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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彷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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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何地,亦不知是何时,秦懿只知一阵晕眩,便来到了此地。放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尽是身着奇装异服。小贩的叫卖声、迁客骚人的吟诗声、妇女的嬉笑声一同汇聚于此,惹人眼木。
红漆柱子砖瓦屋顶,古式建筑遍布四周。绫罗绸缎粗布平衣,着装样式古色古香。崎岖不平参差不齐,道路坎坷不比当今。古似周庄却又胜之,颇具特色却无暖气。
这儿到底是哪儿?我到底怎么了?秦懿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可却毫无思绪。
正想着,一声熟悉的叫唤把他拉回了现实。“懿儿,等甚久吧,药材我已买好,可走了。”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穿一件碧色锦绣大袍,腰间一根镶玉束带,甚是华丽端庄,再看那人容貌,浓眉大眼,留有一把络腮胡,平淡无奇却和蔼可亲。乍看不觉怎样,可近看……秦懿显然是惊呆了,若去掉那人的胡子,褪下那人的奇怪大袍,再戴上银架无框眼镜,分明就是自己的父亲,陪伴自己十六年人生的人,是不可能认错的。可是,那副打扮……
“懿儿,发何呆,快跟上。”就在秦懿思绪飞到九霄云外之时,那人已走到了前面,回头叫唤着,一脸宠溺。
天!一切一切都是如此不可思议,莫名其妙,受到巨大的刺激的秦懿简直有想昏过去的冲动。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咝!好痛!秦懿确定了自己绝不是在做梦,而确确实实是在现实中。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过度的惊吓反倒使他恢复了镇定,毕竟自己十六年的历练不是假的,无奈之下,便只能试探性得小声唤了一句:“爸……?”可话一刚出,原本镇静下来的心又变得焦躁不安,自己堂堂十六岁高中生何时有了这幅稚嫩嗓子?这分明是出自四五岁孩童之口的嘛……想到这里,秦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打量自身——短小的身材,圆润的四肢,以及与他人同一款式的衣服。这奇异之景简直像极了书中所描述的“借尸还魂”,且更胜一筹,毕竟身临其境的感受是最为真切的。
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是慌乱,那种提心吊胆之感是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的。他讷讷地站在那里,两耳充斥的是喧嚣嘈杂,瞳孔早已没有了焦距,脑子更是停止了运作,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待到清醒之时,那名男子已向他走来,不解之情由脸孔渗入内心深处:“怎么了?面色不善啊,外边等太久了吗?”或许只是一个习惯性的举动,他用手轻抚了抚秦懿的头,柔嫩绵华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手指缝隙中,好似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宽大厚实的掌心覆在秦懿头上,隐隐传递出的是一股热气。他顿时心中一颤,“逃跑”这一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试着挪动身子,可脚像是被浆糊粘似的,动都不能动。更奇怪的是,当他放弃的时候,身子竟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几步,恐惧没由来地袭入心头。
人是一种潜意识比较强的动物,过度紧张下,秦懿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血丝从唇齿间溢出,与贝齿形成强烈对比。他又望了望周围,瞧见的还是那副景象,根本没有一丝熟识之感,不知所措与困惑不解就像一道无影的枷锁般,缠住了赤心。
心神不定间,只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一切光明也随之散去,带来的只是一片无穷的黑暗。这就是人的本能,当不安充满心间时,就想避开它,通过这种短暂的逃避方式,来得到一瞬的安定。可现实却残忍的告诉人们,安定是不会永存的,越是想逃避,得到的只是一片空寂。这种感觉就好比是“欲哭无泪”,心得不到排释,也就无法舒畅。
秦懿就属于这种“欲哭无泪”之人,只因他的泪水早在十一年前就干涸了。原先捂着脸的手已变成了抱住整个头,想寻求进一步的安全感,腿因神经紧绷而变得酸软无力,他也就顺势瘫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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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人生真的是一场游戏,只不过游戏的主导者不是自己,而是命运。命运该此,便不容改变。虽然有很多人反驳这样的观点,但当现实摆在自己的眼前,便也无话可说。秦懿从未主导过自己的人生,十六年间便是这样恍惚过来的,仿佛自己是命运的棋子,亦不知该做什么。
不像许多天真烂漫的孩子,秦懿是非常早熟的,自从五岁那年亲眼目睹母亲从自己手心消逝的那一刻,就深刻地意识到了命运是不容改变的,就如同现在的自己,被命运肆意摆弄着。可以说,秦懿的童年是相当不快乐的。自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就变的沉默寡言,依稀记得在自己五岁前的父亲是爱笑的,两颗深深的酒窝镶在嘴旁。每每这时,他总是喜欢用手去戳父亲的酒窝,虽然两旁的胡渣扎得他痒痒的,但他却觉得甚是好玩儿,父亲也总是被他逗得笑的更开怀,爽朗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父亲是xx医院的院长,当初母亲的手术就是父亲一手操办的,母亲患的是癌症,以目前的科学水平而言,若要手术成功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可父亲总在责怪自己,内疚了十一年。自那一刻起,秦懿便暗自下了决心,将来一定要从医,做世界屈指可数的优秀医师。所以,秦懿自七岁起就在看大量的医书,但由于年纪太小了,读起来便觉得异常困难。不过先天的天赋加上后天的毅力,如今也竟达到了一般医生的水准。但不得不说,这离他的目标还异常遥远。但就当他努力到放弃童年,放弃生活,放弃快乐的时候,却被莫名其妙地拉到了这里,说真的,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是无法接受的,更何况是一直拼搏到现在的秦懿。
苦涩的回忆结束了,严峻的现实开始了。
这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骤然一阵风雨,淅沥冰冷的雨丝滴在地上,无情的划过人们的脸,朦胧且压抑。人们看天下了雨,皆纷纷而去,携伞者匆匆撑起伞,完后便不慌不忙地踱着步子,漫步雨间;未携伞者便以袖为蔽,窜跑逃离犹如迅雷,风驰雨中。须臾,原本还算喧闹的市集霎时没了人影,只留下了一大一小俩人。
中年男子见自己的孩子倒在地上,一急之下也顾不得多少,一个弯身把他抓在怀里,力度适中地拍打着秦懿的脸,又掐着他的人中,一丝都不敢怠慢。其实秦懿根本没有晕,只是不想睁开眼,因为一睁开,就承认自己不得不接受事实。
那男子显然更急了,考虑到天下着雨,便匆匆抱着儿子躲到了屋檐下,不顾地上脏污,就找了块空地坐下。那刚买的药材皆七零八落地散在了地上,顷刻便被雨水浸湿了,散发了一股浓重中药味儿。
男子脱下了绿髦,披在了秦懿身上,又让秦懿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好让他舒爽些……整顿好了儿子,男子看着秦懿的脸,仓惶不定道:“懿儿……莫怕……爹、爹速帮你瞧瞧……”口中一边说着破碎不断的语句,一边伸手搭上了自己儿子的脉,心也随之静了下来……间或,便道:“怪了,实在无异,怎么回事?”男子皱了皱眉头,看到秦懿好似痛苦的脸,怜爱泛滥。
“懿儿……安心……爹定治好你……莫怕……莫怕……”他不断碎碎念着,也不断摇着自己的儿子,但半天不见儿子反应,急的不小心一抬腿,秦懿的头也一震,不舒服地闷哼一声。那男子瞧着儿子有反应,心下一喜,便稍稍用力摇晃秦懿,想藉此来唤醒他。
秦懿明明没晕,可却感觉要再被他摇下去,就真得晕了。胃里一阵翻滚,胃酸溢到喉头,又闻到了那该死的中药味,恶心得直想吐,惹得秦懿实在忍受不了了,“瞪”的一下便睁开了眼,弯身到旁边就干呕了起来,边呕边想这人是不是跟自己有仇,否则怎么这般折磨自己。但呕了半天呕不出东西,只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男子那焦急不安的眼神,以及因担心而呈现扭曲的脸。他这一举动倒是吓坏了那男子,因为他明显感受到了男子随之一抖的手。
不过男子当然是喜悦大于惊吓,高兴的紧紧搂住了儿子,露出了憨憨的笑容,眼睛死命地睁着,仿佛一眨眼儿子会没了一样。他又轻轻地拍打着秦懿的背,似是安抚他,又似是安抚自己。话语中也透露出了甜甜的暖意:“懿儿,爹晓得你定会没事,莫再吓爹了,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得吓啊,会折寿的!”男子开玩笑的说着,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这话说得有点离谱,顿时爽朗地笑了起来。
关心的话语总让人心暖,况且这笑声已有十一年没有听到了,一丝名叫怀念的情愫爬上了秦懿的心头。也许这笑声具有安抚作用,亦或是受“怀念”这种情绪所影响,他也不知怎的,闭阖之心小小开启,虽只有一条小缝,也足以促使他不由自主。微微抬起手,轻轻戳向男子的酒窝,倒使男子笑得更欢了。“怀念”这种感觉就是这样,虽然心头像是附了一层阳光般温暖,但揪心之感仍压抑在心房,使人不得不既温暖又心痛。
秦懿突地想到了一句话,“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句话很普遍,几乎人人都听过,但其中却蕴含着许多深刻的含义,用在此时也极具鼓励作用。说到底,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倒不如先好好的活下去,一来是不浪费宝贵生命,二来是养足了精力,也好去寻找回家之路。秦懿想通了这点,情绪也缓和了些许。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时,看到的仍是男子的笑容,那有点傻气的笑容真的是像极了自己的父亲,见此,秦懿心里又好受了不少。
天公作美,署夏时节的雨本就瞬息不定,故称之为“阵雨”,过去了也便过去了。雨停后没过多久,阳光便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了出来,微弱的金光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是温暖,是柔和。枝枝蔓蔓的草木林藤,斑驳错杂,随风荡逸。连难得一见的七色虹,也美态毕露地耀悬于空中,无比炫美,无比绚丽,无比清亮,令人沉陷于此,无法自拔。
望着青天,秦懿深吸一口气,一方面想平息自己的情绪,一方面想感受这里的环境。他想,若自己不开口说些什么,也很是奇怪,舔了舔唇,便道:“爹,咳……我没事儿,只是,我想吃糖葫芦!”由于刚开口,嗓子较干哑,秦懿不禁清了清嗓子。不过“爹”字喊出口,虽不带真心,倒也顺畅,秦懿模仿着孩童的语调,一脸的贪婪得说着。雨的停止,使众多小摊贩们也陆续出来了,市集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那男子看儿子开口说了话,犹如巨石落地,高兴地就差没手舞足蹈起来,“好好,爹就知道,你每次出门定会要吃的……”他一边咕哝着,一边拿了铜钱准备去买,可仍不放心的往儿子这边瞅了瞅,秦懿用“我没事儿”的眼神看着男子,男子脸上立刻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好似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事,就解开了全部心结。
这是秦懿的首次撒娇,虽然一个十六岁的大男孩还撒娇会被视作“娘气”,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没有人规定过,撒娇一定是女人与孩子的专利,男人同样可以如此,因为这仅仅是一种表达情绪的手段罢了。佛曰:“众生平等。”不是没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