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Hipnos

1、热干面

　　“……由七名特警列队护送，乘载着斗志昂扬的江郢高中的高三学子们的送考车正一路畅行，前往考场，可以看到在街道两旁，翘首以盼的家长们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闷热的小屋里，电视机回放着录播，这都已经是今年六月份的事儿了，许妈妈还看得津津有味，差点忘了把盘子从厨房里端出来——

　　“妈——”一个穿着校服衬衫的少年一边挠头一边慢悠悠地从里屋的房间走了出来，他身量匀长，凌乱的刘海下是一张白皙的面容，五官生的端正秀丽，骨相极正极好，正应了美人在骨不在皮。

　　一双杏眼半睁未睁，略有泪光浮动，一尾长眉直入鬓角，忽逢远山黛色，唇角微微，梨涡缓缓，困倦之间一丝春情隐现，厌世之中一派娇憨脉脉。

　　“哎。”许妈妈应道，“暝暝，这都几点了还不去洗漱，洗完赶紧吃早饭，第一天上学可别迟到。”絮叨间许暝刷了牙，草草用冷水洗了个脸，抬头间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面容，用梳子把刘海使劲儿扒拉下来。饱满的额头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双俏丽多情的眼睛也受到了阻挡，但许暝不以为意，拿起洗衣机上的眼镜往鼻梁上一架，眼前的一切更加清晰，并且安全，这才出去。

　　他一边套校服外套一边坐下狼吞虎咽，间隙间被迫聆听许妈妈的唠叨，交待他作为新生进校的一切事宜。五分钟之后，时钟指向七点十五，八点上课。他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郢都的阳光很好很烈，据说这里从来不下雪，热得他完全不记得现在是初秋。不像乡下，那里毗邻长江，空气永远湿润温和，许暝忽然抬头直视太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然后像攥住什么一样紧紧对着天空握住了拳头。

　　……

　　天气真热，热而且烧，空气里一丝水汽也没有，能从地面上看到翻滚的气浪，这天地就是一口炉子，把人盖在里面烘。傅竑弈一屁股坐在校门口的那家老字号面馆前，伸着老长老长的腿，大口大口吸啦着面条，又咸又辣，还飘着厚厚的红油，郢都人就好这一口。一碗面吃完，他衣服扣子崩了两颗，露出里头大片的蜜色的热腾腾的肌肉来，咸哒哒的汗水从他光洁的脸上往下淌，在地面上砸出好多又大又圆的斑点，他被汗水辣得脸疼，又粗又黑的眉毛使劲儿皱了一下，两手捧着碗自个儿站了起来去找店家买瓶冰纯露。

　　咕噜噜下肚间盯了下老旧的时钟，钟很老，但走时准，最重要的是，和学校里的时间保持一致——啧，已经七点十九分了，估摸着走到教室怎么也要过了七点二十，难怪没见着什么人。英语老师徐丽丽百分百已经在教室蹲着了。

　　算啦，挨训就挨训吧！傅竑弈突然觉得挺没劲儿的，为了上这个省重点示范高中，他就得遵守这些金刚箍。

　　挺好一帅小伙趿拉着鞋懒洋洋地往校门口走，正好看到一个齐刘海的眼镜仔规规矩矩地踏进校门。

　　咦，不像他认识的那几个刺头儿，难不成是新来的小鸡仔……傅竑弈意味深长地拉起一个笑，饶有兴味地跟着眼镜仔进了校门。

　　……

　　许暝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对，在他这种慢性子的人看来，八点钟开课七点二十的时候，偌大一个校园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他感觉到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

　　时不时停下观望欣赏一番江郢高中漂亮的校区，许暝还规划着自己未来的三年该如何度过。他不是市里人，从小长在乡镇上，本来也没有来江郢读书的机会——统招生分配生都没有资格。但他这次，是被优先录取上来的。

　　傅竑弈在后面跟着他一路走走停停，看着前面那个书呆子时不时用木木的眼光审视周围他就觉得好笑，这家伙还颇有一番指点江山的架势哩！他估摸着时间，突然不太忍心看前面的小绵羊。按照规矩，今天是英语早读，而据他的了解，江郢就没有脾气好的英语老师，至少，应该没人能容忍学生这么晚还没到。

　　这么一想，他大步走上前，想要拍一拍眼镜仔的肩膀，谁料被生生躲了过去——噢，不是躲，可怜的眼镜仔被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面色铁青的黑带的教务主任一把抓了过去，“真是见鬼！”傅竑弈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紧接着他就被大力水手般的虽然五短身材一把年纪但仍然臂力惊人的教务主任的另一只手抓了过去——

　　“姓名？”

　　“傅竑弈。”教务主任洪奇瞪了他一眼，从暑期预备班开始他就进入了他的黑名单。

　　“许暝。”许暝静静地注视着洪奇，在短短的时间里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儿，当然——也有置身于这座楼里能听到的如洪流般涌来的，早读英语的缘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注视着脸色依旧铁青的洪奇，“我是特招生。”他干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他们俩企图从洪奇的脸上看到一丝转多云的迹象——

　　“然后呢？小宝贝儿？”徐丽丽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问许暝，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你不知道？这不是理由，总之，你犯了错，还耽误了你自己学习的时间，在这五分钟里，你，许暝，比你的同学们少背了至少五个单词。落后，这非常可怕。”徐丽丽无视一旁小动作不停拼命做鬼脸的傅竑弈，语气非常严肃地告诫许暝。许暝点了点头，在徐丽丽的眼神鼓励下坐到了自己的单人座位上，开始了早读。

　　？傅竑弈惋叹眼镜仔脾气真好——

　　许暝却冲他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配上那个齐刘海，还有那副黑框眼镜，傅竑弈突然打了个哆嗦竟觉得瘆得慌——

　　“傅竑弈！！！！！”发狂的徐丽丽却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算上暑期预备班，每回我来你就没按时到过！！！！看到新同学了也不知道提醒一下！！！！！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我？！！！！”妈呀，他傅公子平生没有怕的人，就怕这种发狂的女人，简直和得了狂犬病一样……傅竑弈心里万千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可惜就是出不了口……

　　早已经拼凑出事情脉络的许暝坐在座位上，看了讲台上委委屈屈耷拉成一大团的傅竑弈一眼，就一扫不快，开心地埋头读起了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