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時朝暮

27、童话有裂痕

　　接下来的几天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要说不一样，只能说李玊更忙了，顾祁也忙，两人基本上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电话联系。
　　这天是公司一个大客户的酒宴，周深让她做舞伴，她有些惊讶，本想推辞，周深却没给她推脱的机会。她只能默默跟着周深走出办公室。电梯停在了12楼，陈若语慢慢走进来，她看见李玊，只是笑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这是这次客户的一些资料，多少记一点儿，到时候肯定有用的。”李玊点点头，道了谢。电梯停在一楼的时候，一直站在她们前面的周深率先迈开腿走了出去，李玊看着那背影，多少带了点决绝和孤独。她转头看了看陈若语，后者也在看周深的背影，发觉有人在看她，便从容收回眼神，对着李玊笑了一下，“我先下班了，你好好表现啊。”
　　李玊突然有些烦躁，她不知道陈若语这一连串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但她明显感觉到那种笑容很牵强，就像是记忆中郑雨嘉、小姐姐都曾出现过的笑容，哀莫大于心死。
　　第二天周深收到了陈若语的辞呈，在她面前。
　　李玊看不出周深的表情，这样一个浸润商场多年的人，或许早已经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得比任何人都深。
　　周深没有挽留，甚至在接到辞呈之后就没有再看过陈若语一眼，他熟练地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陈若语鞠了一躬，带着笑，转身，出门。李玊对于这样一场仪式感强烈的辞职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更令她不知所措的是，她明显的看到了周深眼睛里的情绪，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一周后，李玊接到了陈若语的电话，说想一起吃个饭。她很纠结，因为之前答应了顾祁，两人也是很久没见了，好不容易周末，两个人又都有空。可是直觉告诉李玊这次绝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百般纠结之下，她还是告诉顾祁有事，准备去赴陈若语的约，毕竟自己进公司以来，这个主管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李玊没有开车，她知道周末的北京更是人流量旺盛。
　　在餐厅见到陈若语的时候，陈若语正盯着面前的咖啡发呆，见到她来了，才缓缓收回目光，在餐厅黄色灯光的映射下，李玊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有些伤感。李玊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想起来了，是小姐姐，是那个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色的黄昏，一样的暖色调，却一样让她有种冷到心里的感觉。
　　陈若语抬起头，又笑了一下，却和之前在电梯里不一样，李玊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我要离开北京了。“
　　“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国内，也可能国外吧，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李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能地直视了一下陈若语的眼睛，离开？在她记忆中，所有的突如其来的离开不过只是逃亡。陈若语的逃亡让她想起了《布达佩斯大饭店》里那个在逃亡路途上依旧心心念念“华丽之香”的男人，他虚伪却精致，他爱财却重情，这是一场怎样的拉锯，李玊记忆尤深的评论是，凶手与浪漫，优雅与逃亡。
　　李玊心里隐约有答案，却没有开口问，她还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陈若语看到她的沉默，笑了，“你猜到的吧，是因为周深。”
　　是，我知道了。凶手是周深，浪漫也是周深。
　　李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既然她今天找她，她就做好了当听众的准备。有些事不关己别人又愿意分享的事情，只听听总是不会出错的。
　　“我跟你有点像，什么都活得明白，至少在我遇见他之前是这样的。”
　　李玊不禁诧异，从前小姐姐也这样说过，她是个活得明白的人。
　　“遇到他是我从没想过的事情，你要问我后悔吗，我也不知道，有利有弊吧，“她说完自己笑了笑，有点自嘲，”你看，我也学会了权衡利弊。“
　　李玊感觉到手机在震动，她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按了一下。
　　“我对他应该是见色起义吧。大三的时候和室友在外面吃饭，正好他坐在隔壁桌，然后我就转不开眼了。我想，他怎么这么好看。后来他来我们学校办事，是我接待的，就顺理成章的要到了电话，后来的事情也就这么顺理成章了，对了，我看过你的简历，我们好像是校友。有人劝过我，这样的男人你驾驭不住，我在想，爱一个人为什么要驾驭他呢？你看，那个时候我还是这么天真。”
　　“后来是他未婚妻来找的我，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工作了，他未婚妻来我的公司大闹了一场，我丢了工作，也第一次知道了他有未婚妻。我从没问过他的背景，只是隐约觉得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我还真猜对了。“
　　“他跟我说了分手，我说好。当晚就从他的公寓里搬出去了。那天真是冷啊，我在夜里走了好久好久，我走得特别慢，我怕我走快了他万一来找我找不到怎么办。可是他没来，真没来。”
　　陈若语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是用勺子搅着咖啡，一圈一圈，嘴里重复着，“真没来。”
　　“后来我去了他的公司工作，我没有避开他，他也没有避过我，只是当我是个普通员工。我以为他不喜欢我了，原来真的只是所谓的玩玩儿，可是我不甘心，因为他推掉了订婚，拒绝了他的未婚妻，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知道。”
　　“再后来，我成为了他最放心的人，和他一起工作，一起去饭局，偶尔给他挡酒，谁都没有提过以前的事。所有事情都不明白了。”
　　“李玊，他对你有兴趣。”陈若语突然抬头看她。
　　“因为我像你？”
　　陈若语摇摇头，“我不知道，挥霍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这个自信。”
　　她不懂什么叫挥霍，浪费吗挥霍都是自愿的，而且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浪费，没有后悔的理由。
　　“你打算做什么？以后。”
　　“结婚。”
　　李玊有些惊讶。
　　“我已经35了，女人最青春的时光早就过去了。我在这一步耗得太久，久到我都要不认识自己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从当年那个样子变成现在，我以为至少他能有那么一点动摇，到头来我发现不过是我在自作多情。”
　　李玊还是说不出来安慰的话。“既然都已经这么久了，更久一点又有什么不行？”李玊知道自己这样说实在太过狠毒，但她没办法，她不懂，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
　　“雾里看花你知道吗，这几十年我一直都在雾里看花，越走越远，拉不回来了。我想着，就这么一直下去也好，毕竟他不会厌弃。”陈若语说得一本正经，“上次看到你陪他去酒宴，”李玊听到这里，毫无痕迹地关掉了手机，顺便调整了一下坐姿，揉了揉已经麻掉的右手。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早就不需要我了。”
　　“你，还爱他吗？”李玊从来不会去评判别人的事，可她这次突然想知道答案。
　　陈若语叹了口气，“不知道。”
　　李玊看到了在远处下车的周深，中年男人，成功的中年男人，黄金时期，意气风发得像是大学生，他有这样的资本。李玊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女人，她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对周深一见钟情的人又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她不能去描绘，是要怎样的勇气和心境才能将一个人由内而外的改变。面前这个隐忍、冷清的女人原来也有过那样一段张狂、热烈的爱情。
　　李玊看到周深推开了餐厅的门，“或许再努力一次，你也是很幸运的。”
　　就像是那个“对称狂魔”导演，一直在为成年人编织童话世界。
　　李玊走了出去，与周深错身而过，她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陈若语动容的眼神，那是一种她从没看到过的一种神采，像是苦尽甘来，像是趋之若鹜，也像是得偿所愿。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尽管陈若语把自己武装成了巨人，在自己所爱的人奔向自己那一刻，原本隐藏在心里的裂痕被无数倍放大，因为只有在爱人面前，才可能被治愈，才愿意放点阳光进去，然后满心欢喜地等待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