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35、第十话 听云谷 千年一叹（三）

　　第十话　听云谷千年一叹（三）
　　桑雅看得目瞪口呆，因为惊慌甚至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虽然那些巨大的根须有意识的绕过了她，她还是手忙脚乱地往一边爬开。爬了一会，胸口嘣嘣地跳个不停，背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忽然想起还有人被困在里面，立马胆颤心惊的回过头来。
　　老榕树走了几步，力气渐尽，慢慢停住不动了，巨大的气根球缓缓绽开，里面的紫色气体已经消散无形，露出两人一猫来，桑雅顿时尖叫起来。
　　李律像是她不存在一般，根本就没有望过来一眼，那只猫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扭向原先的方向，倒是采静轻轻的转过头来，稍稍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和猫各一眼。这一看，又惹得桑雅脑袋当机空白一片，只晓得凭惯性扯起嗓子好一阵尖叫，叫了老半天终于停下来，心里很是奇怪，嗓子都快冒烟了，怎么会一点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呢？
　　这么一疑惑，心里的恐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桑雅这才静下心来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三个怪物。
　　发出李律声音的想必是那条龙，因为在场的除了采静和那只猫就剩他了，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巨大，不过也不小了，龙角虬结，碗眼大的两只金睛正聚精会神地瞪视着前方，颌下一粒鸽蛋大的明珠吞吞吐吐，使得他的整个身体都环在一圈淡淡的金色雾气中。惊吓过后，桑雅倒是马上就镇定下来，皱了皱鼻子，怎么这副德行啊，虽然也算得上威风凛凛，哪里比得上我们家律的风神俊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俊美温和。
　　那只猫倒是没变形，只不过体形大了些，桑雅苦着脸在心里评论，艰难的把视线从那只三头老母猪拼在一起还要大的巨猫身上调开去。正在这时，那只猫突然回过头来冲她咧了咧嘴，几根比竹竿一样的猫须抖过来，桑雅只差没被吓得一歪下巴趴进土里。
　　唯一还算得上正常的应该就是闵采静了，可是经过刚才的那一眼，桑雅实在鼓不起勇气再去看她了。倒不是说她变得不好看了，相反，现在桑雅面前的采静美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泼墨似的笔直长发，有几丝在风中轻柔的起舞，散发着花朵清香的藤罗长裙，蜿蜒自肩而下，几乎就要铺展到地上去．
　　美如天仙，却又带了一种莫名的威压。
　　脑子里一道闪电，桑雅下意识的把手从地上抽回来，不好意思的把上面的泥抹干净，不由自主地跪下来，双手覆在胸前，行着故乡最尊贵的古礼。虽然还想不起她是谁，但她肯定自己绝对在故乡跪拜过她的塑像，只是时代久远，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这，究竟是谁呢？
　　空气里压抑着古怪而沉重的气氛，桑雅不知道他们都在做什么，她只是一直惴惴地勾着头，不敢仰视那眉心盛开着莲花的少女。时间过去了很久，桑雅没有丝毫动作，也并不觉得脖子和身体其他各处有什么酸痛麻胀的感觉，仿佛只要这样的跪在那人脚下，就连空气都有了一股舒服安宁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雅被远处一声雷响惊醒，唰地抬起头来向远处的山峦看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山峰瀑布，连遍野的森林草木都皆化作无，触目所及，是身着藤萝的女子，无力的倚在两只动物身旁，巨大的身影像经过投影仪的放大，投射在先前山岚处，只是掩盖不住满脸的沧桑悲凉。
　　“山鬼！”桑雅惊呼出声，传说中山鬼有绝色的容貌，并且能够呼唤赤豹和文狸，虽然这个女子看上去有些苍老疲惫不太符合传说，但她身边的那两只动物却是绝对错不了的。
　　巨猫似乎是不满山鬼的突然出现，低声咆哮起来。少女神色复杂的看了桑雅一眼，皓腕一展，将暴怒的阿澜安抚下来，遥视那女子一地逶迤的银白长发，晷然不动的神色里也泛过一片哀伤来。“阿澜，那是你的母亲啊。”
　　巨猫浑身一震，安静了下来。
　　那只龙诧异的看了她脚下阿澜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蹙着眉，似乎想到什么，而目不转睛的望着少女。
　　“陆吾将妻子送回青丘之国，途中也很是受了几次九尾狐族的围堵，只是大家看在女苑的份上都没有下狠手，责令他只要离开就好。
　　女苑那时还很单纯，心想，反正只要孩子生下来自己就可以又回到陆吾身边去，也就劝陆吾在山谷等自己。
　　陆吾沉默片刻，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一直没有再出现在女苑眼前。
　　女苑心满意足回到家，因为受宠并没有受到多大的责备，只除了在她执意要生下陆吾的孩子这件事上。
　　孩子不久就生下来，少见的紫色皮毛，九耳九尾，却是虎身人面，家族慌乱一片，纷纷要把这个像陆吾的怪物沉壁而诛。
　　女苑不得已，只好放弃请长辈为女儿祝福的想法，抱着孩子连夜奔逃。
　　可是山谷不在了。
　　陆吾辛辛苦苦为她而造的山谷却不见了。女苑抱着年幼的孩子，哭倒在当初的旷野上，幻想陆吾会来帮她找回他们的山谷，心里却清楚陆吾再也回不来了。
　　陆吾一族，属于神族，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法力高深，除非身亡，否则术法会一直保存。现在山谷没了，女苑心里很清楚，陆吾已经死了。
　　女苑将孩子托付给一只毕方，孤身上路去寻找她的爱人，即使是死，她也要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死，死在了哪里。
　　这一找，便是百年。
　　狐族的姐妹偷偷告诉她，陆吾被族里的勇士赶出了青丘山，她就去青丘附近的小国找，一只青虎罗罗说看见陆吾望北而去，她便不畏艰险直奔北来。
　　一路风餐露宿，女苑甚至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每当这个时候，她便跳舞给自己看，一边哭一边跳，跳到娇嫩的脚磨得血肉模糊。
　　第一百年的时候，女苑终于绝望了。
　　她回到了旷原。
　　毕方死了，孩子不见了。
　　女苑的心死了，终于连眼泪都不再流出来。
　　她用自己的全部法力幻化出了山谷，跟原来一模一样的山谷，天天在这里盼着，等着，等她再也不会回来的爱人，等她还没有来得及取名的孩子。
　　多少年过去了，女苑就一直这样的等着，等得她忘了自己在等谁，等得她忘了自己还在等，等得她终于和这个山谷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