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永乐》极北晓鸥

3、新婚夜

　　“杀！都给朕杀了！这些个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小人，一个也不要留。”
　　洪武九年的春天，鲜黄的迎春花依旧在南京城中绽放。可真正属于这个季节的，是一片血腥的红色。
　　空印案发，一夜间，千人被诛，上万人连坐。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官员间走动往来也少了许多。
　　礼部定下的大婚吉日就在一月之后，但看着父亲整日愁眉不展，徐妙心便更提不起什么兴致了。况且至今，她和燕王还素未谋面。
　　一日给父亲奉茶时，徐达突然问道：
　　“丫头，大婚的流程可都记好了？”
　　“您放心，都妥当了。”徐妙心微笑着回答。
　　徐达点点头，接着说：
　　“你也放心，嫁妆我叫夫人都备好了。陪嫁的人也随你挑。”大将军吞了口茶，还是没忍住嘟囔一嘴：“哎，把女儿白送他还要赔一份厚礼，这都什么道理啊。”
　　“爹……”
　　“哦，对了。要是婚事都准备好了，你带个丫鬟出城去看看乘化吧。最近城里阴气重，我瞅着你呆得也挺烦的。”
　　“老师可是有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只是怕你们以后见得机会也少了。”
　　乘化原名叫陈怀谷，是从前徐达的部下，原是一名无名小卒，却博学多知，无所不通。一次献计成功后，被留下做了参谋。奈何此人实在是不受任何规矩束缚，难成大器，最终还是隐遁江湖了。徐达念及情谊，曾邀他在府中常住，便因此做了徐妙心的老师。现在他年事已高，闲居在栖霞寺中，收徒教习功夫，号乘化。
　　三日之后，徐妙心带着丫鬟欢生出城拜访。
　　“哈哈哈哈！”
　　徐妙心刚给老师倒好茶，便听得他一阵放肆的大笑声。
　　“您笑什么？”
　　“我听说，皇上把你许给了燕王，这还不好笑吗？哈哈哈。”
　　“这……这有什么的。”
　　她有几分娇羞气急，周遭也只有乘化师父能逼她露出小女儿姿态。
　　徐妙心遂追问：“老师您，认得燕王。”
　　乘化摆摆袖子，不置可否，留下一抹故弄玄虚的笑。
　　“我当您真知道些什么呢？”徐妙心嘲笑道。
　　“这燕地呢……虽是前朝旧都，但是右拥太行，北枕居庸。看似不重要，又看似很重要。小丫头，你前面的路，可很长啊。一定得好好保重身体。”
　　“为什么呀？”她有几分不解。
　　“这人只有活得长久，才什么奇事都能遇上啊。”
　　这老头又露出他那老不正经的样子。随后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推倒徐妙心面前。
　　“赠你的新婚礼物。”
　　“这是什么？”
　　换作别人，徐妙心肯定立马谢礼。
　　乘化拿手捂着嘴，靠近她耳边说：
　　“我特制的，男女欢好，人间极乐，用这个绝对有效。”
　　“老师！”
　　徐妙心还没听完就一掌拍了下去。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拿着吧，里面是一剂药方，补心的。日后，你定用得上。”
　　徐妙心略带嫌弃地收下后便告辞了。老师虽然太过不正经，但一想到日后周围再没有这样阴阳怪气的人，倒还觉得有些无聊。
　　欲从寺中后门离开，两人却被一个小和尚拦住。
　　“小姐，这是给您的。”
　　说着，向她递了一张纸。
　　“这是……谁给的？”
　　“方才有位公子托我送的。”
　　徐妙心和欢生都一头雾水。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见过徐家大小姐，朱棣致上。”
　　徐妙心瞬间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拔腿出门欲追，跑到山间小道上，却只听一阵马蹄声，而马上的背影早已渐行渐远……

　　一个月过得很快。
　　徐妙心眼前之景，要被另一种红色替代。
　　亲王婚礼分十部，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告庙、醮戒、亲迎、合卺、朝见、盥馈，步步缜密，礼节多于浪漫。
　　徐妙心坐在前往皇宫的婚车上，望了望手边的民间光景，想象着今天即将发生的事情。亦如：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宫门阶前，她终于见到了燕王真身。
　　身材高大魁梧，正如传闻。五官端正，眉宇英气，附和其军事背景。只是……徐妙心只偷偷正看了几眼，但她察觉出了一丝……狡猾？没错，就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狡猾，一丝与传言中代办木讷不附的狡猾。
　　车马停住，燕王徐徐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搀她下车。
　　头饰沉重，徐妙心有些颤颤巍巍地轻握住了那只手。
　　那手可不如脸有少年之气，粗糙极了，指间磨出了大小不一的茧。信步走着，燕王又突然扣紧了她的手。
　　徐妙心清楚地听见他用嘲讽地语气说：

　　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
　　不知道拜了多少次后，一对新人才回到府中。
　　饮了合欢酒，仆人把酒菜端进寝室内。一天紧张的婚礼后，徐妙心感到胃里翻涌，并无食欲。而她面前的夫君则趁着敬酒多饮了几杯。
　　徐妙心的聪慧理智和紧张的生理本能，在交替占据上风。
　　她抬头端详，正撞上朱棣一脸坏笑地斜睨自己，顿时红了脸。
　　宴席撤了，下人陆续离开了屋子。欢生留下，帮徐妙心卸下繁重的头饰，脱下外衣后亦退下了。屋里便只剩新婚夫妻。

　　两人此时便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徐妙心心跳得越来越快，这可能是她此生至今最紧张的时刻了。她看着铜镜，自己的夫君正在三步远的地方走过来。

　　想到他们的年龄差。徐妙心想到一句诗：
　　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
　　想着，脸上羞出了两团淡淡的红晕。燕王走过来，将手搭在她肩上。
　　但是，徐小姐此时不知道的是。其实燕王殿下内心也慌得很。不然，他可不会一直默不作声。

　　朱棣所奉行的大多原则来自军营，可是……男女之事那些打仗的老兵向来行之粗俗。可他看着眼前这位女诸生，要是自己跟个莽夫似的，还不被这小丫头鄙视了去。可要像个君子一样忸忸怩怩的，亦为他朱棣所不屑。但是，他又绝不能被她看出来自己很慌。只得默不作声，装作一副老持熟练的样子。
　　“我来为殿下更衣。”
　　徐妙心用略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见她起身，朱棣顺势将她揽入怀里。
　　还是没话说，想不出来。
　　但是，他闻到了所谓温柔乡的味道。甜蜜太俗了，她像云中月，雾中纱，抱着轻飘飘。
　　徐妙心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觉得他们像狮子和绵羊。
　　朱棣壮足了胆，既不粗鲁也不温柔地将妻子推倒。轻轻吻了少女的额头。
　　夜更幽深了。
　　他拨剥开那层月纱，得以窥见这独一无二的一道月光，又冷又烈。
　　酒、月、夜，一瞬混合，炸开了……喘息声也渐渐淡了。

　　晨光再次升起时，徐妙心先醒了。她微微撇头，看着阳光照着自己年轻丈夫的脸上。回想起昨天的一切，初次经历，若要评价……她略皱眉头地又看了眼那张脸，只想到了一个字：
　　憨。

作者有话说

　　写完之前：不如今天来唠叨一下明朝的婚礼制度吧
写完之后：嗯……我到底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