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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孤月空皎皎 ...

  •   “女儿,这三炷香你亲去礼敬了。”

      肖母每逢十五必到智化寺进香。十分虔诚地上香礼佛,又慷慨布施,为自己的夫君子女祈福。
      听二哥肖琮瑜说,智化寺的方丈了化年轻时中过举,还授过官职。后来生了场大病,辞归故里,最后竟然撇家舍业,遁入空门,云游到了京城的智化寺,被前任老方丈一眼看中,坐化前就将这方丈之位传了给他。他既有进士底子,学识渊博,谈吐清雅,佛理精微,故此肖广远虽崇儒抑佛,却不很讨厌这和尚。有时还和夫人一起去智化寺品茶,与了化打打机锋,辩辩佛儒之道法,算是一个业余消遣。
      我很乐意把握这机会可以出学士府透透气。虽然不可出街走动,而且和肖母一车,连马车帘子都不可掀开看看。但是听着外面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的市井声音,我都大感新鲜。
      这次可能是我进王府前最后一次外出的机会了,当然也不愿意错过。一早起就梳洗齐备,坐了车摇摇晃晃,到了这智化寺。

      肖母亲手点起三炷清香,眼含泪花,着我去供在佛前。
      我本来每次都很烦这些村夫愚妇的迷信行为。进香时也是敷衍了事。但今天看肖母含悲带戚,突然有点感动。她是真心疼爱自己女儿的。
      古代的广大妇女们,毫无自主的能力,一生最大的愿望无非是自己嫁个好人家,过了门赶紧生大胖小子,地位巩固。如果生了女儿,那便是希望自己女儿也是能有个好姻缘罢了。所有这些希望,并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完全要依靠父母和丈夫。人活在这种境地中,不求神拜佛,又能怎样呢?
      看着这三根颤颤巍巍的香,我突然对这位母亲起了爱敬之心。先拜了肖璎琪这付身体的母亲三拜,然后才接了香去给佛爷供上。
      肖母被我的行为触动了情肠,在佛堂上抹起眼泪来。
      “善哉善哉。女公子至纯至孝,实乃夫人前世善缘,今世福果。眼见女公子福泽深厚,匹配皇家,夫人当欢喜才是。”了化在一边劝解。
      “原来我这妹子得的好报,便是配给建王了?佛爷不是众生平等了吗,原来也偏爱孝子。” 说话的人是我那二哥肖琮瑜。
      今日肖母带了我来上香。因我是待嫁之人,为了避嫌疑,特地还叫了老二一起。但他是天子门生,孔林弟子,当然不肯礼佛下拜。就借口后殿的十八罗汉正重塑金身,要去瞧瞧名动京城的泥塑高手“佛手赵”的手艺,躲了出去。
      这肖琮瑜好像脑后有反骨。对一切位高而名重之人都有要挺身反抗一下的欲望。他四处随喜一番回到正殿,正听了这话。眼看我要嫁给一个独好男宠之人,这老和尚居然还觍颜说是我的福报,他大为不乐,不免出语相讥。
      了化微笑道,“佛爷亦是孝子,首报父母深恩,完因果,证般若。肖夫人爱女如斯,女公子孝母如斯,佛爷按因果降福祉,偏在何处呢?”
      肖二哥一晒,转头对母亲说,“早知道您还不如少烧几炷香,让妹妹嫁个穷翰林也罢了。”
      “怎么,堂堂王府比不上翰林门第吗?”忽然听有人在殿外朗声问道。接着门口一暗,一个人跨进主殿。
      “何人喧哗?现有文渊阁大学士府内眷在此,闲杂人等一律挡驾。”肖琮瑜挺身挡在我和肖母之前大声呵斥。
      “人传肖正锋是翰林院第一狷生。如此奉高堂,护幼娣,何狷之有?看来传言颇谬。”来人笑语宣宣,不理肖琮瑜。直上佛前,也不跪,也不拜,只是做个半揖,道,“见过释迦了。”又转头对了化一颔首。这才回头望向气得眉毛直竖的肖琮瑜。
      他刚才进门脸一直背光,看不清楚,现在一回头,才看见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年有二十七八。锦袍玉带,头束金冠。笑吟吟打量着肖琮瑜不语。
      肖琮瑜面色变了变,退了半步,不甚情愿地跪了道,“下官见过建王。”
      我听他这样说话,心想,诶呀,敢情这人应该就是那个有断袖之癖的建王了?长的还挺英俊的。没容我细打量,我那妈已经赶上来用绢子挡了我的脸。将我拉过一旁。
      别呀,我还没瞅仔细呢。
      建王亲自扶了肖琮瑜起身,道,“吾等将是一家之亲,这些官场俗套还该免了。今特闻尊府上来此进香,是为一见。”说毕过来向肖母和我只一欠身,道,“未曾告知,多有冲撞了。”
      母亲忙带着我欲行礼,建王伸手一拦,道,“免。”
      这人好大派头。
      我心想,他倒挺大方,直接承认自己就是为了见见未婚的老婆才跑来的。不过他自打进来还一眼没瞧过我,只盯着我那二哥目不转睛的。哎呀,难道这人醉翁之意不在妹,而在于哥?要知道这人可是个GAY呀。我有点替我那二哥捏把汗。
      这肖二哥平时在家里便大大咧咧的,此时站在建王面前,虽然矮着半头,且自己官位品秩与对方差距甚大,但还是一脸不买账的劲,一躬身道,“虽舍妹不日便到在王府奉驾,但此时仍是无封无诰一介民女。今日随家慈礼佛还愿。此时此地和王爷相见多有不便,还请王爷不要纡尊降贵,免了我等僭越犯驾之罪。”意思是你贵人不要踏贱地,还是赶紧走人,让我们一家子清净清净吧。
      建王轻一摆手,道,“何必拘泥。还是阁下适才所说,佛眼看人,个个一般。什么王爷民女的,在这佛堂上,诸法平等。了化,你说呢?”
      了化微笑,却叉开了话题,道,“王爷可是为来了结上次那盘残局?”
      建王笑道,“你偏爱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局孤已是输了,本想混赖过去的。罢了罢了,和尚眼里不揉沙子,你让佛手张完工之后,去我府里支工钱赏银吧。”
      “多谢王爷。”
      建王转身对肖琮瑜道,“听说正锋也是手谈高手,几时得空不吝赐教?”
      “岂敢。”
      “休推却,孤知你和几个翰林有个所谓‘清风流月’局,每月设局对弈,输者替赢家担负公事案牍劳役,可是有的?孤与春山早就跃跃欲试。”
      我看了看二哥。哦,我说他上个月闲得发慌,这个月又忙的要命。原来还有这种好玩艺呢?下围棋打擂台,输的要替赢的包揽公务。
      不过,我又一想,他说他和春山?就是他和自己的相好了?当着未来老岳母和未婚妻公然提及自己的男宠,这王爷也是欺人太甚。
      果然肖琮瑜刺了毛儿,冷笑道,“不敢。周春山何许人也,王府大僚,委以重任,不能须臾离于王爷驾前。我等撮尔小吏的琐碎公文,怎敢劳动王爷的心腹爱将。”狠狠讽刺了他俩的暧昧关系,且言下之意是这周春山必败无疑了。
      建王听了竟然不恼,还颇为兴奋地道,“如此,孤更要和春山赴局力战了!”
      我十分担心地看了二哥一眼,心想,你的战斗经验还是不丰富啊。如果这个王爷真是看上二哥你了,你越挑衅他可是越来劲的。
      谁知建王转头又道,“肖小姐请了,日前由赵宫人所转陈事宜孤已知悉。”
      对了,我想起还有这一段公案未了。那日后赵傅姆几个就绝口不再提这事了。但是所讲授的却又按我的条陈行事。让我好生奇怪。又想,管他呢,反正让我省点事就成。现在他主动提起,我决定龟缩不语,做出不胜羞杀的样子躲在肖母背后。
      “按例,宫廷礼仪是不可如此儿戏教习之。不过,孤也知事起仓促,小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以只是默许之,而不可成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束纸札,“这条陈不可备案,还是奉还小姐。”
      见我不动,肖琮瑜替我接了过去。
      建王又道,“听闻小姐新习隶书,竟而毫无脂粉之态。肖大学士固然是本朝书法大家,真草篆隶俱精。没想到连闺阁弱质行笔都如此雄浑凝重,沛然有力,足见学府高标,士林风范。”
      我心想你丫才是弱智。但他说了这么多溢美之词,我再不回话就失礼了,只得在母亲背后轻声道,“王爷谬赞。”
      他见我并不多话。似是有些失望。回身对了化道,“今天你要待客,改日再与你捉对厮杀。”
      说毕团团一揖,竟就去了。

      大家发了会呆。还是了化先道,“请夫人偕公子和小姐到禅室歇息。”这是惯例。每次拿了我们的赞助总要提供些茶点意思意思。但今天肖母好像吃了惊吓,想早些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肖琮瑜舍了坐骑,和我们一同坐在马车里。他从袖子里掏出我的条陈翻看。看到最后,突然大怒就要扯碎。
      “啊,那可是我的字啊,二哥!”
      我急忙去抢。
      “妹妹不要看,没的污了你的眼!”他不给。
      我看着他,缓缓道,“该来的躲不掉。二哥,难道你能护我一辈子吗?”
      他呆住,涨红了脸,叹了口气,撒开双手。
      我展开最后一页,赫然见有两行字。
      第一行写道,“从来闺阁多弱质,居然风骨见雄奇。”
      第二行写道,“莫非力可拔山,无艳终归齐宣。”
      第一行字大,比划粗,挺拔遒劲,第二行字小,比划细,袅逸流丽。显然,第一行是建王写的,说奇怪我一个女的居然能写这么有劲的字。后一行一定就是那个周春山回复了,讥笑我说不定是个大力女猩猩,丑得好像嫁给齐宣王的钟无艳。
      敢情这俩人在我的条陈上打情骂俏来着。恩,还故意拿给我看,分明就是下战书了。怪不得肖琮瑜看了大怒。
      不过对我来说,第一个反应却是,看帖以后要回帖。还挺懂规矩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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