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魇》老橘

7、追踪 吴楚的梦境

　　午夜时分，月光从吴楚的房间里退去了。黑暗之中，唯有一点幽蓝的烛光闪烁着。
　　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从吴楚身上飘了出来，晃晃悠悠地从窗口飘了出去。
　　趴在吴楚身上的大齐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影子渐渐变成吴楚的模样，很快消失在半空中出现的一个黑洞中。它打了个哈欠，之后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眼皮似乎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
　　南彻觉得很无奈，哪怕他附在大齐身上的灵体可以暂时操控它的行动，但宿主的生理本能还是他无法抑止的。他只能操纵着大齐挪动了一下位置，希望它能够暂时清醒一些，不要这么快睡着。毕竟，他还要替吴楚等待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这位不速之客，就是困扰吴楚多日的梦魇，确切地说，是造成这个梦魇的死灵。
　　灵界同人间一样，共享着日升月落、暑往寒来。死灵十分畏惧火焰、日光和星月之辉，因此白天不得不藏匿于作为宿主的死物之中，等到月光隐没时，便游荡在黑暗笼罩的世间。而生灵操控着本体的一切，从行为到意识，须臾不可离开。本体对于生灵而言，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束缚：生灵一旦离开本体，便极其脆弱，容易受到死灵的侵害；不过灵体和本体一样，都需要进食来维持基本的机能，而灵体处在本体中时，是不能够进食的。因为处在本体内部的生灵，是与灵界隔绝的，而灵体的食物只有一种，那就是灵气，灵体只有处于灵界之中，才能够吸纳灵气。所以生灵就像生活在海里却只能用肺呼吸的鲸鱼一样，需要时不时冒个头，到灵界来获取一下食物，这个时期正是本体的睡眠阶段。不过，由于生灵在灵界太过脆弱，灵体并不会整体脱离本体来吸收灵气，而是利用极少数灵气生成一个如同幻影般的替身，利用这个替身到灵界进食。替身最后会带着吸收到的灵气返回本体，而替身由于继承了本体部分的感觉、意识和行动能力，因此它在灵界的遭遇，会即时反馈到本体的记忆中，就像是投影仪一样，投影的内容就是梦境。
　　梦境常常会被人遗忘，这是因为灵体在替身自然返回的时候，会消除这一部分记忆。而被打断的梦境，则因为替身没有能够返回，所以也没能够启动记忆消除功能，于是梦境就被留存在了记忆中。有的人会在梦中惊醒，这是因为替身在灵界中，时常有消亡的可能，或是由于受到外部伤害，或是由于本体情绪过于激动，不过这种消亡不会影响到灵体本身，最多也就是丧失一次进食机会而已。梦境之所以迷离，一方面是因为替身拥有的感觉和行为方式有限，所以看到的灵界也只能是模糊的，变形的；另一方面是因为，灵界就像是一个异度空间，它连接人间的门是任意的，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扇门通向哪里，会遇见什么。很有可能，你一进入灵界，就会一头撞到一个死灵怀里。
　　死灵非常乐于捉弄或惊吓偶尔遇见的生灵替身，也算是一种消遣漫长岁月的娱乐，不过替身的本体则难免在这种恶作剧中惊醒，这个时候，梦境，就变成了梦魇。梦魇一般不会重复，因为替身通向灵界的门不会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开启。不过也存在例外——当一个死灵通过某种方式盯上了一个生灵本身时，就有可能会趁着月黑风高，造访睡梦中的本体，从而长期纠缠住产生的替身。像这样频繁纠缠同一个生灵的死灵，就被称为魇灵。
　　南彻等待的不速之客，正是这样一个魇灵。而他之前给吴楚的蜡烛，并不是所谓的香薰蜡烛，它真正的名字叫做缚灵烛。它的烛身由松脂掺入檀香制成，在点燃的时候，其火光和香气会让附近死灵避而远之。同时，缚灵烛的烛芯是由一张启动附灵仪式的符咒捻成的，因此当魇灵进入到它半径十米之内的范围时，附灵符就会把魇灵和烛身确认为灵体和宿主，从而将魇灵强行吸附在烛身中。而魇灵一旦被缚灵烛所束缚，就会随着蜡烛的燃尽而灰飞烟灭，化作天地之间无尽灵气中的一丝。不过今天他给吴楚的这支蜡烛里并没有附加附灵符，因为不是所有的魇灵都是怀有无端恶意的，在确认梦魇出现的原因之前，南彻不想贸然伤害任何一个魇灵。因此他附在了大齐身上，为的就是一探究竟。
　　可是直到凌晨一点，南彻都没有等到任何灵体到来，倒是吴楚灵体产生的替身已经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大齐的本体已经产生了抑制不住的睡意，连他自己也开始有几分困倦了。正在他觉得缚灵烛已经让魇灵产生了畏惧，准备回去休息时。一根丝线，泛着诡异的红光，凭空在了黑暗里。它从窗户外穿进来，停在了吴楚的身体上空。南彻试着让大齐去够那根红线，触摸到的却只有空气。显然，这根红线是属于灵界的东西。正在这个时候，吴楚的替身又一次从身上飘了出来，那根丝线很快捆住了这影子一样还未成型的替身，继而拉扯着它，急速向窗外退去。
　　南彻立马从大齐身上分离出来，扯住了那根红线。可是那根红线的力量却异常强大，牵扯着吴楚的替身和南彻的灵体，立时遁入了窗外一道敞开在半空中的、古色古香的木门里——这便是通向灵界的门。门里面仿佛一个拥有强大引力的黑洞，末端有一线光明，当那光明之中的景物一点点明晰时，黑暗也就消失在了南彻身后。
　　眼前的景象，赫然是一片月夜下的河堤。河的两岸伫立着百年前的城镇，河水在青石砖累成的堤岸下无声地流淌。吴楚的替身此时还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红线牵引着缓缓前行，又在这样的前行之中逐渐幻化出囫囵个儿的“吴楚”来。不过这个“吴楚”的外貌却和原来不太一样，没有了眼镜，也不再是短碎发，而是脑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发辫，穿一袭月白色长衫。此刻“吴楚”还闭着眼睛，被红线牵引着前行。原本跟在他背后的南彻，此时走到宛如行尸的“吴楚”面前，指尖蓄灵，在吴楚的心口画上了一张追踪符。
　　凡是碰触到追踪符的灵体，都会在一昼夜内处于被追踪的状态，不管游荡到哪里，贴符者都可以追查到灵体的位置。由于灵体不能离开寄体太久，一昼夜内必定会返回到寄体，因此贴符者使用追踪符主要是为了追踪到寄主，从而达到进一步掌控灵体的目的。完成追踪符后，南彻侧过身，让“吴楚”继续走在他前面，而他落在后面，远远地观望着。
　　不一会儿，河堤前方出现了一座长桥，而“吴楚”此时也突然睁开了眼，不再像行尸走肉一样，而是常人散步一般，背着手，不时仰头欣赏着月色。不过他似乎对胸口的红线无知无觉。“吴楚”就这样走着，到了长桥那里似乎踯躅了一下，最终还是踏了上去。南彻跟着他走过了长桥，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见月光突然隐去，眼前出现了一条红烛点燃的小巷。“吴楚”就在红烛之间走着，直到一阵风铃传来，才停了下来。
　　小巷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穿着残损的凤冠霞帔的女人，手腕上缠绕着着“吴楚”心口的那根红线。她越走越近，“吴楚”似乎受到了惊吓，想要回头。然而那女人却收紧了红线，使他动弹不得，继而把手按向他的胸口，就在她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一点光芒融进了她的指尖，让她动作迟滞了一下。而“吴楚”就在这时回了头，看见了还站在长桥旁边的南彻。他想呼救，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而南彻也就站那里，无视他的求救，看着他惊恐而徒劳地挣扎，最终还是被取出了“心脏”。
　　红线还穿在“吴楚”胸口那个黑洞的位置，那女人就这样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抛洒着红色的粉末。那粉末落下，化为绚烂如火的曼珠沙华，开了遍地。
　　吴楚邮件里诉说的一幕幕，此刻就在南彻眼前上演着。他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吴楚”和那女人消失在了花海中。南彻依旧等待着，等待一切消散，明月重现，一块木牌掉落在了小巷里，南彻才走上前去，捡起了它。
　　“先夫吴君讳楚之位”，南彻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字，“吴楚这是给自己招了什么烂桃花。”
　　“那是我的！”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南彻手上的木牌被突然夺了去，看时，却是方才穿着嫁衣的女子。此时，那个女子并没有盖着大红盖头，容貌还略显稚嫩，仿佛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滑稽地涂着大红的口脂。她似乎认为南彻也是一个死灵，此刻正紧紧地把木牌抱在怀里，仿佛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气鼓鼓地瞪了南彻一眼，就转身离去了。
　　南彻并不去追，站在远处看着她一路走上长桥，继而消失在了桥面上。
　　“果然，这次吴楚遇见的魇灵并没有那么简单。”
　　南彻感叹着，突然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似的，打了个趔趄。站稳之后，南彻苦笑了一下，双手结印，也消失在了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