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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葡萄 他只是想哄 ...

  •   宫中掌管酒库钥匙的张司监近日急得上火,嘴边起了两个水泡。

      原因无他,只因这些天宫里不知吹的什么风,竟把那位最负“盛名”的六殿下吹到了尚食局来,点名要他开了酒库,放他进去搜罗一番。

      昌帝未限制皇子们饮酒,对此张司监只得奉命。

      今日已是六殿下第三回来这酒库了。

      张司监先前看着李重襄几人在前头翻找今年才送来的新酿尚且心态和平,然而今日李重襄找完前头一无所获,连声招呼也不打就领着内侍往存放陈年佳酿的内库走,他却是慌了神。

      眼见着几坛珍贵的桑落酒被拍开封泥送到李重襄面前,六殿下却只皱着眉头闻了片刻就抛到一边,如此暴殄天物的行径令张司监心痛得要命,登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梗着脖子迎上前。

      “殿下要找什么酒?奴愿为殿下分忧。”他的腰几乎要弯到膝盖上,用身子护住身后的半壁酒坛,“这一垒都是节祀用的贡酒,每年只得这些,殿下勿再开了,再开奴可就没法交代了。”

      李重襄正指使着内侍为他开坛试酒,只是找了半天依旧未寻到目标,此时听到张司监自告奋勇,他这才注意到有这么号人也在身边。

      “你懂怎么不早说,”李重襄放下手中酒坛,撇撇嘴,“这宫里可有什么酒是不带酒味的?”

      不带酒味……的酒?那还是酒吗?张司监默然,暗自腹诽。

      然而六殿下的要求哪是他一个小小司监可以置喙的,张司监咽下心中疑惑,连忙在脑海里搜寻起来。

      还真有。

      “有的有的,”张司监赔笑着指指库房二层,“不过不在这堆坛子里,是西域贡上来的葡萄酒,喝起来和葡萄汁子似的,用琉璃瓶装着,放在上头呢。”

      说罢,他又偷偷打量了一番李重襄,忍不住出言提醒:“不过那酒虽甘甜,后劲却是极大,以殿下的年纪,还是少饮的好。若要饮……”

      只是他还欲再说,李重襄得了答案却早将他抛在脑后,蹬蹬几步跑上去取了酒,就此扬长而去。

      入夏以来,天气渐渐闷热。宫中除了常见的蔗浆酥酪外,往往还会在那清凉井中吊些瓜果时鲜,更精致些的,拿那番瓜葡萄等西域送来的果子打成浆饮,滤去残渣,用冰块镇着随时取用,更是消暑解腻。

      洛王虽不贪这等口腹之欲,但有李重襄这个挑剔闹腾的弟弟常来府上,便也叫下人做了些,以备不时之需。

      这日卫风回洛,卢爻前去城外接人,尚未回府。李重襄午膳多吃了些乳酥,嘴中腻味,嚷嚷着要喝葡萄汁,送膳来的下人不疑有他,只从冰窖中取了一壶出来,送到屏风院中。

      玛瑙似的葡萄汁倒入琉璃杯,九窍流香气氤氲,绯红潋滟荡心波。饶是容谢用完午膳,已坐回自己的书案前,闻见此味,也忍不住李重襄这边多看两眼。

      得意地捧着琉璃杯,李重襄细抿一口,只觉浑身舒畅。

      他打发了下人出去,眼角余光瞟见容谢投来的视线,故意吧唧吧唧地咂咂嘴,勾引鱼儿上钩。

      只是他一杯葡萄汁都喝完了,容谢却只是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压根没有过来讨要的意思。

      山不来就我,只能我去就山。背过身子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半瓶葡萄酒,偷偷兑进葡萄汁里,李重襄眼珠子骨碌一转,倒了一杯他特制的“葡萄酒”,捧着往容谢那边走去。

      他将杯子放到容谢眼前,有意嘚瑟:“这是西域进贡的马奶葡萄制成的葡萄汁,只有宫里头才有的,你喝过吗?”

      容谢低头看着鲜艳如血的葡萄汁,没吱声。

      “这等好东西,想来你也没尝过。你想尝尝吗?”李重襄循循善诱。

      然而容谢盯着那葡萄汁看了半天,却是摇摇头,移开视线。

      “师父说我不能喝。”容谢道。

      他站起来,取出一卷竹简抱在怀中,转身就要回厢房歇息。

      师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啊?呆子!李重襄翻了个白眼,见他要走,连忙把人拉住。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不敢硬逼,只得放下架子,好声好气地劝说:“这葡萄汁可好喝了,比葡萄……不比蜜水还要甜,凉凉的。我喝不了这么多,这一杯就赏你了,你偷偷喝了,我不告诉师父。”

      容谢回头看他,琉璃似的瞳孔里浮现出几丝疑惑,似乎在问他今日为何态度突然转变。

      李重襄不敢与这双似乎能看透人心思的眸子对视,微微别过脸。

      他想了想,决定再退让一步,拿出平日里在母后面前撒娇认错的演技来,吞吞吐吐地道歉认错:“我……之前是我不对,哥哥和师父都训我了。有句话叫杯……释恩仇,喏,你喝了这杯葡萄汁,我就再也不欺负你了。”

      说罢,他怕容谢不信,又承诺道:“你若喝了这葡萄汁,我就把机关鸟还给你,我没扔。”

      前面的话容谢听着毫无反应,然而在李重襄说到机关鸟时,他的眼睛闪了闪,终于有了波动。

      上钩了?李重襄心中奸诈一笑,脸上却只装出一副诚恳道歉的模样来,眼巴巴地看着容谢。

      终于,在他的百般讨好下,容谢放下竹简,伸手拿起“葡萄汁”。

      殷红的血色染在唇间,给苍白的嘴唇染上一抹赤霞,李重襄既兴奋又紧张地注视着容谢动作,满心期待地等着他醉过去的瞬间。

      “咳咳——”容谢喝到中途,呛了一口,李重襄见状,急忙替他顺气,几乎是半推半赶着让容谢喝下这满满一杯葡萄酒。

      一杯珍酿见底,容谢的颊上已飞起红云。

      只见这片红云越长越大,很快扩散到整张脸上,令他的耳朵也染上绯色。容谢原本湛亮的眼中只剩迷离,连开口都变得迟钝起来。

      “你……”容谢张了张口,声音却缥缈无踪。

      李重襄心中窃喜,正想试探一下容谢是否已经完全醉了,然而他的手才伸到容谢面前,还未及比划几根手指头,却见容谢浑身剧烈抽搐了一瞬,旋即闭上双眼,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容谢倒得太过突然,李重襄的手还悬在半空,压根没想着拉人。

      直到一声沉闷的重响伴着琉璃杯落地的脆响同时传到他耳中,眼前站着的人影骤然消失,李重襄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这是怎……怎么了?

      容谢上一次醉酒时李重襄不在场,他见过的大人们醉酒,都是一边打着嗝一边软绵绵地趴倒,就和睡着了一样,他便以为醉酒就应是这般模样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眼前看见的一切却和自己的记忆里的相去甚远。

      只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点爬上容谢手臂、颈侧、耳后、额头,密密麻麻,仿佛起疹子一般可怖,倒在地上的男孩口鼻间发出的不是沉沉入梦的鼾声,而是痛苦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先是越来越重,疾风骤雨,滂沱泥泞,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口,无路可出。

      继而变细边轻,越来越急,在曲调的最高处骤然收束,琴弦挑起,崩断,喑哑,归寂无声。

      容谢倒在地上,身体还保持着痉挛的姿势,无声无息,人事不省。

      李重襄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呆了。

      他、他他……他只是想哄容谢喝醉了,好骗出几个秘密来啊。

      他没想让他死啊。

      李重襄慌得六神无主,右手无意识地撑在地上,摸到一片琉璃。

      掌心传来的刺痛令他稍稍清醒了一点,他几乎是双膝并用地爬过去,扑到容谢身上大声呼唤起来。

      “醒醒,醒醒,你快醒醒,别装了!我不该骗你喝葡萄酒的,我错了,对不起,你快醒醒!”他一边喊,一边想像以前一样把人摇醒。

      然而容谢却只是任他折腾摆弄,连口气都不出,唇上绯色渐渐褪去,不再苍白,却换成了更加令人心悸的紫色。

      与这抹紫色相伴的,还有容谢越发冰冷的身体。

      “救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自屏风院中传出。
      .

      是夜,李重襄宫也没回,晚膳也没吃,与哥哥李重洛一道,焦急地等在容谢的厢房门口。

      宫中的太医被李重洛请到府上,人命关天,李重洛也顾不得隐藏容谢身份,此时那太医正与卢爻一道在房中悬针施药,足足两个时辰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卫风从墙头翻进院中,手里拎着几个纸包。他和李重洛对视一眼,点点头,又瞟了李重襄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地进了房中。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明亮的膏烛将屋内几人的身影印在窗纸上,李重襄趴在窗前,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指去戳窗纸,只是他的指尖才碰到窗上人影,微微一颤,却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在害怕。

      李重洛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心中竟不知是喟然更多,还是欣慰更多。

      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终于知道怕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他正这般想着,只听房门一响,卢爻走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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