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沈佳清

6、第六章 博涵嘉烨交

　　闵嘉烨代替闵媛媛去了许博涵约定的地点。
　　许博涵一见是闵嘉烨，先是有些惊讶，而后嫌弃道：“怎么是你啊？”
　　闵嘉烨玩笑道：“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惊不惊喜？”
　　许博涵道：“惊喜就算了，惊吓还差不多。”
　　闵嘉烨拍着他的肩膀道：“喂，想追我妹妹，怎么也得先讨好一下我这哥哥吧。”
　　许博涵道：“什么什么，什么追你妹妹，闵媛媛那丫头那么死心眼儿，我会喜欢她吗？”
　　闵嘉烨摇摇头道：“装，你就继续装吧，没有我的帮忙，你这辈子就别想追上我妹妹了。”说罢闵嘉烨走向检票口。
　　许博涵在原地一愣，冲闵嘉烨的背影道：“喂，你倒是等我一下啊，我陪你看电影算不算讨好你啊。”
　　两人走进电影院，并排坐下。周围或是三五闺蜜一起，或是情侣交头接耳。不仅如此，许博涵选的还是一部爱情片，这观影气氛就有点怪怪的。
　　影片结束，闵嘉烨道：“两个大男人约电影真没意思。”
　　许博涵道：“你以为我想约你啊，真是的，明明是你自己要贴过来。”
　　闵嘉烨道：“要不是看在我妹妹的份上，我才不来呢。”
　　许博涵拍着闵嘉烨的肩膀，“楼下新开一个酒吧，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
　　到了酒吧，酒吧里的人并不是很多。两人要了点冰镇啤酒，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许博涵喝了一口酒，小心翼翼地问道：“媛媛，她为什么不来啊？”
　　闵嘉烨指着他笑道：“你看你看，刚刚是谁说不喜欢我妹妹的？”
　　许博涵急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喜欢她。”他突然正经起来，“她不会是不想见我吧？”
　　闵嘉烨道：“她今天下午是真有事，见客户去了。你约女孩子，也不问问人家有没有时间。”
　　许博涵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怕她拒绝我嘛，就没敢多说。”
　　闵嘉烨道：“我妹妹啊，她眼光高着呢，又很有主见，你怕是要加把劲哦。”
　　许博涵不禁回忆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才高二，她扎一个马尾辫，笑起来比阳光都灿烂。带她在学校食堂吃饭，看她吃得那么香，我都怀疑我从没认真吃过食堂的菜。”
　　闵嘉烨伸手在许博涵面前晃一晃，使他回过神来，“你这是一见钟情啊。”
　　许博涵笑道：“算是吧，但她仿佛对我没有意思。”
　　闵嘉烨道：“从小到大，一直有不少男孩子喜欢我妹妹。我作为她的哥哥，自然希望她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但她吧，好像还没开窍。”闵嘉烨想到自己的妹妹不禁笑起来，“她对自己的感情不上心，对我的感情倒是上心得不得了。”
　　许博涵道：“不说我了，说说你。昨天媛媛问我你有没有什么异样，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吗？”
　　闵嘉烨和闵媛媛是兄妹，闵媛媛问许博涵的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闵媛媛说的是沈佳清的事。他不禁一笑，“这丫头，她怕我一时脑热做什么错事。”
　　许博涵更迷糊了，“到底什么事啊？”
　　闵嘉烨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看得对面的许博涵又疑惑又着急。闵嘉烨这才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的高中同学沈佳清吧”
　　许博涵道：“记得啊，你以前说你喜欢她嘛，一直忘不了她。怎么，你又见到她啦？”
　　闵嘉烨点点头道：“前段时间的一个饭局上碰到了。”
　　许博涵试探着问：“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闵嘉烨苦笑一声道：“我能有什么想法，我现在是已婚的身份，我能有想法吗？就算有想法，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许博涵安慰他道：“嗯，这就对了，男人啊，要拿得起放得下，不就是个初恋嘛。”
　　闵嘉烨忍不住纠正他道：“连初恋都不算，是初暗恋。”
　　许博涵道：“或许你还算幸运，若是你们在一起了，又分手了。那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从未开始，少一点痛苦，你伤心的回忆也会少一点。”
　　闵嘉烨道：“是吗？你真的如此想？你不觉得不试一下就否定一段感情是一种遗憾吗？如果我能跟她在一起，哪怕有99%的可能会分手，我也要尝试一下。因为，她值得我去赌一把。就算最后我输了，我也是心甘情愿，最起码我不会再有遗憾了。”
　　闵嘉烨一席话听得许博涵有些发愣，“可是，你现在…”
　　闵嘉烨道：“其实你们完全多虑了，沈佳清，她永远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我的心底，不会存在于我的生活中。我不可能对不起唐馨，对不起我的家人。总会有些事不如自己所愿，但总不能为了一件事就摧毁其他所有事吧。我是男人，也是儿子、丈夫，我对他们是负有责任的。”
　　许博涵道：“嘉烨，我懂。”他也叹了口气，“其实，我又何尝不痛苦呢？我喜欢媛媛，每次见到她，我也跟其他见到心爱女孩子的男人一样，我心跳加速，我两眼放光。可是，我还是要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像对待妹妹那样对待她。”
　　闵嘉烨有些不解，“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勇敢地告诉她呢？”
　　许博涵道：“你以为，我的心思她全然不知吗？她知道，并且在尽量地回避我，她对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不是我怂，不敢表白。我要是明知她不喜欢我还去向她表白，这就是在把她往远处推。如果她不能接受我，那我就以大哥哥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也许有一天她会喜欢上我，又或者，有一天我累了，想放弃了，然后去喜欢其他女人。”
　　闵嘉烨想了想许博涵的话，似乎说得也有道理。他们两兄弟说像又不像，都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然而他们的处理方法又截然不同。闵嘉烨是绝不能接受跟喜欢的人做普通朋友的，而且他也做不到呀，他会忍不住地对她好。而许博涵，他很理智，如果表白会让两个人陷入尴尬，他干脆就装糊涂，一切随缘。论起来，还是闵嘉烨更痴些，许博涵倒不认为一生非某一个人不可。唉，为什么他们两人的爱情都如此艰难。
　　许博涵打破沉寂，“来，干杯，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些其他事。

　　另一边，苏之白在校门口遇到沈佳清，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算是偶然。
　　沈佳清也是上海**大学的学生，她虽然学的是工科，但心里更偏爱文学。曾有同学说她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也有说她像是“富有诗意的江南女子”的。其实沈佳清没想这么多，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文学而已。
　　那既然她这么喜欢文学，为什么没学文科，反而选了工科呢？还是那句话，她做任何事都要先衡量它们的价值。譬如大学选专业，她觉得这是为未来工作做准备，因而选了工科。事实证明，她眼光是极精准的，芯片果然是近两年最热门的话题，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会是国家越来越重视的发展领域。然而，这些并不妨碍她喜欢文学。她的书架上常年更新着各类国内国外的文学书籍，她最爱的《红楼梦》更是闲下来就翻阅。喜欢一样东西，但不必把它变成生活的全部内容。
　　至于她怎么跟高教授混熟的，这要从一次大学文学课说起。那节课，高教授即兴提及《红楼梦》黛玉葬花一节，边背诵边点评，说至“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时，不知怎的，竟忘了下一句，他站在讲台上一时有些窘迫。沈佳清是熟读《红楼梦》的，于是提醒道：“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高教授很是惊奇，虽说当今热爱《红楼梦》的学生是有一些，但能细读里面的诗词、并记住的，还真少见。后来，高教授又提及黛玉之死，沈佳清又说高鹗续版没有遵从原著，“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黛玉应该是上吊自尽的。
　　高教授不禁注意到这个学生。下课后，高教授招手让沈佳清留下，“这位同学，我之前好像没在课上见过你啊？”
　　沈佳清道：“我的确不是您班上的学生，事实上，我是集成电路专业的研究生，久闻高教授大名，今天刚好有空就想着来听听您的课。”
　　高教授十分惊奇，“哈哈，来旁听我课的人不少，但大多是本科生。研究生比较忙，而且术业有专攻，你还是头一个来旁听的工科生呢。”
　　如今大学除了中文类专业的学生，其他人都不甚重视文学课，高教授很是苦恼却也无奈。眼前这个女生倒是与众不同，他自己也是红迷，几次交流之下倒成了半个忘年交。
　　那天下午，沈佳清便是去看高教授的。
　　高教授一见她来，便笑眯眯地说：“佳清，来啦，快坐。”
　　沈佳清递给他一本书，“这是您上次提到的书，我帮您找到了。”
　　高教授接过书，十分高兴，“好好，谢谢你了。最近工作忙吗？”
　　沈佳清道：“最近刚忙完手上的项目，这才有空回学校的。”
　　高教授道：“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就像鸟儿长大了，都远走高飞了。也不指望你们常回来，只别忘了母校就行。”
　　沈佳清道：“哪里能忘呢？每当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到从前在学校的时候，便不觉得有多苦了。”
　　高教授笑道：“你也别光顾着工作，生活呢？”
　　沈佳清不知何意，只道：“生活也很好啊，每天按部就班的，没什么惊喜，也没有意外。”
　　高教授道：“你如今也29岁了，还没找个对象，你家里不催啊？”
　　沈佳清一听到这个话题就头疼，“我爸妈倒是不怎么催，但亲戚朋友经常催我。可是催也没用啊，大概我的缘分还没到吧。”
　　高教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人可以介绍给你认识，说不定你们两个有缘分。”
　　沈佳清心里是不抱希望的，亲朋好友曾经介绍过一堆“适婚”男青年，结果都不了了之。但她总不能驳了高教授的面子，只得说：“好，什么时候大家都有空，高老师约我们见见。”
　　高教授连说好。

　　昨天，唐馨的妈妈给她打电话说她父亲身体不好，唐馨一听忙问父亲出了什么事。电话那头母亲支支吾吾的，只说没什么大事，叫她放心。
　　唐馨心想，若只是小毛病，母亲就不会特地打电话告诉自己了，更不会像这样支支吾吾的。她决定回去一趟。闵嘉烨还没回来，她便跟闵母说了一声。只是，现在还不知道父亲究竟怎么了，也不好说得太严重，叫闵家父母也跟着担心。只好道：家里父亲生了小病，自己也是许久没回去看看了，最近要回娘家住几天。
　　回到家，母亲才告诉她，父亲的腿上似乎有个肿瘤。
　　唐馨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吓了一跳，“爸妈，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唐馨父亲道：“我们怕你担心啊，而且，现在也不确定是不是肿瘤。”
　　唐馨有些生气，但还是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你们若是生病了不告诉我，我才更担心啊。”
　　唐馨母亲道：“孩子，我们知道，我和你爸爸又不懂这些。所以，把你叫回来了嘛。”
　　唐馨有些心疼父母，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父母去医院。检查出的结果是，父亲的腿上的确有个肿瘤，需要立即安排手术切除。唐馨又忙着给爸爸安排手术、住院等事宜。连着几日奔波劳累，她显得很疲惫。闵嘉烨对这些情况还丝毫不知，她一个女人，必须自己扛起这一切。
　　唐馨父亲手术前一天，晚上安顿父亲睡下后，唐馨便和母亲在外间说话。
　　唐馨妈妈小心地问道：“嘉烨对你不好吗？”
　　唐馨一愣，本以为母亲暗指沈佳清的事，再一想母亲并不知道沈佳清啊，估计是看她一个人回来，闵嘉烨没有露面，这才如此说，于是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嘉烨还在工作。我还没跟他说爸的事，他还不知道呢。”
　　唐馨妈妈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小夫妻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还没怀孕吗？”
　　唐馨瞬间脸红了，低下头道：“还没有呢。”
　　唐馨妈妈道：“你跟妈妈说害羞什么，要不咱们去开些中药药方，也许能管用？”
　　唐馨心里很是烦躁，父亲手术在即，母亲还在说这些。但她依旧平静地说：“妈，我和嘉烨还没急呢，公公婆婆也没说什么，你急什么，顺其自然就好了嘛。”
　　唐馨妈妈道：“傻闺女，哪有爷爷奶奶不急着抱孙子的，人家嘴上没说罢了。再说了，想要拴住男人啊，必须得有个孩子。有了孩子，你们小夫妻的感情才能更牢靠。”
　　唐馨摆摆手，“我们挺好的，你就别担心了。”
　　唐馨妈妈还在喋喋不休，“你呀，总归是命好，嘉烨和公婆都对你这么好。”
　　唐馨实在不想继续听母亲这样唠叨了，于是转移话题，“等爸这次手术之后，你要督促他平时好好保养身体，少抽烟，少喝酒，知道吗？”
　　唐馨妈妈点点头，“知道知道，我劝他的话他要听进去就好了。”
　　唐馨站起身，向外走去。妈妈在后面问道：“你要出去啊？”
　　唐馨答道：“嗯，我要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唐馨慢慢走着，回想着妈妈刚才说的话。她真的命好吗？大概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吧。她是富裕人家的太太，不用上班，丈夫和公婆都对自己关怀备至。然而，真实情况是，有一个女人隐形地站在她和闵嘉烨之间，她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闵嘉烨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再委屈也得自己受着。
　　闵嘉烨大概是下班回家了，给她发来了信息：“你爸爸怎么样？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唐馨在对话框输入：“没事，你不用来了。”停顿几秒，又将写的话删了。
　　那边闵嘉烨见她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不免担心起她来。于是直接打来电话，“喂，唐馨，你还好吗？”
　　唐馨接起电话，近日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的内心都要崩溃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低低地啜泣起来。
　　闵嘉烨感觉出唐馨的不对劲，忙道：“唐馨，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说句话呀？”
　　唐馨呜咽着，“嘉烨，我好累。”
　　闵嘉烨听了，先是惊讶，继而心下一软，“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找你。”
　　唐馨道：“你飞了一天已经很辛苦了，就别过来了。”
　　闵嘉烨有些生气，“你的状态一听就很不好，我怎么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呢？快把地址发给我。”
　　唐馨拗不过他，只好告诉他地址。不多时，闵嘉烨就赶到医院了。
　　只见唐馨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头，紧闭着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听见脚步声，她仰头一看，见是闵嘉烨，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闵嘉烨急忙上前，拥她入怀，低声安慰她道：“没事，一切有我呢。”
　　唐馨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生活如此糟糕。爸爸身体一直不好，今年上半年以来更是病痛不断。现在查出了肿瘤，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你闵嘉烨的妻子，你心里却还有着其他女人。沈佳清，她漂亮又自信，我什么都不如她。”唐馨大约是有些崩溃了，内心的委屈一吐而出。
　　闵嘉烨先听着她说爸爸的病情，不想后面说到自己和沈佳清，当下只觉面上火辣辣的，又自责又窘迫，“对不起，唐馨，是我不对，这些年来一直是我对不住你。我太自私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我保证，不会再想沈佳清了。如果你愿意的话，等爸爸出院，你就去做自己的事业。”
　　唐馨质问道：“做自己的事业？然后你早出晚归的都让妈妈来照顾你？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让妈妈去操持？想当初我们各自忙自己的工作，这个家还有点家的感觉吗？嘉烨，你还不明白吗？事业和家庭，一个人选择了事业，另一个人就必须选择家庭。总要有人做出让步，我愿意放弃事业，选择家庭，那是因为我爱你啊，闵嘉烨。”
　　闵嘉烨愈加感到惊讶和自责，他从没看过唐馨这个样子，从未听她说过如此的话。一直以来，唐馨都是最贤惠、最温婉的妻子，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对谁，她都是轻声细语，不急不躁。然而刚刚她一改常态，对他说了她的心里话，他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唐馨的内心，从未知晓过她的痛苦。
　　此刻，闵嘉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轻轻抚着唐馨的背，让她把头埋在自己的肩上。
　　过了好久，唐馨冷静了。
　　闵嘉烨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咱们回家吧，明天早上我们再来医院。”
　　医院床位不够，在闵嘉烨来之前，唐馨母亲已经去仅剩的那张床上睡了。她本以为女儿是回闵家了，却没想到她在外面没走，更不知道后面闵嘉烨一节。在她心里，女儿是幸福的。
　　闵嘉烨和唐馨回到家时已经将近深夜12点了，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上楼，免得惊动楼下已经入睡的父母。
　　唐馨由于心力交瘁，一沾枕头便睡着了。而闵嘉烨，他侧着身子，借着外面的灯光看唐馨的脸。她太累了，连睡着了眉头都是蹙着的。闵嘉烨的手轻轻抚着唐馨的眉头，又拨开她额头上的碎发，静静地看着她。他现在才发现，唐馨，她承受了许多。她为他的牺牲，她对他的照顾，她的坚强让人心疼。
　　说实话，他也知道自己欠唐馨很多。只是唐馨一向温和又隐忍，他便渐渐忽略了。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这些年习惯了唐馨对他的爱，便将此视为理所当然。他真的没有用尽自己的心去了解她，去爱她。妻子，是需要丈夫疼爱的。他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他不能再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