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葩芳杜若》音窈

11、十 宛若初见 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朗月生辉，苍茫的夜色中，御史府的地面上泛着一层水样的柔光。莫青璃拿出娘亲交给她的玉镯，这才发现，在月色的浸淫下，镯身竟似有隐隐光华流转，不由仔细看了几番。只见那玉镯由上好的蓝田青玉雕琢而成，古朴的镯身上，刻有一朵半开的丁香，雕工细致，纹理均匀，一看即知绝非俗物。那丁香花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几根花蕊探头探脑地露出脸来，咋一看，竟似乎在微微晃动，逼真至极。整只玉镯古朴却不陈旧，简约却不单调，兼之触手生温，温润之感挥之不去，实乃不可多得的佳品。
　　对不起，娘。莫青璃轻轻吻上那朵丁香花，眼里一片哀寂。这个世界上，终于只剩下我一人。没有你们，我又如何有勇气活下去？请原谅我的懦弱，等我将玉镯交给了杜舅舅，就会回来，陪你......
　　“谁？”眼前似乎有一道亮光闪过，莫青璃抬起右手，下意识地遮住眼睛。
　　“你是谁？”低沉而醇和的嗓音，却隐含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沉痛和哀伤。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莫青璃不动声色地将左手的玉镯收入袖中，望向身前之人的目光却是平静如水，仿佛颈前并没有横着那样一把寒光四溢的宝剑。
　　“说！你到底是谁！这么晚来这里到底有何目的！”长剑逼近了几分，男子的声音也冷厉起来，浑身散发出一中凌厉的气息。
　　莫青璃无奈，只得指指坟墓前方，再指指自己的嘴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能出声。虽然此时已近深夜，但在淡淡的月色下，依旧能看到坟墓前摆放着瓜果等一应祭祀物品。
　　“不能说话么？”年轻男子缓缓收回剑，“对不住，看来你也是莫家的旧识了。方才是我太过草木皆兵，多有冒犯，还望大婶恕罪。”淡淡的月光从他的身后照下来，将莫青璃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他的脸。
　　大婶？莫青璃不禁失笑，想不到自己的易容术又精进不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奈何她已经跪在这里一整天，又几乎水米未进，这一下只觉得头晕眼花，只怕又要摔倒在地。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莫青璃又要跌回地上时，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扶至一旁坐好。在他行动之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杜若香飘过莫青璃的鼻端，似乎唤醒了那埋藏已久的童年记忆。
　　“宇哥哥，等等我......”
　　“宇哥哥，等等我......”
　　“...夜里风大，大婶一人孤身在外，还是尽早回家的好...”
　　莫青璃回过神来，不觉冲他展颜一笑，以示他勿需担心。
　　那人见劝解莫青璃无效，只得随她去了。自己却走到那些墓碑前，一个一个地叩拜起来。他最后拜的是莫青璃的墓，起身后不但没有离开，反而走至墓碑跟前，伸出手来，去摸上面的字。
　　“莫氏长女青璃之墓”
　　月光之下，他的手仿佛镀上了一圈白色的莹光，莫青璃能清楚地看到那根手指不住地在“青璃”二字之上徘徊，那般温柔细致，那般小心翼翼，仿佛在触摸最珍惜的爱人。莫青璃不由有些脸红，仿佛那根手指触碰到的是她的脸。
　　“青儿，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对不起，你的仇还没报，与你的约定，怕是要推迟了。”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信物带来了，永生永世，你都不用担心我会违背诺言了。”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物什，在月光的浸淫下，上面似乎隐隐有光华流转。莫青璃惊愕地张开口，那是，那是她的玉镯！
　　莫青璃连忙将手探入袖中，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温润时，才安下心来。可是心里却不由疑惑起来，那个人，那个人，为何会有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玉镯？或者说，这两只玉镯本就是一对？
　　玉蟾高照，素月分辉，看着那个正在悼念亡人的男子，莫青璃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那种感觉，就仿佛是，一个孤独的旅者，在沙漠中跋涉几天几夜后，濒临死亡之际，却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同伴；一个溺水的人，在精疲力竭后，濒临绝望之际，却突然发现眼前多了块救命的木板。那种感觉就是这样奇特，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看到他，却仿佛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爹爹，娘，小羽，真好，我终于不再是孑然一身。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怀念你们的人。
　　莫青璃看到他将玉镯埋在那座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前，动作轻缓而绝望，仿佛埋下的是自己一生的爱恋。他口中喃喃自语，却终因距离过远，夜里又起了风，始终听不分明。突然，一滴闪亮的液体自他的脸上滑落，滴入土壤之中，转瞬湮没不见。
　　心突然就抽痛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你是谁？为何会因我而流泪？还是，你就是他？
　　记忆深处，似乎有一个人的身影渐渐清晰，心里忍不住藏了小小的期待。
　　“你是洛姑姑的旧识么？”温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空气中有淡淡的杜若香弥漫。
　　姑姑？！莫青璃蓦然抬起头。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清啸，杜宇微蹙起眉，又看了看眼前的瘦弱妇人，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她手中。
　　“大婶，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一步。您若有事，就到长安城杜将军府找我，我叫杜宇－－－”说完正要离开，却又想起什么，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莫青璃的肩上。
　　莫青璃一个晃神，就见他一个闪身，已经不见了踪影，黑暗中传来他温润如水的声音，“夜里风大，大婶还是早些回去吧，后会有期－－－－”
　　莫青璃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徒留一手虚无。－－－她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痛恨自己的失语。
　　不要走，请你带我一起离开。
　　不要走，请你带我去找杜舅舅。
　　翻过那块羊脂白玉，一个飘逸的“宇”字映入眼帘。
　　鼻子一阵发酸。
　　你没认出我来么？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