。”江淮生抬起手,只是觉得讽刺。他沉默地跟在那个男人的侍卫之后,阮执耸耸肩要跟上,江淮生突然止了步子:“师兄,杀了他吧。”阮执问:“你说那个混混,还是……”勾起笑来的青年满是邪气,“弄脏你的那个娃娃。”
      江淮生没有立刻回答,但最终还是说:“混混。”
      漓水很大,里面的小城镇就有好几座,死了个混混流氓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黑暗的角落里毒蛇吐着信子将在污水里生存的老鼠绞杀致死的残酷模样。
      江沅顺从地被拉着回家,偶尔还记得要回头看看江淮生还在不在。他抬头看了看拉着自己的江怀天,说:“爹,娘不会想看到您的。”您还是会被赶出来的这后半句江沅没打算说,哪怕这是事实,说出来也只是徒伤了这个男人的心而已。江怀天干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还想竭力在儿子面前挽回自己的形象:“爹这次是偷摸着来的所以没给你们带礼物,要是你娘生气把我赶出来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知不知道?”江沅看了看他爹身边的那个人抱在怀里的漂亮盒子,装作自己很知道的模样,这个人或许会不记得给自己带礼物,但是绝对不会忘了他娘的。
      果不其然,江怀天再一次连人带东西被扔了出来,还是从后门,完全没得到半分面子。反倒是蹭了一身泥回来的江沅有了火气分散者而头一次没有被由子镜责怪。江怀天本也急着要走,他没有生气,只是捡回了掉了一地的盒子里的珠宝,一件件放回盒子,江沅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爹毫无脾气地捡东西,然后放到他怀里。
      走之前,江怀天问:“方才那个人……”
      少年江沅歪了歪头:“师父?”江怀天低下声音警告:“我说的你娘不会听,但是哪怕没办法辞了那个人,你也要离他远远的,知不知道?”江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明白。江怀天声音又压了压,指了指自己:“我是谁?”“爹?”江沅回答。江怀天摇头:“我是你爹,你爹是皇帝,你以后就是小皇帝,那个人是你的哥哥,他说不准会想自己做皇帝。你要记得你的哥哥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见到一个就要躲远一个知道吗?”
      江沅哪里还听得到后面的话,所有的话都凝在了“那个人是你哥哥”上,他眼睛都亮了。就算江怀天走了他也没意识到。躲在后门之后的青年把自己父亲的话全部听到的耳朵里。他僵直了脊背,甚至不敢走到他爹面前告诉他,自己就没想做什么皇帝。江沅回过神,高高兴兴转身进门,撞见了正要离开的江淮生,他高高兴兴跑到江淮生面前,他没有注意到江淮生的脸色难看,此刻说这样的话不是合适的时机,只是他满心欢喜,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兄、兄长……”
      “我不是你兄长!”江淮生转身避开。
      江沅忙解释:“不是的!兄长!我……”“滚开。”江沅被这无端的一声惊在原地,江淮生转过身,红着眼,看着江沅,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滚开。”
      很久以后,江沅回忆起来,觉得他童年的日子好像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走起了下坡路。江怀天的到来不但没有缓解由家的处境,甚至带来了皇家的敌人。对方把刀剑和仇怨对准了由家。江沅的祖父母死于漓水的暴乱,由家两位老人死去的那一天,漓水动荡万般,也是在那一天,燕京封赏江沅为黎亲王的宣赏和告示到达了南国各城各国。壁垒竖起得实在太晚,江沅记住的唯有原本已经伸过来的江淮生的手,以及对方在听到宣告的那一刻,刹那间冰冷的眼神。
      江淮生不是不能接受江沅受封赏,也不是不能接受江沅被捧在手心,而自己遭受不公平的对待。他不能接受的是,江沅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喜欢一般,所有的挫折和损伤都是为之后的欢喜埋下的伏笔。江沅的人生满是因祸得福的欣喜。唯有他,好像被命运丢弃了一样,在暗处摸爬滚打。
      江沅并不知道,他封赏到的这一日,同样也是江淮生第四次落榜。江淮生不是没有才华,也不是不懂官场上的规矩种种,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最高也只是到了殿试之前。他生父对他的敌意已经到了,容他活着便是最大的仁慈。
      可对江淮生来说,这却是最大的悲哀。
      阮执说:“江淮生,别那么窝囊待着了。去燕京吧。你应当证明给你的父亲看,谁才是他最了不起的儿子。谁最值得获得命运的垂青,谁将获得最后的胜利。”
      阮执的话就好像是命运的蛊惑一般。前途在他面前敞开了一条明亮而格外有吸引力的路,告诉他你要大步走的到这条路上去,要抛弃你眼前的苟且和黑暗,用这双沾满了泥泞的脚走到自己的康庄大道。只是江淮生要是看到阮执是如何抽刀断水一般果断地杀了抚养着两个孩子长大的阮父的就好了。或许他就能够较早的窥见命运里突然产生变数的部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便会警惕,便会知觉,便断然不会沉入无尽的深渊。
      当江淮生意识到事情全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时,已经太迟了。他看着阮家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扩大了队伍,跟着他从小城镇来的阮执娶了燕京城里尊贵的人。而他自己变得不可控,变得喜怒无常。他日复一日地做梦,梦里却唯有江怀天对江沅的警告。然后有一天江淮生醒过来,以为自己就是江沅,围绕在他身边岌岌可危的那些兄弟都是父亲提醒他要提放的仇人、恶徒。他毫不留情地挥刀,又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然后在最后的最后,他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底下瑟瑟发抖、满脸不可置信的少年。
      江沅在那汪冰冷的池子里度过了江淮生的一生。然后身体愈加沉重,在重新回到自己身体的那一刹那,只看见了刀光和一地的血水。他在江怀天一早布置好的人的保护下短暂地离开了南国,他飞奔向东海寻求庇护,途径夜城,却依旧忍不住停下脚步。
      一直坐在高高的城楼上像是在等他的少女高兴地朝他招着手,然后他好像都能听到对方欢快的脚步声一般,那个人无比欣喜地向自己跑来。“江沅!”年少时,江沅最喜欢看夜温凉跑向自己的样子,他就像被奔赴的目的地一样,只要张开手臂就能够迎接惊喜。小温凉拉住江沅的手:“你做什么去?你是专程来夜城看我的吗!你就留在夜城吧!夜城可好了!”
      “江沅,留下来吧。”
      “江沅……”
      ……愈是真实的幻境,愈叫人沉迷。做梦的人不会记得自己在做梦。无比沉浸,无比深入。
      “江沅!”夜温凉死死抓住江沅的手,几乎半个身子都要倾斜进了那汪鲛人眼泪汇聚的池子里。可她清楚,若是真的一个不小心跌进去了她和江沅都没得救了。眼见着江沅越陷愈深,夜温凉腾出一只手扒住石壁,冒着指甲都要被剥离的疼痛和危险,她不敢松手,唯有一声一声喊着江沅的名字。她本是要走的,可是总觉得既然来了,若不能看到江沅安然无恙地出来怎么也不能叫人安心。过了没多久,江余年带着晏泠出来了。可她没看到江沅的身影,不由走上前问。江余年虽意外,但也觉得夜温凉的出现也在情理之中。终究是担心江沅,江余年多跑了一趟,领着夜温凉进了高阁。
      他已然来去过一趟,不知是身上沾染了鲛人眼泪水汽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再受到迷障的迫害。可夜温凉觉得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像是一遍遍在被泼辣椒水一般,头痛欲裂。江余年于心不忍想带她出去,夜温凉拉住了江余年的袖子:“引路就是了。”等到了高阁之下,夜温凉竟生生呕出两口血来。可她脸色也没有变一变,随意擦了一把唇角的血迹,踉跄着走上高阁。
      她不知道江沅在那个池子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待多久才算正常。可她知道,江沅这么下沉,迟早会被池子淹死。于是她拉住了江沅的手。
      “江沅!江沅!”夜温凉大声喊着江沅的名字,眼泪落下来与池子里的水相触的那一刻,鲛人的力量扑面而来,她躲闪不及,被打中的那只眼睛蓦然刺痛,留下一滴血泪来。即便如此,夜温凉也没有放开江沅的手。那滴血色的眼泪打在了江沅被拉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江沅猛然睁开了眼,挣扎着从水池中坐起。
      他茫然无措地撑住了自己的身子,从夜温凉的手心挣出了自己的手。颓然站在水池中间的人终于脱困,他低头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再看不见一直抓着自己的那个人满身的伤口、流血的眼睛和关切的眼神。
      从那座高阁上走下来的人,俨然不再是从前的人。他神色冷漠,哪怕一举一动都是从前的模样,可夜温凉隐隐觉得江沅哪里变得不一样了。江沅把夜温凉抱下了高阁,然后把她带到魑魅面前,叮嘱了一句照顾好夜城主之后便转身离开。夜温凉捏紧了自己的衣摆,她安慰自己,南国的斗争还没有结束,江沅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沅重新进入迷障,像是拖着一条癞皮狗一样拖着阮素衣出来,然后把她丢到魑魅的脚下,冷声吩咐:“还有这个。”
      他结果魑魅递上来的伞,没有多看夜温凉一眼,朝着前朝的方向走去。大战已然落幕,议政殿前稀稀拉拉地躺了不少尸体。雨水冲刷并没有抹去地上的血迹,反而把血色冲成了一大片,看起来就别有一番骇人的味道。江沅笑着踏过这片血色,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一样神色如常。魍魉迎上来汇报:“主子,小皇帝还没有找到。但是傅相进宫了。傅相进宫了之后像是笃定了您无法从高阁出来一般,斥退了皇宫里的人,徒留两厢僵持的局面,现在议政殿等您。”魍魉并不意外江沅最终能从高阁安然出来。在她看来,江沅是有那样的本事的。且江沅现在一看就是和从前大不相同的模样,大约是真的洗了禁制的缘故,周身的气度和气派愈发有了从前的样子。只是……魍魉没有敢说,她觉得,现在的江沅比起从前来也可怕了不是一星半点。就好像被洗去的不仅是江沅身上那层禁制,还有那层累积凝结了这么多年的人气和温度。
      他明明还是笑着的,却再不见半分从前的样子了。
      傅衍等在那座阴森森的殿宇里,江沅进去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出来。没有人知道南国的这两个几乎是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只知道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味道。江沅收了兵,他没有坐上皇位,他成为了南国自此之后的很多年都赫赫有名的摄政王,连同那位贫穷的傅相,帮扶着年幼的小皇帝。
      从南国那座高阁上回来的人,好像变了个人,再也看不真切他原来的样子。就像是夜温凉常常想的,江沅解开禁制,变成原来的样子又会是什么模样呢?可原来,是那副模样吗?高高在上地,眼睛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个人。矜贵的模样就好像他生来就是那样的上位者。
      夜温凉没有说,这样的江沅,她很不喜欢。
      夜温凉和江沅相处了很久,两个人温吞如水般掺和在一起,几乎没有吵过架。哪怕是有需要争执和怀疑的地步,有时候矛盾自然而然便消解了。可是现在夜温凉看着江沅变回了黎亲王,沉默寡淡得一如从前,唯一区别的,就是把她也划分到了其他人的范围里。江沅温和地称呼她为夜城主,将她视为南国的座上宾,可一旦她有半点超过江沅认为他们此时该有的交往范围,江沅便会缩回自己的领地,用那种夜温凉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于是夜温凉离开了南国。
      她没有和江沅告别。只是日日黄昏在黎亲王府门口被点起的那盏灯,这一日没有再亮起来。江沅从皇宫议事回来,黎亲王府的府门口,两个仆从正在点灯。明显是过了该点灯的时间,明显不再是往常点灯的那个人。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在原地站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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