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23、第七话 天仙子 优钵罗城（一） 命运的脚步

　　见面的时候，少女和少年同时惊住了。
　　苏影带自己来的居然是李律的姑姑家，这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吧。
　　转瞬又低下了头，用力地闭上眼睛。看着他们手挽手的样子，心上像是撒了一把坚硬的沙子，涩涩地扎着疼。苏影这样做，是在告诉自己她的决心吧，想想也是，依她的性子，这样不着痕迹给自己个难堪，确实比明明白白地警告自己离开更优雅也更伤人。
　　少年的心里也翻起了惊涛骇浪，飞天的警告，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臂上示威似的紧了紧，面前的少女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自己还是感觉到她心里波涛汹涌的难过，他不敢肯定任何一个女孩看见前一天还跟自己在一起的人突然跟另一个女子挽在一起会有什么反应，可是他就是知道她心里的难过。这种感觉很微妙，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面前低垂着头的少女心里的每个念头自己都很清楚，比如她现在就想着离开。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嫌恶地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印象里的飞天无论是在三重天还是在凡间，都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虽然也不在乎别人的心，但是这样故意伤害别人来挑衅，却从来没有过，也更因此让人不屑。
　　看到那抹不赞同中夹着些许怒意的笑，苏影却只是将他挽得更紧，玉背挺直，唇边似有似无的，绽出一抹更高傲的浅笑。
　　“既然来了就吃顿饭再回去吧！”究竟是年纪大见过些世面，桑苇虽然不太了解情况，到底看出面前几个孩子间的波涛暗流，微微一笑，“今天是姑姑的生日，难得律这么有心带了两位美女来捧场，还不快请她们进去！”
　　桑苇和桑雅是一对孪生姐妹，相貌一样，气质也很有些相近，只不过桑苇却远比桑雅看上去要苍老得多，也许是因为妹妹桑雅平时的保养功夫做得太到家了些，两人站在一起的话，桑苇明显看得出步入了三四十岁的门槛，桑雅却还娇嫩如二十五六的年轻姑娘。对这一点，不光是其他人觉得奇怪，连桑苇自己都很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一胞双生，年纪也一模一样，虽然后期的生活环境有些许不同，没理由会有这样大的差异啊！
　　“姑姑，生日快乐！”李律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笑容里多了一片真诚。
　　“你们看上去很相配！”苏影也难得的道出一句恭贺，很平常的一句贺词，惹来李律和边上的其他贺客同时抛来好几个白眼，桑苇的脸上也多出了好几条黑线。
　　“伯父真有福气，娶到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妻子！”闵采静这句话一说出来，苏影差点没被自己刚刚喝进去的水噎死，一个看上去都奔六十了的糟老头子，还瘸了一条腿，娶了个四十多岁的欧巴桑，居然也叫有福气？还有那个李律的姑姑，一副徐娘半老的样子，黄花都已昨日，还算得上哪门子的年轻漂亮？
　　“这孩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桑苇倒是笑得合不拢嘴，再也没看一边的苏影一眼，就连忙揽着闵采静进去了，心里还是有些疑惑的，为什么好好的那个孩子要戴副墨镜呢？虽然好奇，到底还是没问，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见过红眼病的人戴这种眼镜，心里也就坦然了。不要问别人不想说的，这一直就是她为人的原则。
　　苏影有些愕然。
　　“就算再怎么相爱，没有谁愿意别人将自己和比自己老的人相提并论的。”李律适时解释，然后转过头，讽刺地笑笑，“女人的天性就是爱美，你不是很清楚吗？”说罢甩开自己的手臂率先走了进去。
　　苏影一时哑然，被他用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反将一军，白皙的脸顿时像打翻了调色盘，一阵红一阵绿，最后看着李律决绝的背影怒极反笑起来，“你的手段也就只是嘴上么？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我们还是走着瞧吧！”
　　李律像是没听到，径直向前走了，别人都没注意到，苏影却听到他从鼻子里逸出一句冷哼，脸色于是更青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蓦地灵光一闪，手腕一翻，掣出一面杏黄小方旗，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丢在地上。小旗落到地上倏忽化做虚无，直向李律和采静的方向铺展开去，苏影偷眼觑去，李律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知道凡人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捣乱，她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眼角余光一闪，似乎谁的眼光在自己身上稍一停留又避了开去，苏影心下一寒，好敏锐的眼睛，不由便向那里看去，却怔住了。
　　对自己展颜一笑的，不正是那对新婚夫妻，丈夫对她裂嘴露出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妻子只是淡淡瞥了她和地上的黄旗一眼就转开了视线，看她的样子，那个一言不发的木头倒更称她的心意些，不过她也好象没准备提醒她的样子。
　　苏影不禁眯细了眼，这对夫妻竟能够一眼看穿自己的小把戏，看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物，能安居在这么个小地方，想来也不怎么简单，就不知道是哪方的人马了。也怪自己沉不住气，一不小心就漏了底。不过他们都没有揭穿自己的小把戏，想来应该是自己的盟友吧，这下子那个李律该吃不了兜着走了，就算没整到他，那根木头可是栽定了。想着想着她就轻笑出声来，刚要出言探明对方身份，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幼软声音打断了。
　　“啊！好痛！”
　　“我的旗！”
　　就在苏影刚要出声的时候，只听一句惨呼，苏影定睛看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竟是个八九岁左右的小丫头，刚好摔倒在自己刚刚扔下“无定旗”的地方。跟了自己多少年的这面“无定旗”，握在手里可以行风布雨，触到泥土就会呼唤惊雷，所以也叫“风雷蟠”，可是却对生人气一点免疫力也没有，现在这丫头竟一屁股坐上去，好好一面威力无边的法宝就此宣告命终．．．．．．
　　额上多出了几条黑线。桑苇夫妇一脸吃惊，显然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倒是李律依旧谈笑风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定是他的杰作。苏影气红了脸，咬牙切齿地传音给他，面上依然挂着副高傲的笑意，多少显得怪异，“这笔账我一定会跟你算的！”
　　李律却不理她，只是笑着把摔倒的女孩扶起来，“坠儿，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像刚学走路的娃娃会摔跤啊？”心里其实觉得很好笑，好个若耶，得罪人的事居然赖到自己头上。
　　“你的能力还没恢复，我又不便现身。”
　　像是听到他的心里话，耳边忽然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地，先是冷冷的理直气壮的，看律理解地笑了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后面的声音也就逐渐小了下去，“万一她是冲着公主来的，咳，好了，我承认是我不敢得罪她，你是知道的，我们夜叉族的规矩．．．．．．”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中间还夹着些愤懑，李律忽然想起来，天龙八部里的地位尊卑制度是出奇严格的，夜叉族里要是有谁公然得罪了其余部众，肯定是要终生取消仙籍的，飞天又是极看不起别人的主儿，平时最厌恶的就是地位低鄙的夜叉，要是谁得罪了她，虽然说不上睚眦必报，可对付起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脸上的笑容差点就顿住了，心里也有些咋舌不已，还好这是在凡间，苏影也还没有发现若耶，不然就凭这手，若耶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被扶起的女孩三两下爬了起来，大大咧咧地揉了揉摔痛的屁股，朝四周大声地嚷嚷起来，“刚刚是谁绊了我一脚？还不赶快给姑奶奶我报上名来！”
　　一群人被她的天真无邪逗得哈哈大笑。
　　李律拾起掉在地上的旱冰鞋，揉了揉她一头比自己还短的小碎发，宠昵的刮了刮她的鼻尖，“我的小姑奶奶，还在练旱冰哪！自己平衡能力不好就认了吧，我不会笑你的！”虽然这样说，还是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
　　桑苇也笑起来，“臭丫头，你老妈生日你见不着影，一听你律哥哥回来了就火烧火撩，活该！”
　　霎时间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惟独只有苏影和角落里的闵采静没有笑。一个是气得咬牙切齿笑不出来，另一个，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哄堂大笑．．．．．．
　　李律的眉峰不禁轻轻一皱，静的样子．．．．．．好象根本就忘记了怎么笑。
　　空气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不和谐，斗法的第一场就此告一段落。
　　在这欢笑声中，谁也没有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破掉了，命运的脚步，像是车轮一般，在谁也不曾回朔的这一刻，深深的碾出血色的印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