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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穿回廊,走街巷,听花鼓,海纳四方;梧桐娇俏,蟹儿正飘香;只道,又是一年天气凉!

      “哎..哎呦..爹。爹…..别打了,打死了我,您这岁数再生一个真来不及,您说是不…..爹!那棍子是铁的!昨儿个钱管家抄起来赶野狗,下手重了点儿,那狗现在还后门外面回光反照呢…”

      “狗?你还不如条狗!你说说,今天又去哪儿混了?”

      “爹…您眼观六路,都快成精了,还问我干嘛…”

      “从小让你习武读兵法你不干,如今也快到了弱冠,今年开科你去给我考!就是搭上我这老脸不要,你也别想再这么混下去!” 家老将军一把白色胡须也跟着激动得前摇后摆,一向精神铄熠的老头子现在更是满面红光。如果忽略额头崩出的青筋,真是要赶紧恭维一句“老当益壮,保养有道”!

      这老头子就是我爹,换句话说,我就是他老来得的金儿子!我爹42了才有我这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儿子,说起来在官宦家庭是件挺不可思议的事。人说老来得子是莫大的福气,从小爹对我的确宠爱。不过这宠爱也分人,一个武将世家出身、半生戎马的男人,对着个3岁就开始琢磨爬墙上树掏鸟蛋、6岁就对逛窑子心向往之的皮蛋,温柔基本只存在于下人前来汇报最近这位少主子“战绩”之前的半刻钟。

      没错,我就是家老将军的独子家愿。说起这名字,我活了二十年还是不特别明白爹到底对我有什么愿想。这老头子对我虽然凶了点儿,可大事小事从来也没真逼迫过我什么。
      就拿4岁那时候来说,爹为我能继承祖业,请了部下副将教我习武,6岁开始亲自教我布兵阵法。可惜我也不是这块料,更没那个兴趣。于是跟老头子软磨硬泡,绝食抗议到第五个半时辰就被抱到饭桌狠狠吃出了个瓜皮肚。

      之后除了经史子集四书五经这些官宦子弟好歹都要学点撑门面的东西,爹再也没提习武的事。

      这一次爹铁了心要我应考,大概个情况我心里也是知道的。官家子弟不走商道,无论是出于轻商还是避嫌,这都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天下无非钱和权,爹让我走科举也是想我有个养活自己的营生。

      家家世代为国尽忠,家家男儿死在战场上是荣耀,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了我这一代,连个叔叔表兄都没有的原因,可惜出了我这么个扶不起来的草包,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家家独子一人,胜却回纥铁骑百万“。

      回纥百年来骚扰我朝边境,家氏几代忠良一次次将他们败于关外,“家军大旗飘扬,番邦尽数见阎王“——5岁小童都会唱的童谣,赞的就是我家几代为百姓守下的平静生活。

      当然,这不包括我。

      家家一门的神话就算是终结,也该由关外百万大军来终结,可谁知,我是个异数,用不着人家出手,这代代神将的传说也就断得我手里了。

      虽然我不知道爹对我寄予了什么期望,但总之,我不肯定不在那条道儿上。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考科举也不是指望我考出个子卯寅丑来,只是挂个名,之后找个闲差安插进去,也不算落人口实。

      “爹,我知道了。今年的科举么,我参加不就得了。”

      “哎,好歹看看书,别让我这一张老脸丢光了还不够人笑话!”老头子顺了口气,紧握的拳头舒展开,一双精亮的眼睛盯着我。

      看着看着,目光柔和下来,接着阖下眼睑,舒展开的大手扶着我的肩膀,低低地念了一句“行吧”。然后一手撑在桌上,站起身回了屋。

      又是这样,这个情景在我的记忆中重叠了无数次。似乎无论这老头子被我气到胡子吹起多老高,最后永远都是一句“行吧“。

      从兜里掏出两只宝泰来的大闸蟹,我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着蟹腿喃喃:“你要是个儿小点儿,兴许能横过这一季!“

      第二日,天高云淡,日头正中我照例出了门,今天约好满月茶馆的少东家肖易一起去闻香楼看诗带姑娘。说起诗带,京城家二世祖谁不知道这位花魁!这美人的美见过的人不少,不过最挠人的还是看得着吃不着。

      我家愿虽不是什么栋梁之材,倒也不至于沦落到留着口水盼花魁的无耻地步。今天和肖易过来无非是凑个热闹,今日正是诗带初夜的竞价日。

      到了满月茶馆门口,肖易正从里面出来。一身灰白长衫,腰间挂一长穗碧玉,据他所说那是家传保生意兴隆的物件。

      肖易人长的算不上英俊,脸部线条柔和,可能是商家出身的缘故,面上总带三分笑,时间长了,也就印在气质上,配上本就谦和的性子,走在街面上问十人九人要把他当成个书生。不过熟悉他的人倒都能看出那双总似弯着的眼睛里透了一丝精光。

      肖易见我到了,手中折扇一收,“啪”的一声打在我身上,“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昨天没被老将军关起来啃书本?倒也奇了!”

      “哪能?你看本少爷我什么时候爽过约?这热闹的日子少了我哪成?”

      肖易拿眼角对我一扫,鼻子带出个“哼”音儿,转头朝着闻香楼的方向去了。

      离闻香楼还几百米的路,就看见门口探头探脑的人不下四、五十个。这才中午刚过,到晚上正戏开场,估计要围个水泄不通了。

      能进得去楼里的要么是官,要不就是富商。这可是闻香楼的大日子。诗带自接客第一天就被大人物包下,但也仅限于楼内喝酒谈曲、吟诗赏画,那包了她的人从不留下,因此这艳名远播的花魁如今倒还是处子身。至于其他人最多也就是远远看上一眼,然后回家回味幻想个几日。
      所以说这等于闻香楼嫁女儿,以后是富是贵,就看今天一锤子买卖。

      进了闻香楼,老鸨瑶凤立马迎上来抓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摸,“哎哟哟,您看看,我就知道家少爷肯定要来的,就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来捧场,可折煞了我这小青楼~”

      我习惯地任她上下其手,这全京城人提起家老将军的儿子,无一不是先叹一声“家门不幸啊!“,接下来就是想到一张漂亮的脸皮,尤其是一双灵透带着水气、叫嚣着主人“事事都无辜”的大眼睛。思及此,再想想这位少爷平日作为,立马又是一声哀叹“老天爷,不长眼啊!”。

      “瑶老板,今儿你可要海捞上一票了,不知道这订了席位的都是哪家的?”

      瑶凤收了手,笑得花枝乱颤,拿着绢子捂着涂满红胭脂的嘴唇,让我看了个“不见牙也不见眼”。

      “家少爷别打趣奴家了,您还能不知道么?”

      听着老鸨放嗲的音儿,我这一身的鸡皮疙瘩抖都抖不干净,“别跟少爷我玩这套帐子底下迷魂人的,到底都谁订了位?”

      瑶凤收了笑,往我耳边上靠,神秘兮兮地道:“那人也来!” 末了,又添了一句:“指不定今天我这闻香楼真要嫁姑娘呢。”

      我站在原地,收了嬉皮笑脸:那人也来?难不成要把诗带收了?

      再一转念,好好嘲弄自己一番:那嗜权如命的人,就算真心看上谁,只要不是上头那一个,都别指望入得了他的府门。偏偏那一个能入的还入不得!

      思绪正飘着,肖易拍拍我肩膀。扭过头正看见他蹙着眉头盯着我,“怎么?”

      “你定的哪个位置,一会儿人就多了。”

      我知道他不想和太多官宦子弟碰面,那帮人里的确有几个眼睛势力,不见最好。所以几日前我跟瑶凤打了招呼,留一间雅间,左右临着几家京城商铺的老板。于是道:“二楼西北角梅字厅。”

      肖易一顿,抬头看着我,微微一笑:““费心了”。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昨儿赵老板、魏家老二都去我哪儿了,他俩也是西北处的位子。”

      听他这么说了,我也不客气,揽过他的肩膀调笑道:“那是,家少爷我向来体贴~”。说完,抛了个眉眼,留下正待发作杀人灭口的肖易,笑得豪气,大步朝着楼梯去了。

      说起这闻香楼的布局,的确是有点心思的。四方的楼,外面一圈是三层客房、雅间连带回廊。中间大厅直通屋顶,靠几根大柱支撑。从地面支起个近一层高的舞台子,凡是闻香楼每晚的演出,必是在这台子上。三层位置中,视野最好的就是二层,一般都是留给朝野高官子弟,或是京城里数得出个儿的大老板。

      找到位置坐定,我俩要了几碟小菜,两小坛子温酒,天南海北聊着就把时间晃过去了。

      约摸酉时三刻,我放下酒杯,站起来靠着栏杆环视闻香楼,人来的都差不多了。章家、扈家的竟也来了个囫囵个,看来大家都听说了那个人也会来。左看右看,还是没看着那人影。想想也是,他要来了,那动静还能允许我俩这吃吃喝喝没个察觉?

      肖易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那人连上金殿都迟到,一个妓女卖身怎么可能准时!”

      “呵呵....倒也是....”

      “你挺关心他?”肖易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这全京城谁不关心他?打我出了娘胎耳根子就没少听了这人.....不管是当年那好的,还是如今。”

      相当年自我记事儿起,就知道奚家出了个神童。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那姓奚的怎么怎么聪明,怎么怎么漂亮。自打我还在肚子里她就把奚夫人请过府来取经,据说还让那奚小子对着还在肚皮里的我念诗。那四岁的孩子张嘴背了一首:“一片非烟隔九枝,蓬峦仙仗俨云旗。天泉水暖龙吟细, 露畹春多凤舞迟。榆荚散来星斗转,桂花寻去月轮移。人间桑海朝朝变,莫遣佳期更后期”。

      长大了我才明白这小子戏弄我,竟然糊弄一篇情诗。不过又一琢磨,四岁的孩子再聪明也懂不了情啊爱的,气也就消了。

      再说回来,到了我五岁的时候,我娘对着我这么可爱的小宝贝,竟对奚家小子的称赞不减反增。直到去年夏天,那小老太婆还天天悔恨当年怎么没趁那孩子小,夜探奚太师府把人给虏来…
      “……..你说是宝泰来的竹叶青,还是瑞丰楼的花雕?”

      肖易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没听明白他问的什么,免得尴尬随口道了句“花雕”。

      正在这时,下面传出一阵骚动,顺着望下去,原来是章丞相的三子,现任尚书省右仆射的章步弦。

      章家如今在朝正是如日中天,尚书令章丞相生有一女二子。除了这个排行老三的章步弦,二儿子任尚书省左仆射,两人都是正三品的官阶。要说章家不算官宦世家,门楣如此光耀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而这一切也都仰仗了章丞的长女——本朝章太后。

      这位章太后14岁入宫,次年诞下二皇子颜徊,接下来就是一家人鸡犬升天。光熙八年一场宫变把两人推倒了政治权力的顶端。

      去年秋,二皇子颜徊登基为元寿帝,改年号元寿元年。

      酉时三刻已过,诗带要出场了。

      老鸨捏着腔儿奉承了几句,接下来就是花魁登台。

      中央大台一侧,就见一女子,高挑身材,细腰肩圆,一张脸蛋巴掌大,肤如凝脂,眼带流波。两颊透着桃粉色,却全然不带半点娇羞。这卖的是初夜,就算是当家的花魁,也该是心下凄凄然吧?只是这诗带身上,看不出烈女的悲壮,也没有娼门女子的曲意逢迎。

      诗带站在台上,满场窃窃私语,嘈杂声不刺耳,但也许久不平。这场子不同往日三教九流都有,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别说这诗带只是站着,就是当场脱得□□,一个个的鼻血掉出来也得自己吞回去。这就是上流人要有的体面!

      更何况今日来的人,九成也没把心思真放在这绝色花魁上。

      酉时将过,台下竞价开始了。果然是官家一个个抱臂看着,喊价的都是几个商家老板。
      约摸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瑶凤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大家也有点急,都琢磨着那人什么时候会到。

      我正打算开口和肖易念叨几句,就听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往下一看,门口处进来一人,一身青色窄袖袍,腰部用灰色绸带塑住,身高近八尺,一张线条鲜明刚毅的脸寒冰似的没个表情。

      正这时,来人说了句话。声音不很大,但在这突然静下来的大场子里倒也足以让人都听明白:“中书令大人被皇上宣进宫了,今日有结果后派人来府里告知一下秦管家就成。”说完没等瑶凤变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来留人,转头踏出了闻香楼。

      有人听说这戏没得唱,唏嘘几句也朝着门口去了,肖易问我还留不留,我没说话,但也没动身。

      台上女角还要自己唱下去,我盯着这位花魁心里有点纳闷,可又不知道哪里别扭。

      突然被我盯久了的人好像感觉出什么,眼光扫到我这里顿住了。大概也是听说过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的名号,没多表示就拿开了目光。

      我似乎抓到点什么:那眼睛里依旧的平静。

      是了,她明白那人不会要了她,从踏上这台子之前就知道,或许从那人第一次来点了她的牌子,她就知道。可惜,她这朵花终是开不到那一季。只谈情,又有哪个人真的能呢?

      我突然觉得待下去没意思,叫上肖易出了闻香楼。

      吹着初秋微凉的晚风,深吸一口气,舒坦!我觉得自己就是一盘小葱豆腐,明明白白了里面的纠葛,觉得没劲,于是离开那个场子接着过自己的日子。

      直到许多年后,我发现诗带的那个眼神竟还印在脑海中清晰如今日,我才知道,我早就成了戏里的一个角,唱着属于我和他的那场戏。只可惜,我和诗带不同,她猜到了结局;而我,等到梦醒才发觉,原来心痛可以让一个人,即使面对这样清凉的晚风也无法呼吸。

      第二日,京城有了新的谈资——诗带进了尚书府,给章步弦作小。

      闻香楼果然嫁了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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