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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娘 黑夜里,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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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这样冷的天里,人们都早早闭了门。原本小镇上就没有多少人家,这时节更是灯火寥落。
一袭白衣的男人沿着河岸悠悠踱着步子,就像往常一样。今夜月色甚佳,便走得远了些,映着月光,听着流水的声音,不自觉便走过了那座日常遇见便折返的石桥。
过桥来,这边却是寂静一片,眼前是一条冷冷清清的长街,连路灯也没有一盏。沿街的房屋一律门户紧闭,不见张灯,不闻犬吠。此时天光暗淡,月色为乌云所隐,之所以还看得出这是一条街,是因为家家户户门前都点了两支红烛,点点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巷道。
面上一阵冷风袭来,男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正欲转身回去,忽听得一阵铃响。看时,却见拐角处一个白衣白帽,仆役打扮的人,手上捧着的似乎是一个牌位,缓缓转了出来。跟着又是两个白衣白帽的人,肩上各扛着大棍一根,引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浮了出来,当中一块绸布挽成了花,张在那物件上。
“送葬么?”男人下意识低了头,往旁边避了几步。但那铃声依旧琳琅作响,全无半分哀乐的样子,男人忍不住抬了眼,再看时,那物件却是一顶大红轿辇,挽着大红花球,由四个仆役抬着,走在红烛点亮的路上。
像极了冥婚的迎亲路。
“不知这可怜的新娘是哪家的”,男人正这样想着,歪头觑见那轿帘恰好被风拨开了些,连带着里头的大红盖头都掀起了几分,显露出一个极标致而白皙的下颌,并一抹艳红的唇色,叫人禁不住去窥探那张脸的全貌。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人好奇心,那新娘忽的将头转向了男人所站立的角落。盖头的一角遮住了那下颌,然而两边却渐渐勾勒出微笑的嘴角来,并两侧雪白的脸颊,宛如雪地里洒落的鲜血,那样妖艳而美丽。
男人惊愕地看着那张脸,突然五个仆役一阵烟似的化去了,那大红喜轿忽的燃起大火来,男人下意识便往前赶了几步,要去救那花轿里的女人。然而下一刻他便呆立在了原地——那花轿里的女人,一身红衣红裙,底下一双红色绣花鞋若隐若现,红唇含笑,捧着适才白衣仆役手中的牌位,施施然向他走来。
男人要躲,双腿却不听使唤,只管杵在原地,连头也转不动,眼睁睁看着那女人捧着牌位越走越近,几乎要看清楚那木板上的字迹来。
这时,那女人却伸出一只手来,金线织花的衣袖从雪白的手腕上滑落,那手也一样白皙,火光映出血红的指甲,尖细而修长,微微向掌心折拢。
就在那掌心的阴影里,突然放出一点火光,那火舌腾跃起来,刺眼的光芒逼得男人立时抬手遮了眼。忽的那光亮似乎又暗了几分,睁眼从指缝间看去,却见拳头大小的一团暗红——分明是一个心脏,鲜活的,仿佛还是温热的,一胀一缩,一胀一缩,鲜红色的血从那白皙的指尖滴落。
一阵刺痛,在男人的胸口处蔓延开,仿佛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低头一看,只见暗红色的血流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汩汩流出,黑洞边缘翻着斑驳的筋腱,月白色的衣襟破碎了,在风中翕动着。
“呀,这么好的衣服可惜了。”
“不过,”她转而一笑,“横竖你也用不着人间的衣裳了。”
说着,女人将那仍旧跳动着的,婴孩儿般的心脏托到男人眼前。
“我会”——男人看着那红色指甲慢慢收拢——“为你裁制新衣的。”
“相公。”
血雾在眼前散开,扩散成一片火海。那火妖艳如花,那女人在花中缓缓而行。男人痴痴地跟了她,往花海深处去,步入那为火焰所舔噬的花轿中。火焰缠绕上了那一袭白衣,那人从足尖开始,寸寸灰飞烟灭。
那花却愈加繁茂,妖艳。只待那火红嫁衣越行越远,消失在这凡人所化的飞灰中,才重归于静。
花海抑或是火海,连着那大红喜轿,霎时从那长街上消失,唯有两旁红烛的火光静静摇曳着。
“扑通”,一块木牌凭空落在了长街上,惊飞了树上的老鸦。
月光将那木牌上的血色字迹照得分明——
“先夫吴君讳楚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