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何年》必填

7、第七章 流霜不觉飞 妹妹，你这

　　肖琮瑜手指抚过我的书单，道，“人说字如其人。妹妹，自你换了左手写隶书，一改右手的端谨秀丽，转为浑厚硬实。虽然时日尚浅，可是行笔果断，收尾凝重，颇具汉隶雄竞之风。几乎是判若两人啊。”
　　我有些忐忑，不敢多嘴。只是笑而不语。
　　“而且，今日和父亲商议婚嫁事宜，不见小儿女羞涩扭捏之态，竟而落落大方，直陈利害。此刻又讨兵书，问人事。”他越说眉头越皱，“我颇不安啊。”
　　“二哥，怎么忽然这么正经起来？这也不像平日的你啊。”我胡乱混他。自己也有点警觉今天确实话多了。他们爱陪嫁什么就是什么，我何必跳出来叨逼叨。不是计划好的等过了门有了财权才开始积攒小金库吗？我是有点心急了看来。
　　“其实我也有几分犹疑。建王府是个是非窝。妹妹你嫁过去，是安份随常，因循守礼好，还是特立独行，锐意进取好。其中各有利害，如何权衡进退，我也想不通透啊。但是看你近来的种种事由，罢瑶琴，休女红，所论诗文也不似以往寄情山水，而多涉史鉴策论，似乎要过去大干一场。建王骄兵好武之人，这头婚事本不中其意，你可要把握分寸啊，当知过犹不及。”
　　我松了口气。原来他是担心我嫁过去太张牙舞爪给自己找麻烦。这个二哥还真是为我处处操心。我笑了，说，“二哥教训的是。我一定，朝兢夕惕，谨小慎微，如伴猛虎，如履薄冰。食不知味，夜不成寐，蜡炬成灰，鞠躬尽瘁。”我最近的成语词汇量大涨，一开口，如那个滔滔江水，可以连绵不绝。
　　说的他也笑了，打断我道，“好了好了。这事，我看竟谁也帮不上忙。娘亲那里不懂朝事纷乱，父亲和我等又不通内府各类杂务。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你如今多思虑些，将来有什么事，不必临起忙乱，也是好的。”
　　他起身一振衣袖，道，“我明儿就给你找书去。”告辞出去了，临去时斜了眼琴几上用罗帕覆着的瑶琴。我心咚地一跳。但他轻叹一声，毕竟无语而去。

　　我仔细筹划了嫁妆的含金量。我大开书单进行知识储备，武装头脑。我甚至开始锻炼身体，带着丫头们跳绳，踢球。我想的是，在大学士府还能扮扮大小姐，等过到王府，就全靠自己了，马上要进入下一个阶段，要做好各种准备。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婚礼的仪式竟然如此繁复！
　　我刚进到肖璎琪这个身体之后不久，也就是皇帝发了赐婚的旨意后，就经过了纳彩、问名这两个步骤，算是装模作样相亲。下个聘礼啊，问问你家闺女叫啥名字，愿不愿意嫁到我们家来啊。之后就是纳吉、纳征，是为定亲。就是排排俩人的生辰八字，是不是配合。我估计皇帝早就着人算过了。建王和肖璎琪的八字那叫一个珠联璧合，按肖琮瑜给我转述的，如果这俩人不结亲就是有违天命，要遭天打五雷轰那么严重。既然这头婚事，分明是上天安排，那就板上钉钉没跑了。然后王府派了使节来行告期礼。就是定了来抬人的日子。所有这些，都是肖父带着俩儿子在前头府里搞的，跟我没啥关系。我就坐在深闺里听个动静。所以一直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等那四个宗人府派来的宫人傅姆来大学士府指导具体事宜时，我才发现，这个婚结的大了去了。
　　先是理论课部分。滔滔不绝，先讲整个礼仪的源起，一竿子捅到周朝去了。然后，开始逐步讲每一个具体步骤后面的宏大背景。这四个宫人傅姆，都年过四十五。估计应该是前个老皇帝挑剩下的老处口女。说话，做派，都一模一样。温吞水，不紧不慢。每天催眠似的讲完上午讲下午。一个人讲另三个人就盯着你看。我连打个瞌睡的机会都没有。
　　接下来就进入实际操演阶段。见了皇帝怎么说话怎么礼拜，见了太后及后宫嫔妃怎么说话怎么礼拜。见了自己的王爷怎么说话怎么礼拜。然后，回过头，别人见了我，人家要怎么拜怎么说话。我要怎么回礼怎么说话。等等等。每天我就跟提线木偶一般被她们操练，还拿了教尺指挥我的头要低到何处，手要放在哪里。如何跪，如何起。眼睛如何仰视，直视，俯视，垂视。真是管到头发丝那么细了。有时我一个姿势她们四个人一人拿一尺子敲敲这，打打那。我有种被人集体施暴的感觉。
　　这样过了三、四天。我觉得我的耐心基本已经触底。今天已经腊月初十一了。按他们说的那些层层礼仪，典故，规矩，忌讳，一时拜三拜，一时又拜五拜。一时要拜别人，一时要被别人拜。而且前前后后好几天的规矩。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就记住了。我是习惯了拿手机当行事历的人，根本就不在脑子里存这种鸡零狗碎的信息。现在被塞得一个头三个大，晕头胀脑一天下来，前两天的又统统忘光了。
　　这样眼瞅着到时候是要出丑的，已经看出是个输局却还要坐以待毙的话，太不是我了。就是再变三回女的我也不能堕落到这地步。初十一一早起，我来到了课堂上，跟四人厮见过。为首的赵傅姆一扬手的教尺，准备开练我。我咳了声，道，“且住了。”
　　这四个人条眉毛都抬了抬，很诧异我在沉默了四天之后，忽然有话要说。
　　“赵傅姆，还有各位。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问道。
　　“回姑娘，腊月初十一。”
　　“这大婚定哪日了？”
　　“回姑娘，腊月二十四。”
　　“嗯，也就是说还有十二、三日的光景。”
　　“是。”
　　我看了她们一眼，眼珠子都跟假的似的，动也不动，也没什么表情。
　　我叹口气，问，“如果皇上没提前婚期，”说到这，那个微胖的黄傅姆打断我，“回姑娘，口提圣上时，要起身。”
　　操你大爷。
　　我微笑着起身，继续道，“按圣上原定的婚期，尊驾应该几时屈尊到寒舍教演一应事宜？”
　　“回姑娘，应是正月初五日。”
　　“恩，那就是提前一个月了。那要教到几时呢？”
　　“回姑娘，直到礼成，姑娘移玉驾往王府为止。”
　　“哦，那就是说，以前一个月要教的东西，如今半个月就得教完了？”
　　有点地包天的宋傅姆道，“回姑娘。既然知道时辰紧迫，姑娘还是快快听吾等教授为宜。”
　　“宋傅姆，这，明明知道时间减半，却不变通，硬教下去，典礼那日出乖露丑，宫中难道不问众傅姆失教之责吗？”
　　这里头最机灵也最年轻的一位胡傅姆微笑道，“如此，姑娘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这毕竟是皇家规矩。原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可是从大局着想，归根结底，是要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如果咱们有的是时间，那自然按着傅姆的进度。如今，分明是要急就章了，说不得只能从权了。”
　　赵傅姆一脸迟疑。这人是四人之首，年纪最大，也最不知变通。胡傅姆问，“不知姑娘所谓的从权是怎么个章程？”
　　我从袖子里抽出早就备好的条陈，递了过去。这时头天晚上写好的。将所有礼节按实用性和使用率高低排了序。指出有些要好好教，有些点到即可，有些根本没必要学。这样可以省出大半时间。
　　胡傅姆扫了一眼，一扬眉，微笑着递给了赵傅姆。
　　赵傅姆看了，微微蹙眉，道，“这，老身无权专断，要由宗人令大人批示。”
　　我叹了口气，官僚制度害死人啊，道，“那也由得你了。”
　　她把那条子收了，然后一扬教尺，道，“昨日说到，”
　　“赵傅姆，”我继续打断她。
　　她神色有几分不豫。
　　“我所列条陈内容是不是都在尊驾所教导的礼仪范围之内呢？”
　　“回姑娘，虽大为删减，且教法特出，但并未有逾礼之处。”
　　“恩，那么在宗人令大人批示前，就算你们按照我的法子教也不算是违令吧。”
　　“回姑娘，是不算。只是，姑娘舍弃所有礼法之套路，只按了动作之式样区分，虽然大为精简，但实在有违常规啊。”
　　我就知道这些老处口女一旦离开了她们熟悉的行事方式就会大脑短路。强压了不耐烦，解释道，“赵傅姆尽管按我的说法开教。日后如果宗人令大人准了，那我们不就从今儿起就节省了好多时光。就算宗人令大人不准，再把没教的补上，也没错啊。”
　　“这。。。”
　　“再者说，宫中及王府内日常规矩我是丝毫没漏的。但是这大婚的礼仪，各位傅姆恕我直言，我这辈子也就逢这一遭儿吧。难道日后还会有什么机会再演练一回吗？况且到那日，四位自然紧紧随在我身边，我只要知道有几种拜法跪法站法行法，其余你们提点着我次数方位，也就是了。这本是一辈子只用一次的东西，若是时候充裕，我记也记了，可是现在，说不得只能捡最紧要的先做了。”
　　“话是这样说，可是，”
　　“来啊，”我摆摆手，“给四位傅姆的谢礼呢。”
　　小福早左右埋伏了，这时领了丫头托了四个盘子过来。里面金光灿烂放了些头面首饰及小金银锞子之类。我满脸堆笑，“前头是我母亲送各位的礼。今儿这份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各位傅姆对我如此尽心尽力，只能以此薄礼聊表谢意了。”
　　心想，不信我白花花的银子砸过去封不住你们的嘴，拗不过你们的头。

　　到了晚间，我得意地跟肖琮瑜讲了白天怎么讨价还价，怎么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肖琮瑜听完，嘿嘿一笑，道，“别的也罢了，只是这宗人令大人，妹妹可知是哪位？”
　　“谁？”
　　“便是你那未婚的夫婿，建王平煊啊。”
　　“啊？”
　　“妙啊，”肖琮瑜乐的一抚掌，“这未婚的王妃当众给自己未婚的夫婿传书递信，偏还能做得这么光明正大，还是透过宗人府的宫人。妹妹，你这招反客为主，用的妙啊。这兵法之精粹你已得了，我看竟不必再读了。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连处口女都被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