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要说有钱的人家,村里面也是有的,比如村东杂货铺的老张家,村南的四叔家。母亲说,没有钱并不代表没有赚到钱,也并不代表没有赚到钱的本领和能力,而是因为钱的输出渠道和管制不同。
杂货铺的老张家有钱是毋庸置疑的,他家专营油盐酱醋茶,孩子们的玩具,吃食,饼干,糖果;老人家的软糕点,蜜三刀;主家妇女的胭脂香粉,行针走线,绳头布匹;男人们的烟酒副食,日杂的的煎饼,花卷,米面食粮;庄稼地里的化肥,粮食种子,蔬果菜籽,等等。四叔家有钱是母亲的猜度,就像她一度猜忌父亲在外面打工一定赚了不少钱,或者有没有饲养过其他女人一样。
母亲揣测的线索是依据常年闭门锁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的四婶后来时常光顾街头的大队会计家,大队会计是一个肤净白皙的精瘦男人,长了一张怯懦软弱的脸面,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他家开设私人储蓄点,还是一个教书先生,通常他会在一张漆面斑驳破旧的木桌前执掌昏红的灯盏清点钱款,然后开出一张轻薄的存款单。
母亲将一张薄如蝉翼的存单用塑料包纸裹上一层又一层,直至码成一个参差不齐的球体塞进南墙厕所木棚旁边的门楼石头缝里,有时藏在掀起床腿的红色方砖底下。她在不同的时间段变换不同的位置,在不同的季节和气象里面变换她认为最为妥帖心安的位置。在这些隐蔽不经,鼠蝇不过,遮人耳目的地方,因为贫穷,储藏便成为隐秘之中变幻无常的游离之状。她时常回过头对我说,想着点,别回头忘性了。那时她的记性十分灵便,身体却不大好,时常晕倒,脊梁背骨也会猝不及防的涌现诺大红肿凶险的红疹,在抓痒焦炙中令她呼吸困难有窒息的危险。
教书先生有好客之心,喜好迎客进门,送客出门。街头攒簇着人流,在每个清晨,午时,傍晚和黑夜他们像被食物吸引搬家的勤劳的蚂蚁,像黏在地上扎根的牛皮糖,像滚动的雪球和蒸沸的开水,一波又一波,最后形成一股气象,鱼龙混杂,成为村子大小事件交易和传播的疏通场所。
母亲便是这场所中的一员,她以倾听者的身份自居。村官的选拔,乡镇的改革,政府的补贴,大到娶妻生子,开棺入殓,小到偷鸡摸狗,各种离奇诡异事件的发生,她像一个精确的情报特训员都能窃取得到。那段时间她在那里听到在闫家女人死去后的三年,闫家男人从村北乔迁到村南,即将在新房子里迎娶隔壁村庄一个被男人所抛弃的可怜女人。二十里地之外的山头有一只白鼠幻化成精,经过千锤百炼,附身寻常百姓家,主人在家焚香祭供通显神灵,成为当地神通广大帮死人超度帮活人医病咒法了得的女巫。在年关,她还戳破了我以谎言掩盖的成绩单。母亲将她对我谎言的取证当作一个隐形的秘密武器手握其中,在一些动乱或饱受外界摧残打击之下,对我清盘而出,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枪林弹雨,百马伐骥。她是一个屠戮的杀手,我是她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