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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彻 绿营房里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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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军训的营房里,一个挑染着灰白发色,脑后随性扎着一束小马尾的男生,砰的一声将包裹砸到吴楚头顶的床板上。
“这儿没人吧?”
吴楚在掉落的灰尘中咳嗽着,摇了摇手。
“那行,咱以后就是上下铺了。我叫南彻,你呢?”
“吴楚。”
半晌,他才从咳嗽里解脱出来,带了点怒气回应道。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笑了笑,转头抓住两侧扶手,长腿在梯子上一蹬便腾身上了床铺。
“早知道应该睡上铺”,看着南彻这一连串动作下抖落的灰尘,吴楚一脸懊悔地再次整理起了被褥。
营房里不许挂床帐,为了防止自己被南彻半夜里翻身抖下的灰尘呛死,吴楚戴着口罩把南彻的床板底下仔仔细细地擦了个遍。床上的人浑然不觉,吴楚起身去接水的时候,南彻就已经躺下了,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小声的呼噜。
“大上午的睡觉?”向来作息规律六点起十点睡的吴楚看着窗外的大太阳嘀咕了一句。
但他接下来的几天就会发现,南彻不仅仅是上午睡觉,而是几乎一整天都处在睡和想睡之中。凡是不训练、非饭点待在营房里的时候,他几乎都躺在床上;站在队列里,他基本上也是哈欠连天,惹得教官对他频频瞩目。
其他人在训练的间隙都聚在两旁的树荫底下,不是聊天就是玩狼人杀,只有南彻一个人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这样一天到晚都在睡觉的人,本应该在男生里没什么人缘,吴楚觉得应该比自己还差些——虽说自己也只是个戴着眼镜坐在角落里默默看书的小透明——想到这里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然而这一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在他一次又一次被附近窃窃私语的女生们吵得不能看书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大概是因为生了一双桃花眼的缘故,这家伙很招女生喜欢,总是引得女生三五成群地过来,对着他兴奋地指指点点——
“那个人长得好好看!”,”真的哎,皮肤比你还白!”,“睫毛也比你的长,而且那个小马尾,天呐,好有感觉!”……
吴楚把头往书里埋得低了一点,更低了一点,但女生的议论还是不住地传到他耳朵里来,让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有这么好看吗?”,他忍不住侧头瞅了那个人一眼。
南彻就坐在他不远处,迷彩外套束在腰上,露着里头的白T恤和修长脖颈,头靠着树干,微微歪向一侧,原本就长的睫毛看得更加分明,鼻梁与唇线的轮廓在日光里变得柔和起来,连眼下的一直挂着的黑眼圈似乎也淡了几分。除了薄唇上那一抹红,整张脸仿佛是水墨画出来的一般,眉眼是浓墨点染,发鬓为淡笔飞白。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不知道为什么,吴楚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句诗。
“呸呸呸,想什么呢”,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人分明就是个十足十的祸害,有张好皮囊也不可能是什么君子如玉,还是搬着自己的小马扎坐得离他越远越好。
然而上天总会让你在最不想会面的时候遇见最不想看见的人。
比如吴楚一个人躲在宿舍里,脱光衣服准备擦身的时候,撞见了突然推门进来的南彻。
两人同时被对方吓了一跳,愣愣地大眼瞪小眼,一时相对无言。
吴楚先反应过来,慌忙把毛巾盖在腰间遮掩。南彻显然是刚从浴室回来,正拿着毛巾擦头发,此刻他直接把它蒙在了眼睛上。
“你,你怎么进来的!”吴楚看着南彻身后敞亮的走廊羞愤不已,该死,自己不是把门反锁了吗。
南彻刷的转过身,砰的一下关上门。
“哦,你锁门了吗?这个门锁好像坏了,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咳,所以没敲门就进来了”
吴楚赶忙套上裤子,手忙脚乱之中,一不小心把水盆也踢翻了,他只急着穿上衣服也顾不得收拾,更没发现南彻的手悄悄在门锁上拨弄了几下。
“我……感冒了……不能冲凉,所以接了点热水擦身……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从浴室回来了。”吴楚对着南彻的背影磕磕绊绊地撒起了谎,他才不想让这家伙知道自己是因为接受不了大浴室里几个人共用花洒“男上加男”的境况,才一个人躲在寝室里解决。
“哦~理解理解”,南彻应着,声音中有一抹玩味,依旧背对着吴楚。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死寂中,吴楚觉得自己脸大概已经红成了个猪头,半晌才说道:
“你,可以转过来了。”
没等南彻走过来,吴楚就低着头端了盆冲了出去,感觉自己羞愤得就像个被偷窥了的小媳妇儿似的。吴楚就这样端着盆在外边儿呆呆地走着,直到被冷风吹得一激灵才想起来,地板上还有一滩水没收拾呢。
他拽了个墩布回去,推门却迎来了十分钟之内的第二次暴击——南彻坐在自己床边,上半身不着一缕,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到他那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上,闪着吴楚的眼。
宛如十分钟之前的情景倒转!
然而南彻只是看了他手上的拖把一眼,说了一句“我已经拖过了”,就接着干之前的事了:在水盆里搓着一件白T恤。
吴楚仔细看了看,发觉这件衣服仿佛是南彻刚刚穿在身上的。
“你忘记带换洗的衣服了吗?”吴楚忍不住问了一句,看南彻这样,大概是洗完澡又穿上了之前浸满臭汗的衣服,这要是换了自己……咦惹,光是想想就觉得受不了。
“差不多,不过我不是忘记带去澡堂了,我是……”,南彻转头看着他,无奈地笑着,“忘记把它带到军训基地了”。
吴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而本着日行一善的态度把自己的几件白T恤给了他。
“反正我买多了,就当是感谢你帮我拖地吧。”吴楚嘴上这样说着,内心的潜台词却是:“我靠!我才不要一个十几天都穿同一件衣服的人睡我上铺!”
南彻道了谢,当场就毫不客气地换上了吴楚的衣服。两人身高差不多,只是吴楚比较瘦弱,原本有点宽松的衣服,穿在南彻身上倒正合适。
“嗯,刚刚好!”南彻满意地拍了拍吴楚的肩膀,“谢了兄弟,开学之后我还你几件新的。”
这就是吴楚衣柜里那几件一次性白T恤的由来了,南彻那家伙一回学校就把自己根本用不着的一捆白T恤送了来,说是有借有还,其实根本就是把他当废品回收站。
不过这家伙倒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来还吴楚衣服的时候,还带来了一盏小小的蜡烛,纯黑色,只有烛心是白的。
“我看你军训的时候经常半夜会醒,看来是睡得不太安稳,刚好我这儿有个助眠的香薰蜡烛,你不妨试试看,专治失眠多梦。”
吴楚心下纳闷,他的确军训的时候睡不好,因为他每夜都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只是他每次吓醒的时候从来不喊不叫,倒是听见别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还以为没人会知道,何况这么个一天到晚都睡得死沉死沉的人,难道是自己翻身的动静太大了?
不过吴楚打定了主意不去用这少女心十足的玩意儿——原本他就因为过于苍白瘦弱被人家嘲笑成“娘娘腔”了——况且他觉得那个噩梦大概率是因为军训太累导致的精神紧张,回到学校应该就没事了。
然而回学校第一天晚上,他还是跟在军训的营房里一样,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晃悠着离开了了宿舍,沿着跑操的道路,一直走出了军训基地,到了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原。
荒原之中有一座小丘,大块的岩壁裸露着,似乎被劈去了一半。他看见小丘下有一排的枪靶,正打算去看个究竟,忽然,枪靶又不见了,变成了一溜直伸着双臂的稻草人。那群稻草人忽然活了,向自己冲了过来。他扭头就跑,却迎头撞到了一片岩壁上。紧接着,岩壁上伸出来两只黑黢黢的触手,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来。他想逃,双腿却像陷进了泥潭里,拔也拔不动,只能被那两只触手缠住胳膊,死死地按在岩壁上。那群冲上前来的稻草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端着一杆长枪的高帽军官,黑洞洞的枪口在他眼前晃动着,砰的一声!
他就醒了。
苍白的脸映在玻璃窗上,外边儿是冷冷的月光,照着窗台上那只黝黑的蜡烛。
第二天晚上,他就把它点上了。死马权当活马医,吴楚这样想着,躺到了床上。
一夜无梦。
第三天早上,吴楚是被室友拉开窗帘时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那只蜡烛已经燃尽了,窗台上只躺着一截变黑的烛心。
吴楚再没有做过那个噩梦,也再也没有在校园里见过南彻。
“那家伙,估计又躲在哪里睡觉吧。”吴楚偶尔会这样想想。
“叮铃”,凌晨两点半,漆黑的马路上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吴楚?”南彻看着屏幕上的邮件信息,轻笑了一声。
“那个小四眼啊,真是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