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乌龙茶》芋圆滚滚

29、第29章 又一次

　　叶崎很快就知道了他为什么喉咙会这样疼痛——
　　他发烧了。
　　冲澡的时候就觉得头晕晕的，以为是水温太高的原因，换好衣服以后，只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似的飘飘然，连揍许家铭的想法都忘记了，倒头就瘫在了床上。
　　宿舍的灯明明还亮着，可是合上沉重的眼皮以后就立刻陷入了黑暗，一点亮光都感觉不到了。身上一会发冷一会发热，被子怎么盖都不合适。朦胧间有一双温暖的手附上了自己的额头，被他嫌弃地甩开。然后他一翻身，失去了意识。
　　早晨醒来的时候没踩稳差点直接翻下床，毫无胃口早餐一点也吃不下，脑袋像是被人拿着针一下一下地刺。即使是这样，叶崎依旧换好了军训服站在操场上，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是超脱世俗。
　　“你没事吧？”许家铭问。
　　“嗯。”叶崎的声音闷闷的。
　　“你发烧了。”许家铭说，“昨晚上想叫你吃药的，但阳哥碰一下你额头你就凶得要打人。”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很久没有这样被关心了，叶崎有点不适应。
　　“可是你没有好。”许家铭认真地说。
　　叶崎沉默了，他觉得自己的头就快裂开了。
　　一整天下来，除了定军姿的那半个小时差点熬不过去，开始走队列的时候就好了不少。可能是他平时话就不多，也可能是他站在最前面而教官的注意力集中在后边的大部队，总之没人发现他有什么异常，顶多是脸比平时要红润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叶崎看上去特别有亲和力，总之军训结束的时候，有几个人留住了叶崎希望他能够教她们怎么踢好看的正步。
　　叶崎认出这些是自己带过的人，勉强答应着做了个示范。他现在的腿又酸又软，咬着牙才能绷直。
　　幸好许家铭终于发挥了一点他的作用，嚷着叶崎要陪自己吃饭，拉着他就出了田径场。
　　回去以后，叶崎打起精神吃了点晚饭，然后就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发呆。就好像他的智商随着越来越高的温度一起蒸发了。
　　“喏，把药喝了。”夏一阳递过来个杯子。
　　叶崎顺从地喝了药，然后继续发呆。
　　“干嘛不去睡觉？”夏一阳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太吵了，睡不着。”叶崎反射性地回答，语气里有淡淡的厌恶。
　　夏一阳怔了一怔，他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是我们学院的传统，不是我非要他们这么做。”
　　“什么屁传统，不过是你们把上一届带来的痛苦强加在下一届身上罢了。”叶崎无意识地念叨着，这话看上去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相当顺畅，“哪来的那么多封建制度，真不怕农民起义给你们踹了。”
　　夏一阳慢慢地皱起了眉，语气也硬了起来：“你不懂就别乱说。”
　　“我没有不懂，我知道你们想更好地管教新生，但你们的方法有问题。”
　　夏一阳有些生气了，但又说不过这个尖牙利嘴的文科生，只好板起了脸沉声道：“这是我们院的事，你别多管。”
　　又是这句话。叶崎一片茫然的脑子里突然响起来一个声音，“我的事不要你多管”，带着呼啸的风声，那个冬天凛冽而刺骨。
　　“行，我哪能管你。”叶崎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阳台透气。
　　留下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呃，叶崎他，他一定是脑子烧坏了，他平时不会说这种话的！”许家铭尴尬地笑道。
　　“不，他这是怨念太深了，只是平时碍于面子不说而已。”高朗说。
　　他不是一个会在乎面子的人。夏一阳盯着他的背影，高挑修长那么大一个人可是看起来却很落魄。大概是真的让他感到讨厌了吧。
　　气愤的同时夏一阳又有些怀念，他认识的叶崎就是这样的人，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坚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很聪明也很倔强。
　　“我，不然我去找你们老师说说吧......”许家铭小声说，“反正军训也快结束了，不差这一两天吧？叶崎可是我们学院的标兵啊，他要是倒了我们分列式就缺人了。”
　　高朗朝他摆摆手：“没用的，我们老师才不管这事。”
　　“啊？”许家铭瞪着眼睛，“你们一个破传统用得着领导级别的人管吗。”
　　“再讲我打你！”高朗轻踹他一脚，“不是老师也不是领导，归我和一阳——我们这些师兄师姐管。”
　　许家铭一听就蹦了起来，“那是不是只要你下去说一声就可以了！”
　　高朗一巴掌把他按了回去，“想多了你，我哪这么大权力。”说完看了看夏一阳，“你说呢？”
　　夏一阳瞥了眼阳台上那个扶着栏杆已经快要趴下去的背影，走到门口穿上鞋子。
　　“你们把他叫进来睡觉吧，再呆一会该掉下去了。”

　　十多分钟以后，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跑步声和欢呼声，再过十几分钟，整栋楼就慢慢安静下去只剩偶尔路过的脚步声和破碎的只言片语。
　　现在才刚过十点，宿舍楼第一次在军训期间迎来了宁静。
　　夏一阳在出面提议将喊楼时间提早结束以后，并没有马上返回宿舍，而是坐在楼底下的长椅上思考。
　　思考是不是真的该改一改这个奇怪甚至畸形的传统，思考一直以来的做法是不是真的如叶崎所说是错误的，思考语言给一个人带来的伤害会有多大。
　　这么久了，看来自己还是没能做好一个学长的模样。
　　他变得更加成熟理性了，自己好像却一点没改变，还只是沿着规定好的框架拼命打转。
　　低低地苦笑出声，怎么突然有一种虚度光阴的感觉。就好像，在他出现的时间里自己的时间也跟着流动，他一走，自己的时间就停滞了。而他却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依然永不停息地向前。
　　草，真不公平。夏一阳暗自想。我也太没用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灯已经关了，许家铭和高朗坐在位置上打着电脑，屏幕上发出五颜六色炫酷的游戏特效。
　　听见声音，许家铭分出一眼看到夏一阳走进来，虽然很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本着“这波稳住我能赢”的电子竞技精神，他只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叶崎已经睡了，他让你看手机。”
　　夏一阳莫名有点紧张，他看了眼上铺的床，那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后脑勺朝外侧身睡，看不见脸，但安静的样子应该是睡着了。
　　坐到椅子上，从桌子上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页面。虽然有很多人给他发来了信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夏一阳一眼就看见了叶崎那个只有一片羽毛简洁无比的头像，他点进对话框。
　　——我说得有些过了，但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他们说你下去结束喊楼，谢了学长
　　太困了，明天再说吧
　　夏一阳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地笑了。
　　感觉身上那些逐渐老化的零件，一点点开始运作起来，发出咔哒的细小响声。
　　第二天，叶崎很早就醒来了。脑袋还是有些沉重，但总归是不痛了。他爬下床，轻手轻脚地去阳台洗漱——相比卫生间，他更习惯在阳台。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沉，云层很厚实的样子，灰扑扑的一片堆满还没亮的天空。
　　早晨的水还有些冰凉，打在脸上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擦干脸站着望着天边愣神，眼睛彻底睁开了以后，叶崎开始刷牙。
　　阳台的门突然被推开，夏一阳拿着洗漱用品走进来。
　　“小许在卫生间洗澡，我只能出来了。”
　　叶崎点点头，退到一边，“他最近有点病，偏要大早上洗澡。”
　　夏一阳边接水边问：“还发烧吗？”
　　“没了吧。”叶崎回答。
　　一阵沉默。两个人心怀鬼胎地刷牙。
　　漱口以后，夏一阳清了清嗓子，“我那句话，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叶崎淡淡地说，“我知道，但我还是很不爽，所以想自己冷静一会。”他顿了顿，“不过我们扯平了，又一次。”
　　“谢谢你学长，”叶崎看着他，“为我做的这些。”
　　他的表情过于认真，夏一阳有些怔住，随即才反应过来，朝他扬起笑容，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叶崎也勾了勾嘴角，推着夏一阳往里边走，“我饿了，一起吃早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