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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密 ...

  •   一个时辰后,天地重归于寂。

      圣山冻土本就暗藏无数裂隙与空腔,经烈焰炙烤,再遭雪崩万钧重压,使得冻土崩裂。轰然一声巨响,尘土裹挟着碎雪冲天而起,山腰陡然塌陷,显现出一个深逾数丈的巨坑。

      泊龙观只剩残垣断壁,尽数被埋入坑底,像被孩童推倒的积木;又似被拆尽风骨的圣人遗骸,在淡漠的日光下袒露着残破的轮廓。

      两个时辰后,马蹄声踏碎寂静,地方官兵与道宗修士的身影循着劫后余波赶来,救援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四个时辰过去,数十具焦黑的尸首从数十米深的雪层下被刨出,横七竖八地铺在山坡上。焦糊的气息顺着风势漫过遍野。这些扭曲的躯体静静躺着,等待着亲属认领。

      高空之上,秃鹫盘旋不去。赶来认尸的百姓们,望见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残骸,瞬间崩溃。

      有人匍匐在地,有人相拥恸哭,还有年迈的老者对着圣山方向不住叩拜祈祷,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可那圣山依旧巍峨,峰顶积雪纯净得刺眼,仿佛一切灾祸都与它无关——它在平静中默默积蓄着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而这场涂炭生灵的浩劫,不过是它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山脚下的县衙内,光线昏暗,堂中诸人面色俱是阴沉。

      老吏带着工头垂首立在案前,声音干涩地向端坐的县令与两侧的道宗长老们汇报:“……回大人、长老,最佳援救时辰已过,雪下极寒,裂隙众多,恐怕……恐怕已无生还之人。”

      “挖出来的这些尸身,身份可曾核验?”一名身着青灰道袍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难掩疲惫。

      “回长老,半数尸身面容尚可辨析,已登记在册;余下半数因火势过烈,早已面目全非,无从辨认。”老吏躬身作答,话音刚落,便面露难色,迟疑道:“只是……乡邻皆传,泊龙观乃镇压圣山孤魂厉鬼的圣地,如今观毁阵破,那些厉鬼怕是要出来作祟了。兄弟们皆是肉体凡胎,实在怕被邪祟缠上,都……都不敢再往下挖了。”

      师爷闻言,瞥了一眼主座上的年轻县令,见后者眉头微蹙,似乎不赞同,便开口劝老吏:“大家多虑了。泊龙观的道人与杂工名册上,尚有数十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刻停工,如何向百姓交代?”

      “大人!师爷!”工头忍不住嚷嚷起来,喉咙因恐惧微微发颤,“仙师们神通广大,自然不怕鬼敲门,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被邪祟找上便是死路一条啊!”话音未落,便被师爷一个冷厉的眼神瞪得噤声,只能喏喏地低下头。

      “小兄弟所言不无道理。”这时,左侧一位白须长老缓缓站起,为工头解围,“今夜月黑风高,正是邪祟横行之时,确实凶险万分。搜救之事,今日便先到此为止,余下的交由我西南宗处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县令,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死难者的抚恤银两,西南宗愿全额抚恤。只是安抚百姓、消减恐慌之事,还望魏县令多费心。”

      被称作魏县令的男子不过二十余岁,眉眼清澈,气质温润,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一看便知是才登科不久的新晋官员。从老吏开口发言时起,直到现在,他都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案上卷轴。

      白须长老又补充道:“为防邪祟下山伤及生民,道宗打算即刻封山结阵,阻断上山通路,还望县令准许。”

      寻常年轻官员,遇上这等惊天浩劫,早已慌了神,事事皆凭道宗做主。魏县令似乎也不例外,微微颔首道:“魏杰初来乍到,资历尚浅,此事便全听长老们安排。”

      道宗长老们见状,纷纷起身欲告辞离去。可就在此时,青年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长老留步。有一事还需告知——今夜搜救出的死难者与伤者,还请长老们详细登记在册,明日我会派人前往核验,也好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长老们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齐声应道:“这是自然。”

      魏杰起身,对着众长老长揖一礼:“此番辛苦诸位仙师,魏某谢过大家了!”

      待长老们尽数离开官廨,房门刚刚闭合,魏杰便猛地转身,“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道宗行事简直可耻!泊龙观地势险要,意义非凡,竟无一丝防御术法加持!若不是道宗大意至此,怎会酿成今日之祸?如今倒好,我们替他们收拾烂摊子,这群长老反倒摆出一副慷慨大义的模样,仿佛是在帮公廨解围!”

      师爷连忙劝慰:“大人莫急,方才我已悄悄打听,这群仙师今夜并非真的停工,而是要亲自进山搜救——据说还带了宗门内修为上乘的弟子,咱们不妨再等等看。”

      “今夜进山?”魏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方才还说邪祟横行、凶险万分,此刻却要深夜入山,这西南宗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可别再闹出人命,徒增祸端。”

      师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耳语:“大人有所不知,今日西南道宗来的几位长老,皆是宗门内的顶尖人物,随行弟子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战力远超寻常修士,您不必忧心他们的安危。”

      魏杰缓缓点头,沉吟道:“如此便好。但封山之事,还需与仙门再议——既要防御雪山上的邪祟,更要顾及山下百姓的安危,切不可顾此失彼。”

      想到要与道宗交涉,魏杰便一阵头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问道:“先前让你传讯国观之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究竟到了没有?”

      魏杰口中的国观,乃是天子登基后新设的官署。当年伐妖之役结束,道宗威望空前高涨,隐隐有凌驾于官府之上的势头。天子为制衡道宗、稳固九州安定,便从各大宗派中挑选德高望重之士封官,令他们协助官府规整道宗秩序,同时建立规模浩大的国观供其修行。国观弟子们既潜心修道,也肩负道义,奉旨协助官府查案缉凶,便是要让修道人行事有所顾忌,不敢肆意妄为。

      只是国观新立不久,根基尚浅,招募的弟子大多年轻气盛、勇敢有余,却也难免横冲直撞,不懂官场规矩。

      “回大人,按路程算,午后便该抵达了。”师爷躬身答道,“许是近来山路因雪崩受损,迷了方向,故而耽搁;又或许,那位国观弟子已然抵达,只是性子急躁,直接上山查探情况去了。属下这就遣人去山上各处寻访,务必尽快寻到他。”

      魏杰揉着眉心,脸色更沉。这国观到底派遣了哪个青瓜蛋子来,竟不知先和县衙通个气。如今局势混乱,这般贸然行事,怕是要平添变数。

      黄昏,落日孤悬西天,余晖将连绵雪山染上瑰色,大半截山体已沉入苍茫暮色,唯有峰顶一道蜿蜒的金边,在愈发凛冽的寒气中微微泛光。

      当落日最后一角彻底坠入山脉褶皱的刹那,隋何挥动铁锹的手猛地一顿。

      眼前的雪堆里,突兀地伸出几只青黑僵硬的手,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嵌着冻土与焦痕——那是死人的手。

      隋何瞳孔微缩,心头一阵恍惚,耳边骤然回荡无数细碎的声响——有撕心裂肺的嚎叫,有术法爆裂的巨响,让他耳鸣不止。视野开始扭曲模糊,呈现出另一幅景象:

      脚下被血染成淡红的雪地,身边堆积如山的尸骸,和深不见底的埋尸雪坑。秃鹫低空掠过的悲鸣、寒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隋何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才将那阵眩晕压下去。

      “小友,可是不适?”

      几步开外,一位身着青灰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走来——正是从县衙归来的西南宗的长老。他身后跟着几名弟子,闻声皆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隋何。

      隋何缓缓摇头,声音沉涩:“无妨。”

      长老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铁锹,又瞥了眼雪堆里的尸手,温声道:“小友辛苦了。此处搜救已近尾声,你且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由我西南宗处置。”

      说罢,他吩咐身旁两名弟子留下收尾,便带着其余人朝着山深处另一处废墟走去。

      “长老留步。”隋何突然开口叫住他们,语气中带了几分慌张与局促,“仙长,方才不知怎的,突然头痛欲裂,山间雪路难行,我一个人怕是走不下山。不知能否与诸位结伴同行?”

      “小友有所不知,”长老微笑着回绝,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我等还要前往山谷查探,前路凶险,恐难顾及于你。若你能等,便在此处稍歇,待我这两名弟子收拾妥当,让他们送你下山便是。”

      两名弟子闻言,齐齐点头应下。隋何不再多言,任由他们扶着,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雪地上坐下。

      那两名弟子先是取出长剑,在雪地里快步游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剑诀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缓缓展开,光幕笼罩下的积雪迅速融化,露出底下几具残缺的尸身。二人取出符纸燃尽,做了简单的超度仪式,随即从袖中摸出乾坤袋,将尸身一一收入其中,这才腾出手来关注隋何。

      一名圆脸弟子瞧见他手中紧握的铁锹,试探着问道:“小兄弟是县衙新来的衙役吧?瞧着面生得很。”

      隋何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着雪地,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圆脸弟子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安慰:“莫不是头一回见这等场面?”见隋何依旧不语,他便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不打紧,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我入西南宗三年,大半日子都在给其他门派擦屁股,刚开始夜里都睡不着觉,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旁边的青衣弟子脸色一僵,连忙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呵斥:“休得胡说八道,让师父知晓了又要罚你。”

      “我哪儿胡说了?”圆脸弟子不服气地小声嚷嚷,“咱俩入宗这么久,哪回不是哪家宗门出了事就往哪儿跑?比国观弟子还忙!”他越说越委屈,满肚子苦水终于有了宣泄之处,“昨天师父还骂我修为停滞不前,天地良心,我整天在外头跑差事,哪儿有时间修炼功法?到现在还练着刚入门的基础剑法呢!”

      隋何适时插了一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二位仙师在外奔波,都处理些什么差事?”

      “我们俩不过是外门弟子,哪能接触到核心事务?”圆脸弟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不愿多谈具体,只含糊道,“无非是帮师父找找失踪的人,寻些遗失的物件,或是打探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罢了。”

      他见隋何脸色依旧苍白,便转了话题,半蹲下身热心道,“看你身子虚弱,山路难走,我背你下山吧。”

      多谢了。隋何心中暗道,只是,等下怕是要对不住二位了。

      半个时辰后,圣山外围的封锁线附近,一支商队正原地待命。隋何扛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弟子缓步走来,全然不见方才的虚弱。他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给领队,沉声道:“劳烦掌柜的多跑一趟,将这二位仙师安全送下山,交由县衙魏大人安置。”

      领队掂了一下银块分量,又瞧着那两名弟子身上的西南宗制服,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安置好二人,隋何转身便瞧见一道身影——是县衙派来接应他的小捕快锦江。

      “隋仙师!”锦江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魏大人在县衙等候,让您得空便过去一趟。”

      隋何摇头,目光扫过远处西南宗弟子布下的层层结界,沉声道:“来不及了。西南宗已然封锁了整座圣山,咱们此刻下山,只会引人怀疑。”

      锦江惊得“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果然见山道各处都有身着道袍的弟子值守,神色戒备。

      “今夜邪祟出没,西南宗自然要死守这里。”隋何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我方才在山上转了一圈,发现西南宗此次来了不少高手,说是来超度亡魂,实则处处透着诡异——此事,县衙应当已然知晓吧?”

      锦江连连点头,心中暗忖:这位国观弟子看着年轻,心思倒是缜密,竟已将局势摸得这般清楚。

      隋何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那是从方才两名弟子身上取来的。他从中掏出两套西南宗外门弟子制服,不由分说扔给锦江一套:“换上。”

      锦江接过制服,满脸茫然:“隋仙师,这是……”

      隋何没有解释,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质地的传音器,指尖轻轻一按,里面便传出一串毫无感情的播音,正是西南宗内部的号令。

      播音开篇便是一连串辞藻华丽到令人牙酸的排比,称颂西南宗的功德与道义,许久才回归正题:“……诚召诸位志士,酉时三刻聚集圣山山谷,修复泊龙观遗留的上古阵法,以镇邪祟,以安苍生。”

      “上古阵法?”锦江惊得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制服险些滑落,“泊龙观竟然藏着这等秘宝!”他不过是个寻常捕快,今日一连串的见闻,已然超出了他对世界的认知,仿佛窥探到了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全新世界。

      隋何将传音器收回怀中,转头望着圣山深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锦捕快,要不要随我去见识见识,这西南宗搞这么大阵仗要去修复的古阵法,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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