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時朝暮

6、雾里看花 六月初

　　六月初，A市已经接近夏天，太阳好像没日没夜地在工作，毒辣毒辣地挂在天上，就连偶尔吹来的风都带着夏天独有的闷热气息。
　　图书馆里最近挤满了人。大学的图书馆好像总是有那么一个规律，临近考试人就会越来越多。李玊宿舍的人一早就起床去图书馆占位，李玊想了想还是留在了宿舍，所以现在剩在宿舍的就是她和郑雨嘉。
　　李玊拿了本英语单词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专心起来，不只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或许，还因为今天是高考。
　　可是身边的人好像并没有太在意，这就显得李玊太过于念旧。李玊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看待这次高考的，她已经是过来人，就连她自己的高考她也并没有别人口中的那些要记一辈子的事情。或许是高三模拟战术已经让她麻木的忽略了那次高考特有的意义。反正，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去了。
　　郑雨嘉在床上，床帘遮住了，应该是在看手机。
　　李玊鬼使神差地说：“你的高考是怎样的？“
　　好半天没人说话。
　　李玊不确定郑雨嘉是否戴了耳机，又是否听到了自己说话。半晌，李玊听到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下意识转过去。郑雨嘉拉开床帘，看了李玊一会儿，扯下耳机，随手拿着。
　　“我的高考？好顺利的。“郑雨嘉笑了起来，李玊不得不承认，郑雨嘉是真的好看。李玊正准备接话，郑雨嘉却敛了笑，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李玊本能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别人的事情她一向不会主动询问，若是别人想说，自然会说的，就像顾祁。
　　李玊转过头，看着手里的单词本，也开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雨嘉喊她，“李玊，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是肯定的语气，李玊转头看着她。郑雨嘉自顾自开始讲起来。她说，那个时候，有个女生在上高三。
　　好像所有人的故事都是从有个时候开始的，这个时候，那个时候，或者某个时候。就像英语里的固定句型，定状补，按序排列。而我们的故事，作为发明了定状补这种用法的人类，自然就循规蹈矩的按照这种套路去生活，去交际。或许有一天，她与别人讲起自己和顾祁的故事也是用的“那个时候啊…”。
　　那个时候，有个女生在上高三。她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生，那个男生给了她很多帮助，所以她想，或许，他也是喜欢着她的。他们约定要一起上大学，一起考上A大，那个时候，她很快乐。后来，高考前一个月，男生那天没有去学校，女生给他打电话被拒接，发短信没有回复。女生疯狂地找他，她只是害怕他出事。第二天，女生听老师说，男生出国了，不会参加高考了。说来奇怪，女生那个时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准备高考，可她却比平时努力了好几倍，她开始带妆上课，那是她的同学们第一次发现，她也算得上是个美女。
　　男生离开的那一周，总会有人在人前人后谈论她，因为男生帮了女生很多。在所有有关或者类似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里，总有那么几个后妈和姐姐。可毕竟临近高考，一周后几乎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情。
　　后来，女生如愿考上A大。
　　故事戛然而止，郑雨嘉随手扔掉一直在手上甩来甩去的耳机，这是个虎头蛇尾的故事，在郑雨嘉不确定那个男生是否喜欢她的时候，李玊就知道了这个女生的名字或许也叫郑雨嘉。因为那种对于渴求却又不确定的喜欢，她的神情跟自己太像，同样的疑惑与不甘，同样的渴望与不敢，同样的不知所措。
　　郑雨嘉笑笑，“我的高考，其实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呢。“
　　李玊真心笑起来，“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现实总归不是雾里看花。“
　　李玊翘掉了下午的形式与政策，坐上了公交车。李玊冲上车的一瞬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带上耳机听歌。去高中的路还是原来的那条，不过四周的景象已经变了很多。她记得有一条路的银杏，叶子变黄的时候就像一幅油画。她不喜欢黄色，只是觉得协调。现在已经修成了住宅楼，一栋一栋，高耸着。即使这样，这条路还是给她一种归属感，让她这一整年的迷茫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这仿佛是一条能回到过去的路，让她抑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公交站一停一靠，李玊感觉到身边坐了人，她下意识睁眼看了一眼，是个老太太，拿着帕子扇风，左手还端了杯枸杞茶。老太太一上来就开始说太热，李玊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朝人家笑了笑。李玊沉浸在歌里，老太太突然凑近她，伸手去开窗子，李玊吓了一跳，去也觉得无可奈何。车窗外的热风不断涌进来，倒是让她清醒不少。还有两个站才到。
　　李玊站在A中门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前有好多家长坐在小板凳上，激烈的讨论着关于孩子们的话题，这是个亘古不变的话题，在家长之间仿佛永远不会有冷场。李玊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年真的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去做点什么，或者她还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高三虽与顾祁的教室离得挺远，两人却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能够碰到一起，那个时候，她仿佛只有一个目标，就是A 大，这也是顾祁的想法，也是家人最大的期待。
　　李玊想起上午郑雨嘉讲起那个故事的时候一直带着笑。其实李玊多少还是能够理解她的，郑雨嘉想要的，本来是他们一起完成两个人的约定，那既然其中一人决定离开，退而求其次，她不是个贪心的人，她不会去低声下气的求他别离开，以郑雨嘉的性格，甚至会选择祝福。可真正让她心寒的，是他连来和她正面道别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李玊觉得自己和郑雨嘉也算是有一点相同经历。她和那个男生约定一起考A大，李玊和顾祁也有一样的目标，只是不同的是，他们从来没有约定过，所有事情好像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当她得知顾祁考上了A大，她是开心的，却没有惊喜。可是顾祁甚至都没有问她考上了哪里，只是开学那天给李玊打电话一起去学校。
　　李玊明白自己是无法释怀，无法真正的从高中那个自己走出来。她总觉得，高中的时候，她喜欢顾祁，可以有勇气让他知道；她可以不在意所有人如狼似虎的盯着高考；那个她，是孤单的吧，她想。
　　她在愣神，一个看起来大学的男生走过来，“同学，看看这个吧。”她回过神，看了一眼男生手里的单子，志愿填报。她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去回答，“呃，不好意思，不用了，我已经毕业了。”男生愣了愣，笑起来，“毕业了啊，恭喜啊。”男生笑着走开，李玊僵在那里，毕业是值得被恭喜的事吗？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被恭喜的事，因为她从来没有期待。第一次被恭喜，竟然是她自己都迷茫的毕业。
　　还有，她好像已经失去了可以光明正大不去有所期待的身份。
　　一阵铃声划过，是下午的数学考试。李玊回忆着当年坐在里面的自己是怎么开始这场考试的。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发卷，看题，看后面的大题……铃声结束，李玊睁开眼，嘴角溢出微笑，她缓缓抬头，看到了那个小阳台，那个她和顾祁高三的秘密基地。她在心中默默倒数了三秒，“三，二，一。“
　　她轻轻转身，慢慢离开，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需要一种仪式感去安慰自己。
　　李玊坐在回学校的车上，这次车上很安静，只有公交电视的声音。在放陈奕迅的歌，那个忧伤疯狂的陈胖子。歌词缓缓流进李玊心里，“是我们装傻，还是你真的，有很多普通人没有的困扰“。或许李玊真正放不下的，是那些让她挂念的事情，在那个时间没能收到答案，没能上演出自己想要的结局。虽然，她并不明确地知道那个她想要的结局是什么样子，但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个不上不下的样子。
　　可能这才是该结束的时候，可能这才是一切刚开始的时候。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就像是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她记得是好大的太阳，她拿着考试文具袋遮在额前往宿舍走。一路上看到了挺多人，可是心里并没有太多起伏。在宿舍收拾完东西，去食堂开了一个临时班会，沉默，只有沉默。食堂天花板上挂着的风扇太老旧，又坚强的转个不停，吱呀声尤其刺耳。
　　老师讲完了所有的事情，气氛慢慢好起来，不少人开始烘托，李玊往后退了一步，她想看清这些人，她想记住些什么，这是生平第一次有这种强烈的感觉，想留住什么。也只是一瞬间，脑子只清明了一瞬间，那点强烈的欲望又被一种惯性生生压下去。她看到了顾祁，他靠在人群外围的桌子上翻着手机，李玊又迷茫了，这样的距离她尚不能走近他，那以后呢？毕业以后呢？
　　她没有大起大落的爱憎，亦没有体会过青春期里的撕心裂肺，那些青春作文里的声嘶力竭不过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毕业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个迷茫的理由。
　　有舍才有得，可是她从未有过舍，也从未有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