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何年》必填

6、第六章 花林照似霰 “妹妹，我

　　看着这个肖母哭得甚是伤心，我也只好陪着擦擦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婚期忽然提前。老实说，啥时候出嫁对我来说并无所谓。唯一觉得有点手忙脚乱而已。本来预备着还能在娘家喘息个俩月，过个囫囵个的年，也体会下古人的春节是啥个光景。现在看来，这年竟然是要到夫家去过了。本来并不觉得这个大学士府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忽然发现要去到更加举目无亲的王府，不由觉得眼前这几个刚刚混熟的家人加多几分亲切。
　　大哥肖琮瑰忽然道，“母亲不必伤心。吾皇隆恩浩荡。原本按制，凡与亲王联姻之家，若是京官一律是要改了外任的。如今提前了婚期，皇上特例开恩，建王乃嫡亲皇弟，非比寻常。恩准建王妃家人一律留任所在京官职位，并擢升一级。已有旨意，父亲升文渊阁大学士，儿子升任祠祭清吏司主事，琮瑜也从翰林院编修升了史官。这是天大的喜事。母亲应该体贴圣意为是。”
　　肖母不理。
　　我心想，敢情，这位大哥别看一肚子子曰诗云，原来是个官迷。
　　就见二哥琮瑜撇撇嘴，道，“大哥哪知道母亲的心意。母亲，大哥说了半天，唯有一样儿您听了该高兴。原本以为我们要被迁出京的，现在不用挪窝了。您想妹妹了，就去王府瞧她。您就当咱家院子特别大，坐轿子要一顿饭的工夫才能到妹妹的闺房，不就得了。”
　　肖母破涕为笑。肖父哼了声道，“胡说什么。王府规矩森严，你以为寻常老百姓串门走亲戚吗？说去便去了！”
　　琮瑜吐吐舌头，道，“儿子不是不忍母亲伤心吗？”
　　我借着给老妈擦眼泪，从她怀里挣出来，又命人打水，和嫂子一起伺候她洗个脸，整整妆容。然后才慢慢道，“母亲莫要伤悲了。这不过是迟早的事。但不知何以突然提前了日子？”
　　肖父沉声道，“今年东北极寒，又遇雪灾。建州的女真人借灾荒不断骚扰建州三卫。建州是建王的封地，虽然不曾就国，出了事也算他职责所在，便请旨抚国。可是这一去，原定的婚期二月十八势必赶不回。建王原本奏请推迟婚期，上不准奏，说是过了腊月二十三，婚嫁不忌，就定在腊月二十四了。琪儿，明日就有宗人府派四名宫人来府教导你大婚时各种礼节。你要小心应对，不可缺了礼数。”
　　我忙老实称是。心里暗暗叫苦。没想到还要有人上门来搞婚前教育。又想，过了门，老公就要出公差，也不错。剩下我正好在王府里作威作福一番。
　　这边肖母哭了一阵，又兴奋起来，说幸亏嫁妆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不然这可如何是好。急叫人把东西搬了来，又摊了一地，一家六口，在一堆绫罗绸缎，头面首饰里东翻西捡。我赫然见到里头竟然有肖琮瑜前日弄来的古琴，不禁打了个寒战，问这个东西怎么也在。二哥说找行家看了，是把宋琴，虽不算古，毕竟有苏轼的题刻，也不算是俗物了。就算二哥送的陪嫁，取琴瑟和鸣之意。我叹道，“自从手烫了，觉得指爪甚不灵便，很久不弄此调了。”赶快埋个伏笔，怕有谁忽然又心血来潮让我来一段儿。
　　我冷眼看肖父似乎心神不属。什么东西拿给他看，都点头即过，不置可否。按说他女儿嫁了王爷，自己又不用出京，还升了一级，好事连连，怎么不见他高兴，反而心事重重？看来这婚期提前背后还有更复杂的背景。
　　我正看向他，冷不防他忽然一眼扫来，和我碰了个对眼。我心怦怦跳了几下。忙主动出击道，“爹爹，女儿有个心思要和爹娘兄长们商量。就是这嫁妆，依女儿之见，还是不要太过丰盛繁复为佳。”
　　“却是为何?”
　　“女儿愚见。皇上亲自指婚，又特令我家无须回避出京，父兄皆加官进阶，这已是殊荣。成婚那日，浩荡出街，势必又引人注目。到时大箱小笼，招摇过市，容易给人夸耀之感，招来不必要的风评物议却又何必？”其实我是实在不想他们把钱都花在箱子柜子家具上。我将来逃跑的话，还是多攒些金银细软为妙。而且我也的确不希望搞得树大招风。低调是我为人处世的一贯原则。
　　“那怎么成，我就你这一个女儿，又是嫁入王府，陪嫁的数儿若是不出挑，吃人家笑话。且你去了那王府，也要被人轻视。”肖母第一个不赞成。
　　“琪儿说的是。”肖父捋着胡子道，“今日旨意一下，就有十几个三品以上的官员递本道贺，已令我颇为不安。众人固然是好意，但看在有心人眼中，还以为我家是新起权贵，争来攀附，这不是好事啊。现在嫁妆凑了多少担了？”
　　“回禀公爹，足足七十二担。”肖万氏酸溜溜道。我听小福跟我八卦，她嫁过来时的嫁妆是五十担整。她眼见我现在多出这许多，想必心中不爽。我心想，这女人到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小心眼儿。
　　“果然是多了。”肖父点点头，“当初瑰儿娶亲，万氏的嫁妆几多？”
　　“这个，不能比吧。”肖母有些不乐。
　　“娘，依我看，咱们是书香门第，不夸富贵，只论诗书。把这里头的衣柜床榻狼犺之物裁减三分二，换成子史经典。抬在街上，既充数，也雅气，多好？”我忙去哄她。
　　肖父终于露出笑容，道，“琪儿果然不亏是我的女儿。就这么办。回头列个书单子，好好抬去些书，让人看看我肖广远的女儿，岂是寻常女流之辈。”说得万氏一阵脸红。
　　肖琮瑰也点头道，“也叫他们看看我大学士府家风清冽，一门三入仕，所凭者，圣人诗书而已。”
　　肖琮瑜却说，“但愿建王爷不忌讳，他要出兵放马了，娶个老婆进门，左也诗（失）右也书（输）的。”
　　肖父瞪他一眼，吓得他不吭了。我却暗笑，这个二哥不去说相声实在屈才。
　　“可是，那些个已经打好的家具又怎处置？”肖母还是不甘心。
　　我趁机做好人，道，“过年了，全家各处或需添几件新的吧。”说得肖万氏眼睛放光，浮想联翩。母亲道，“那也用不了那许多啊。”我又道，“还有二哥成亲也用得到啊。”说着回头冲老二挤挤眼。老二喊，“我可不要那些劳什子。更加休要给我提亲。妹妹你眼见着要锁入金笼了，眼红我逍遥自在么？”
　　肖父喝道，“你妹妹小小年纪多么知书达理。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不成体统。眼见也是史官了，好好跟你哥哥学些踏实为官之道吧。”话虽如此说，我看他还是很欣赏这个老二挥洒自如，颇具泉林格调。
　　我趁乱蹩到肖母身边道，“娘若真疼女儿，不如多打几付头面首饰，我过了那府，家具杂什想必不缺，倒是这些女儿家用的，那府里又没女人，若缺了什么，女儿却去找哪个呢？”
　　一句话提醒了她，马上双眼放光，人生有了新目标。我肚里乐不可支，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翡翠玉石珍珠玛瑙正源源不断地向我倾倒过来。
　　大家说笑间，就天黑摆饭了。今日居然颇让我感到天伦之乐。

　　用罢饭，我就告退回房，拉着老二立马开列陪嫁用的书单。我怕明天宗人府的人一来我就没自由了。
　　我对古代的书并不熟悉。而且现在是明朝。清朝文字狱时销毁焚禁了很多书，是现代人根本无从知道的。我只开列了几个大项目，除了惯例的子史经典，诗词曲赋外，另加了医学、天文、地理、兵书、农事等等各种。只见肖琮瑜的眉头越拧越厉害，眼看我写出来，狐疑地道，“妹妹，知道的是你要嫁给建王，不知道的还你以为你是要仿效文成公主和番去了。”
　　“二哥就会耍嘴。怎么比到文成公主去了。”
　　“这些个医学地理什么的，和你什么相干啊。啧啧啧，还有兵书。妹妹没想到你这么痴情。听我说那建王好武，你便这么识趣自己也要看看兵书了。莫非要效仿梁红玉辅佐韩世忠大破天门阵么！”说完自己掌嘴，“哎呀，胡说胡说，梁红玉是娼门出身，怎么也拿来乱比。妹妹你要做大明朝的杨门女将吗？又胡说了，杨门都是寡妇。也不吉利，呸呸。”
　　我写完丢给他，他看了半天，道，“咳，妹妹，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为之。你弄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罢了，弄这些兵书来作甚？”
　　我叹了口气，道，“听了哥哥和母亲的话，我自知此去所托非人，分明是鸿门宴。这兵书嘛，虽不是说要带兵打仗，但里头很多与人周旋相处的道理，是相通的。拿来看看，一来解闷，二来长些见识，二哥说是么？”
　　他听了，半天无话，好久才很严肃地说，“妹妹，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我吓得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