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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只是自那之 ...

  •   被我爹强制在家看了几天书,实在呆不下去,亵渎圣人母亲是不道德的,是犯了文人、尤其是我这样一个郁郁葱葱的有理想的应考少年的忌讳的。

      所以在自己铸下大错前,我收手了。

      傍晚扔下书本,叫上扈越舟去江边船上坐坐。

      说起扈越舟,我俩同岁,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小时候互相抓鸡鸡的事情没少干。不过人家根正苗红是个好青年,前年的科举中了探花,如今在户部任侍郎,正四品上。
      再看看我…真是连我自己都想骂句“活脱脱一废柴!”

      一般人家要是问我扈越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解释挺简单:“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从小他的功课就好的没话说,自是出得厅堂;至于这下得厨房,还要说起小时候的一段历险记。

      5岁的时候,有一次上树掏鸟蛋被我爹逮住,扬言把我捆起来关黑屋。

      趁着他拿绳子的功夫,我跑出屋子翻墙进了隔壁扈家。扈家的管家王椿是个精明的,见我翻过去也没声张就去报告了也才5岁的二少爷。就这样,我躲在越舟的屋子里躲了两天。

      可惜运气不好,第一天一早王椿就被扈大人派出去郊外庄子打点杂物,扈越舟也不敢让别人知道藏了个将军少爷,于是每天的吃食成了问题。

      我是个见不得光的,总不能大摇大摆上人家的餐桌。就这样,谁来喂饱我这张嘴,立时成了我俩政治课题上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民生问题。

      让越舟装病是行不通,堂堂门下省侍中大人的儿子就是咳嗽两声也要请大夫来诊。最后还是这小子找了厨房的送菜小厮每天出锅的饭菜都留下一份送过来。

      每到饭点前后半个时辰越舟就没了人影,不过每顿饭都准点送来。走之前他还总跟个小老头死的叮嘱我:“我骗他说是东街绸缎庄席老板的儿子他才敢帮我瞒着,千万别让他看见是你,要不一准告诉我爹!”

      两天平安过去,第三天一大清早我爹就带着王椿找上门,我也知道躲不过几天,大大方方到了前厅。

      扈大人骑虎难下,大将军的宝贝疙瘩被藏在自己儿子屋里两天三夜,总是自己理亏,面子上是要做足的。于是拿出藤条就要抽越舟。我爹立刻站起来拦着,扈大人一介文人自是拗不过行军打仗的大将军,于是这顿鞭子也没打起来。

      回到家,爹没说什么,日子照样过。这样的小插曲在将军府发生的次数太多,别说我被打皮了,骂皮了。就是我爹嘴里数落我不上劲的那几套说辞都再没个新鲜的。

      过了几日,娘染了点风寒,请来太医院的成太医看诊。

      成太医一边诊脉,一边捻着半白的三寸胡须道:“天寒了,夫人要注意太阳下山加衣衫,要是再开着窗免不了病情会加重的。前几日隔壁扈大人的二公子也病了,今年秋凉。”

      我站在一旁听到后边一句立马问道:“越舟病了?也染风寒了?怪不得不来找我了。”

      成太医放开手中胡须,摆摆手:“这倒不清楚,诊是付太医出的。不过今年风寒厉害,估计没跑儿。” 说罢走到桌前蘸着墨开了方子。

      过了几天我进了扈府找越舟,那小子正坐在桌边写字,见我来了扔下笔,两只小脚拖拉着鞋子就往床上跑,一头扎进被子里,嘴里呜呜嚷嚷一个劲儿念叨:“回让椅外了?猪鱼,猪鱼!”(谁让你来了?出去,出去!)

      我手脚并用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一看,嗬!这小肉墩什么时候变猴子了?这半个月不到的工夫脸上两团嘟嘟肉都不见了,我心里琢磨:这风寒也太厉害了?!

      “我听说你病了,该不会后来你爹还是打你了吧?”我觉得自己猜对了。
      “谁说的?没有!我就是着凉了,明天就好。你放开我~”边说边掰我压着他肩膀的小肉手,可惜带着病,想挣脱是不能了。

      看他这别扭劲,我马上想到自己:这就是害臊!我爹打了我屁股,我从来都告诉人家那是捅了马蜂窝,下树的时候腿脚太快,不小心坐了个屁墩儿。

      “行了,我害你挨打了,你还跟不跟我玩?”

      小越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那….你还跟我玩么?”

      咦?怎么个情况?

      “跟啊,咱们是共患了难的!你就是我兄弟!”

      大葡萄快能挤出水了:“可是…….我都….”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清楚我就把耳朵凑上去,还是听不见,到最后小越舟呜呜地像带了哭腔。我一着急,扯着嗓子喊他:“不许哭!再说一遍!”

      被我这麽一吼,小越舟身子一抖,本来还在眼眶里的水珠立刻“啪嗒”“啪嗒”掉在我压着他的腿上。白色的绸料子出了两个小灰圈,一点点晕开。那小人儿瞪着我,努力放出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怕….你不…不喜欢我…我瘦…你…你说….你喜欢…捏..捏我…我脸~安….”越说头越低,最后恨不得要把脑袋塞进脖子里。

      我倒是被他这解释逗乐了,可是又一想,还不是我害的他被打,心里顿时有点愧疚。看着这可怜兮兮的小越舟,5岁的我心上一计,放开小越舟,走到门口,给他扔下了句话:“你要是能把病赶快养好,把自己的吃的圆圆胖胖的,我就和你玩!”

      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感慨于自己的智慧——那么小就懂得激将!

      后来一直过了将近两个半月,已是隆冬时节,我才又看到了小越舟。顶着个貂皮帽,穿了一身冬袄,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挫着小手,乐得露出两排小白牙,背着太阳站在我家花园中间。见我走过来,用搓红了的小手捏捏脸上的两团嘟嘟肉,奶声奶气地问我:“家愿,我们一起玩,好不?” 张嘴喝出的白雾把小脸儿遮了一大半,我迎着太阳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自那之后,这样的场景偶尔会在我的梦里一闪而过。

      那天之后,我们亲的就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我本以为以后长大越舟能由小胖子变成大胖子,可谁知道算错了这一卦,除了圆圆的脸,小越舟越长越大,身材倒是越来越标准,一丝儿赘肉都不长。

      估计这是这小子那张刁钻的嘴吃出来的,这么些年,扈家上下的菜谱都要过了这位二少爷的眼才能布置下去。我经常打趣他:“要不是当年给我送饭混熟了大厨房,哪能养了这么一张会吃的嘴!”越舟每次听了都是满脸幸福地冲我乐。

      自这之后,我逢人必说我家扈越舟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和越舟来到江边已是戌时,我俩包下一艘画舫,遣走了歌伎,坐在船头喝酒聊天。

      “家愿,你真要参加这一科?”

      “得了,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是这料我知道,可是我爹那儿怎么办?何况,找点事做做也打发个时间。”说完捻了一粒花生米,顺手一抛,抬头张开嘴,稳稳接进嘴里“嘎巴”“嘎巴”地嚼。
      越舟看着我,嘴角一翘道:“你就拿这朝廷当打发日子的?”

      “那怎么?正事儿哪个敢放给我去做的?更何况,朝廷如今正乱,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趟浑水。”

      越舟顿了顿,道:“……他……倒是不拿国事作筹码。”

      我看着江上倒影的斑斓色彩,随着江水幻化出各异的风光,初秋的京城长安,最美的一景就是这入夜的江边。一条条画舫荡在岸边,各自传来不张扬的琵琶声,偶尔有姑娘在船头倚蓬而站。眼前是美人、美景,耳边是清音软调,扑入鼻息的是夹在沁凉的秋风中淡淡的胭脂味道。秋天,即使出了城门也能发现,这万里江山,谁人不知长安的秋?谁人不晓京城的秋日是这世上最美的景。

      “我知道,但我不愿意跟这种人打交道。你说现今朝野那件政事不被他把持?你说出一件来,明儿我就让我爹上殿请职去!”

      越舟瞪我一眼,“你说请职就请职,就算真有真么个差事,你自己搞出来的这名声,你让老将军拿家府整府的人命给你作保?!”

      听他这话我有点气不过,怎么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对我就是没有信心好歹也该存点儿私心吧?闷着气道:“怎么着?行啊,明天我就窝家里看书去,你就跟吏部蹲着等发榜吧。”

      越舟乐的圆圆的脸一边鼓出一小团,两颗黑葡萄上的长睫毛也跟着抖了抖,指着我道:“蹲吏部?估计那吏部老头儿见着我指定是这么说:’哎!当年卦上说你是个状元命,那老道还是算错了!跟着家愿那草包尚能中探花,年轻人那,你是丞相的苗子!’”

      看着越舟学那吏部王老头学个十足,我正要抄起花生米反击,就听不远处伴着古筝传来一首曲子:
      桃李步外昭阳殿,
      歌唇不胜樱珠艳。
      倾国一顾煞千红,
      原是秋意落人间。

      熟悉的词,熟悉的调。一年前,这是京城最流行的曲子。从深居闺房的大户小姐,到街边卖头钗的小贩,谁不识得这首诗?

      手持乐器的姑娘小姐们唱成了调,走街串巷的人放在嘴边念着。

      这曲子被京城人吟唱了四五个年头,直到去年秋,才一夜绝唱。

      越舟显然也听到了,脸上有点僵,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一起去吧。”我起身走到越舟旁边,他没说什么,招呼着船夫朝着声音传来的画舫摇去了。

      离着还有十几尺,就看见那船头上站着两名侍卫,看穿着都是卫尉寺的人。我看了越舟一眼:这里面是皇家的,咱回去吧?

      越舟估计也正琢磨着要船夫调头,可就在这时,对面画舫里出来一个熟人——成王爷颜皓。

      这位成王爷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征和帝的亲弟弟,如今三十有二。人长的英气俊朗,带上皇家的贵气,在京城芳心暗许的大家小姐不少,但也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除了早年征和帝给指下的一门正王妃,半个小的也没娶进门。

      去年年初在闻香楼第一次见这成王,聊得投机,之后偶尔一起喝个花酒,听个小曲儿。

      见着我们,颜皓往前走了几步,招手冲我一乐:“哟,愿小子今天怎么出得来?听说在家准备这一科的考试,怎么?见不着美人儿就找不着灵感?”

      我和越舟一看是成王,招呼船夫赶紧靠过去,几步上了船。

      我两手抱拳,冲着颜皓玩笑似地行了一礼:“见过成王爷,这本来还担心文章写不出,但见王爷正气浩然,立时醍醐灌顶!王爷圣人那!”

      颜皓拿着手中折扇忘我头顶就是“啪”的一下。妈的,真下狠手!我这脑袋疼得眼眶都酸了,揉着脑袋瞪着他。

      “行了行了,你这脑袋,多敲打敲打能松松里面儿的死疙瘩”,一边说一边换手给我揉。

      要说这成王还是挺疼我,当然不是花酒喝出来的。成王爷也是武将出身,自小一身行军打仗的本事。直到去年宫变之后才彻底交了兵符做个闲散王爷。这些年和我爹同朝为官,两人各带一队兵马围剿蛮夷铁骑,配合的天衣无缝。连我爹也赞皇家竟出了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将才。

      颜皓把我和越舟带进舫内,一歌女正坐在古筝后,见我们进来,赶忙起身。

      “坐下吧,换个曲儿。”颜皓冲她摆摆手。

      “不知王爷要听什么?”歌女抬起头,询问着望向我们。我心头一震,果不其然,这一回相似的是嘴唇。樱唇娇艳,吐气如兰,若是能去了上面的胭脂痕迹,露出原本的清透色泽……

      “随便吧。”颜皓招呼我们坐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我回给他一个“你的心事我都懂”的眼神儿,换个地方接着吃我的花生米。不打扰他俩谈朝事。

      “快开科了,最近可忙?”

      “户部还好,吏部、礼部最近是忙着报名核查,人手不够了也要来我们这借。”

      “恩,扈大人身体还好吧?”

      “谢王爷挂怀,家父硬朗,今天一早同奚大人动身去浙江那边查盐铁的事儿去了。”

      “嗒”,一个花生米没接住,在桌上蹦了两下弹到地上,直滚到古筝架子底下不见了。

      我抿着嘴儿,瞅着波澜不惊的颜皓和低头玩儿着酒杯的越舟,突然咧嘴一乐,道:“我说怎么今天叫你出来那么痛快,老爷子出门啦?明儿宝泰来拼酒赛,去看看?”

      越舟抬头扫了我一眼,道:“你不参加吧?你不参加我就去。”

      “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就凑热闹,下午我去户部等你。“说完接着吃花生米,不再插话。

      “我听说今年商家联合文人闹得厉害,这盐铁官卖是行不下去了?”

      “也不一定,全看奚大人怎么计较。这回视察回来要找不出个好商家这事儿就定不下来。福建那边听说有几家信誉不错,价钱也公道,百姓里面口碑不错。要真合适,明年这时候就该下私营特许的律令了。”

      “扈大人说了回来的日子?这科再过一月就开了,要是都等料理停当,算日子是赶不回来了。”

      “家父到了福建打点一下就回来,不多留。当年盐铁还私卖的时候福建盐号的东家是家父故友,让他负责奚大人的起居,顺便能介绍一下这几年沿海的情况。奚大人让他先回来,毕竟两省主事都不在这科开不下去。”

      “哦。”颜皓拿起酒杯,仰头干了两杯,“呵呵,我那皇侄肯定不知道奚大人做了这么个打算,要不然怎么肯让他走那么久。”

      一时无语,桌上有点安静,我看看成王,又是两杯见了底。显然他知道那人下去巡视的事,可也没想竟到开科还不回来。

      颜皓抬手,指着歌女:“换成刚才那曲子。”

      我伸手扶着他抬起的胳膊,道:“王爷,换个添添春吧,这几天我听不见这曲儿睡不着觉。”

      颜皓正眼都没瞧我一眼,打开我的手,又是一杯下肚。

      古筝乐起,声声晕开:
      桃李步外昭阳殿,
      歌唇不胜樱珠艳。
      倾国一顾煞千红,
      原是秋意落人间。

      奚家一门世代高官,当今奚太师的太曾祖父是开国元勋之一,后又辅佐幼帝,保了颜家几代皇帝稳坐龙椅。到奚太师的曾祖父,一纸诏书下:赐世袭安国候。从此世代享荣宠,成了两百多年来这片土地上,除了皇室外,唯一的贵族。

      贵族的生活都是神秘的,外人喜好打探可却抓不到痕迹。这个家族安静沉寂了几代。

      直到二十年前,奚家又一次成了京城人话里话外少不了的主题:
      奚太师的夫人生了个漂亮得不得了的神童——奚家三子。这时候,那孩子才三岁。少傅开始来教识字数数儿,很快发现他过目不忘,慢慢地更是展现出才思机敏,少傅曾赞道:

      ——享尽物华,千载难求

      随着那孩子一点点长大,除了文采、见解一天天让人惊叹,脸部的线条和五官越发清晰。眉眼似柳,唇似樱,活脱脱比他的母亲——被称为“画师一见折颜彩“的奚夫人还要多了份灵气和精致。

      奚家几代和皇家亲似一家。奚家的孩子到了年龄就入宫同皇子们一起出入书房受习。

      到了光熙三年,这人十七岁。又是一纸诏书:封奚家三子礼部侍郎,官拜正四品。

      光熙四年,封奚家三子中书省常侍,官拜正三品下。

      光熙八年秋,光熙帝颜华受弟弟颜徊与贵太妃章氏逼宫,死于宫中,年二十三。

      改年号元寿,新帝登基后第二日,下旨:封,安国候三子奚仲中书省中书令,官拜正二品;同赐,准予着黄色袍服外罩素纱禅衣以示皇恩。

      奚仲,奚家三子,绝代风姿,享尽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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