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新月》王小芍

1、第 1 章

　　孙家东户男人死的那一年，天寒地冻，庄子各条泥土窄巷子里面结满了冰。在过去的那几年里面，每个冬天都是如此，出奇的寒冷，落雪一场紧接着一场，铺满村子各巷小道，铺满冬日荒芜的田野，铺满冰冷的屋脊和枯秃的树梢。每年冬天来临之际，庄稼人的床头都是备好了棉花袄，夜里起夜就要披一披，秋虫开始聆叫之时，棉芯棉面在秋高气爽的秋日被人们用来拆洗过后，在凛冽的冬日就做起了御寒的作用。

　　孙家东户靠卖豆腐营生，自我记事以来，寒来暑往，一年四季，每个清晨，天蒙着黑亮儿，孙家东户男人浑厚贩卖豆腐的声音散布街头各个角落小巷。母亲喜欢吃豆腐，历年以来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她早睡早起的习惯并不是因为她喜欢吃豆腐，我将这归咎于她的勤劳，因为这一特定的属性，买豆腐成为她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特定的环节。如果那段时间街头同样充斥着卖猪头糕，马蹄烧饼，萝卜咸菜她也极有可能成为其中某种食物的俘虏对象，当然，也不全是，她会将马蹄烧饼用家中的馒头煎饼来替代，将萝卜咸菜用家中的辣椒大蒜来替代，即便遇到一些昂贵的无法替代的食物，她也会用语言和借口来替代，比如，太昂贵了，太不值了，没必要，等等。

　　母亲虽然起的早，但她外出换买豆腐的时候，总是临了到最后，她要等到座子里面的豆腐沥干了水份，干巴巴的只剩豆腐，她从家中用葫芦瓢盛上黄豆，带上毛票，一路小跑。母亲体态丰腴，跑起来有些吃力，气喘吁吁。穷造就人勤劳，穷造就人醒觉谨慎，她觉得太阳底下晒的干巴巴的黄豆和用辛勤劳动赚取来的金钱兑换来的应该是公平起见不掺杂过多卤水的豆腐，她觉得这是公平的，精打细算不吃亏的。她将豆腐放在碗中沥干水份，沥下来的卤水，再将它喝掉。

　　也因此，孙家东户每天做出的豆腐里面总少不了母亲的那一份，久此以往，母亲便成了他家的老主顾。

　　每天清晨天微醺蒙亮之际，躺在床上就能听见母亲悉索忙碌的音色之中夹杂着孙家东户女人轻轻扣门之声，像是一只偷米的老鼠，扒屋的贼，小心翼翼的手脚淹没在母亲高亢热烈的寒暄之中，母亲的待客之道饱含着一种亢奋的填充，她将人情往来登门拜访看作人与人之间联络感情的基准，要饱含回馈感恩之心。

　　每天狭小局促的院子里，院墙水井的旁边都会有半桶米白色的豆渣。母亲将这些豆渣一半用来和猪食饲养圈猪，一半用来掺上冷冻的猪油放进锅里蒸炒，做我们自己的吃食，豆渣用猪油，加上葱花，变得极为醇香。

　　孙家东户的孩子管母亲叫嬢嬢。孙家东户女人和母亲极为要好，有人说，她和我母亲要好到俩人穿一条裤子。要不要好我不知道，穿不穿一条裤子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前人后，孙家东户的坏话，我家的坏话，他们之间是会互相背着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