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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台无月 ...

  •   约定的日子很快来到,叶起一面派人去怀侯府迎接清影,一面去请示他们的国师大人。说起来,他当时向七彗提及清影也只是顺口一说,却没想到七彗居然真的会煞有其事地写请柬邀请那孩子,看来无瑕之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的不近人情。只是一想到七彗诡异的术法和妖精般的美貌,叶起还是不太想和他打交道。
      没过多久,他派去怀侯府的校尉便回来了,只不过他带来的并不是清影,而是怀侯。怀侯来到帐内之后并不行礼,也不问候,只是将一封信札扔在他的案上。叶起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妙,连忙展开信札,可是信札上却只是一连串的莫名其妙的符画。叶起曾经在朝廷的会同馆打过杂,女真语、波斯文,还有海外岛国的诸多夷语他都略知一二,但是信上的这种文字——如果它真的是一种语言的话,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侯爷,这是……”
      “影儿失踪了。在她的轿子里,只留下了这个。”侯爷沉声道,叶起能感觉到,这位父亲正在极力压抑着怒火,“叶将军,是你邀请了我的女儿,然后你们就是这样保障她的安全的?”
      失踪了?轿子还在,人不见了?那他能想到的只有绑架了。叶起略加思索,问怀侯道:“侯爷是怎么发现何小姐失踪的?”
      “自从影儿得了国师的请柬,整日兴奋难捺,今天一早便和丫鬟备车说要先来军营等候,我出于担心,派人追上她们,然后就在城外的官道上发现了空的轿子,还有这封信。”
      龙江卫的军营就驻扎在郊外,业都城内也有修业团把守,如果真的是有人绑票,那前后都是官兵,他们还敢在官道上劫人,风险未免太大了些,要想在这种情况下实施绑架,最有可能的就是家贼了。
      “侯爷审问过马夫和其他仆役么?或者他们当中有没有进来举止异常的人?”
      怀侯冷哼一声:“叶将军,看来你是个有常识的人,不过现在恐怕用不上你的常识。”
      叶起愣了一下:“呃……侯爷的话我不明白。”
      “小姐在治安良好的官道上失踪,那么按照常识来判断,是家贼所为的可能自然最大。但是谁是家贼已经不重要了,”怀侯指着叶起手中的书信,“叶将军有所不知,这封信是用业语写成的,而夜台会读会写这种语言的,只有星部的司星官。”
      “侯爷的意思是,一位司星官绑架了何小姐?”
      “是前司星官。”怀侯顿了一顿,反问叶起道:
      “将军听说过‘雪影会’么?”
      见叶起摇头,怀侯缓缓说道:“那雪影会原本只是一伙盘踞在流连山上的流寇,虽然打着造反的旗号,倒是也并无大恶,先王也就任他闹去。可就在两年前,大司星白虹意欲行刺王驾,阴谋败露之后逃往流连山,加入了雪影会。自那以后,雪影会便在白虹的带领下频频侵扰我边防,屡战屡胜,令夜台军队损失惨重。连山营对他们实施过数次围剿,可都收效甚微,反而让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其他且不论,就说最近的一次,他们对停泊在江湾的水师发起袭击,几乎使夜台的军用船舶全部覆灭……”怀侯叹了口气,摇头无奈地说:“夜台的恶行,小到鸡鸣狗盗,大到奸掳烧杀,十件有九件与白虹的雪影会相关。这次影儿在官道上被人掳走,轿子上又有业语写成的书信,事情应该已经很清楚明白了吧?”
      雪影会的白虹……叶起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只听怀侯的讲述,他居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叛军首领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和这个白虹一样,都是剑走偏锋的怪才。如果那个人真的跟自己很像,那他应该会想到他会怎样应对他的挑战吧?想到这里,叶起竟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对怀侯道:
      “既然如此,我便立刻发兵流连山,剿灭雪影反贼,营救何小姐,侯爷以为如何?”
      “叶将军倘若对自己的将才有自信,我自然乐见贼首伏诛。”和他所想的不同,怀侯的态度十分冷淡,甚至有几分不屑,“我只想知道,若叶将军也对雪影束手无策,我的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身边呢?”
      “看来侯爷觉得这样太过冒险,那么您认为该怎么做呢?”
      “山匪之流,无非是图些钱财,而今之计当然是先与他们取得联系,问出条件,然后赎回小女。”
      看来怀侯不相信他啊。叶起也能理解,自己的女儿陷入险境,身为父亲当然愿意选择最为稳妥的方案,叶起也没有坚持,便对怀侯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我,何小姐遇险的确也是我的失职,请怀侯放心,我一定会将何小姐安安全全地送回侯府上。”
      怀侯也不答言,只是点了点头,算作默许。不过他并未离开,反而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会,突然开口问他:
      “那一夜,影儿真的和你在一起?”
      叶起回想了一遍他和清影的相遇,虽然单纯描述起来,一个深闺的小姐半夜遇见了敌国的将军,好像会让人觉得有点暧昧,但是实际上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要是说谎话反而会很可疑,叶起想了想,回答道:“是的。不过当时的情况是——”
      怀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我了解我的女儿,她不会作出逾礼的事。但是叶将军……你……”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负着手默默走出了军营。
      叶起是个聪明人,大概能猜到怀侯的想法。不过他也无暇细想,因为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考虑如何救出清影。叶起陷入沉思,直到听到有人轻咳两声,他才注意到嬖人太监已经候在他身旁。他连忙站起身来施礼,嬖人止住他,问道:“都督怎么看这件事?”
      叶起沉吟片刻,说起了自己的判断:“虽然怀侯笃定是那个雪影会的白虹所为,但光凭现场的一封信就下这样的断言,我还是觉得太过武断。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查出何小姐的下落,二是翻译这封信上的业语,第一件倒是不难安排,主要是第二件。据怀侯所说,只有夜台的司星官才能读懂这种文字,那么当然也就只能找司星官来破译这封信。但是反过来说,这种文字只有司星官才能读写,那么所有的司星官都有嫌疑。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怎样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司星官来帮我们翻译这封信。”
      嬖人闻言,作了个长揖:“都督信得过奴婢么?”
      叶起惊讶道:“嬖先生能通业语?”
      “不敢说精通,逐字逐句的不能尽通,但大致意思是能明白的。”嬖人接过信件看了一会,便眉头紧皱。
      “虽然措辞很谦逊,但是这很显然是一封绑架信,而且他们想要谈判的对象,是都督您。”嬖人指着信的开头,“因为这里写着的是都督的名讳,这封信就是雪影寄给您的。”
      “这么说,何小姐果然在雪影会的手中,而且成了他们的筹码。”叶起下意识地挺直身体,将手按在佩剑上,“那么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夜台的王剑。”
      王剑?难道白虹还是想要当夜台王?可是夜台国已经被大明灭了,即便现在要封王,也不可能轮得上一个草莽寇首吧?
      “王剑以前的确能够调动夜台三军,可现在修业军全灭,得业团已被编入春江新卫,王剑如今只是一柄寻常兵器而已,一兵一卒也调遣不了……他的意思,不是单纯要这一把剑吧?”
      “他恐怕还真的只是要这一把剑。”虽然听起来是好事,但嬖人的眉锁更深了,“这封信里前面对都督的战功不吝溢美之词,说您用兵如神,除掉了暴君冷绔,是夜台的大救星云云。而后突然话锋一转,说光度公冷纨不值得信任,都督不该怀有妇人之仁放他生路。”
      叶起冷笑一声:“所以这和他们抓走何小姐有什么关系?”
      “因为请不到叶将军,所以先将何小姐请来,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说起来有点滑稽的理由,但是他们谁也笑不出来,“之后信上说,他们很想和你这位大英雄……谈一谈,所以为表诚意,希望将军带上已经形同废物的夜台王剑,三天后前去流连山的芜峰一聚。”
      虽然言辞很客气,做起事来却还是强盗的逻辑,说起来,这种行事的风格还真的和他很像。叶起心里玩味了一番,接着问道:‘’我很好奇,他们究竟想和我谈些什么呢?”
      嬖人又仔细看了看这封信的用词,犹豫着说:“这个词的意思我不太确定,如果只是翻译字面意思的话,他想和将军谈一谈……关于夜台的‘未来’。”
      未来么……那可真是个抽象的问题,但是叶起却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过去雪影会是与夜台王权敌对的叛党,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是归根到底和冷家王朝的力量依旧悬殊。如今冷氏覆灭,而新来的大明人还没有明确对他们的态度,他们一时失去了行动的纲领和目标,为了维持组织的活力,他们自然不能甘于寂寞。绑架怀侯之女,虽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草莽行径,但是如果能从大明的实权派手中交换到昔日的夜台王剑,就足以说明,在夜台新一轮的权力重组中,也会有他们雪影会的一席之地。
      嬖人又上前一步,在叶起耳边轻声说道:“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都督:虽然夜台国灭,业都和江湾已经被大明收复,但连山营至今还未向大明投降,数万兵士依旧驻扎在流连山附近。”
      这也是叶起的一块心病。他与光度公密谋之日,光度公就曾提醒他,就算他拿到王剑,连山营也不会听他的号令,因为那连山营的长官覃空鹤性情十分孤傲,对王剑是听调不听宣,连夜台王也奈何不了他。后来叶起攻入业都,全歼修业军,收编得业团,控制住了夜台大部分的军队,连山营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覃空鹤也一样我行我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叶起摊开地图,雪影信中所说的芜峰,就正在连山营的势力范围内,叶起若想去芜峰赴会,恐怕绕不过要与连山营的覃将军打交道。雪影会与连山营相争多年,看来这一回绑架何小姐,不仅是要和大明人作交易,还想借叶起的手敲打覃空鹤。不得不说,白虹的算盘打得的确不错。就在叶起绞尽脑汁权衡其中利弊的时候,一名卫士突然进入帐中禀报道:“将军,有个自称怀侯府下人的姑娘说无论如何都要面见您。”
      叶起眼中一亮,立刻站起身:“快请她进来。”
      果然如他所想,来人正是那日和清影一起的丫鬟卯儿。只不过叶起没想到,她倒身跪拜以后的第一句话是:
      “叶将军,轿子里的那封信,能给我看一眼么?”
      “卯姑娘,你应该也明白,这信现在是重要的线索,我没有道理把它的内容透露给任何与本案无关的人。”
      “我不是无关的人!”卯儿急道,但是见叶起的态度坚决,她咬了咬牙,像是作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就能信任我吗?”
      见叶起仍在犹豫,她的语气更加急切了,与其说是要求叶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救我家小姐!她是无辜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受伤害……”
      叶起对自己阅人的眼光颇有自信,他能看出来这位姑娘对何小姐是真心的,而且他也很好奇,一个小丫鬟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封信,如果她看到过内容,就应该知道那是她根本看不懂的文字。不过叶起还是装出一副十分重视她的意见的样子:“你说的对,为了救出何小姐,我们当然要彼此信任,所以就请你说一说你的见闻吧。”
      “抓走我家小姐的,是流连山的秘密组织——雪影会。”
      “哦?是雪影会所为么?”叶起装作头回听说,“他们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卯姑娘为什么能确定是雪影会呢?”
      卯儿的脸上露出愧疚的神情,黯然道:“因为,小姐要出城这个消息就是我泄露给雪影会的。可是!”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涌出泪来,激动地说道,“我从没有想过要害小姐!如果我知道他们是要做这种事,我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叶起眼神一凛:“卯姑娘,你和那雪影会到底是什么关系?”
      卯儿定了定心神,并未回答他,而是反问他:“将军对那雪影会有多少了解?”
      难道这种时候还要试探他吗?叶起迟疑了一会,坦然答道:“我只知道,雪影会旨在推翻夜台王冷绔,总坛设在流连山深处,现在的首领是夜台前任大司星……”
      话还未说完,卯儿已经摇了摇头,幽幽地说:“不,这些都只是表象,你……你们根本不了解雪影会。”她环顾四周,军帐之中除了她和叶起,只有一直垂着头候在一边的老太监。卯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他说道:
      “叶将军,待会不管你看到对你而言多么荒诞的场景,都请你一定要相信你的眼睛。”
      没等叶起细问,卯儿便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巾,叶起还来不及对着年轻女孩的散发害羞脸红,便愕然发现,她的头上竟顶着一双长长的兽耳!那绝不是错觉或者装饰,而是真正的、不属于人类的器官。
      “这……”
      “这就是我们的真面目,拥有人类之躯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你们称之为‘妖’的存在。”
      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本能地怀有恐惧。即便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卯儿也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动摇。但叶起一向颇有城府,他很快掩饰住自己的不安,甚至开玩笑似的说道:“那我猜卯儿姑娘就是兔子的妖精了?”
      卯儿闻言微微有些脸红:“将军好眼力,我的确是一只山兔。怀侯府的清影小姐对我有恩,所以我才化成人形,侍奉在她左右。”
      “既然这样,那姑娘又为什么会和雪影会扯上关系呢?”
      “因为雪影会原本就是妖精建立的。可以这么说,春江两岸所有的妖精都是雪影会的耳目……所以我才说,将军对雪影会其实并不了解。”
      叶起在看到她的兔子耳朵时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这种可能,但是被卯儿亲口说出他还是感到头皮发麻。如果对手是一个完全未知的种族,使用的是完全未知的力量,而且已经渗透到夜台的各个角落,即便是对自己的智谋颇为自信的叶大将军也会觉得十分棘手。
      “将军想必也知道,两年以前,也就是白虹还在夜台担任大司星的时候,雪影和夜台军队并未发生过什么冲突。因为那时雪影会还只是一个妖精之间互相帮扶照应的组织,大家对人类的态度都是友善和好奇,从没有想过要伤害夜台的人们……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卯儿的声音里突然染上了惶恐的情绪,“自从两年前,春江水战失利之后,整个夜台像是变了天一般,春江水下暗流涌动,流连山上阴风阵阵,夜台各地都发生了各种的天灾:旱灾、雨涝、虫害,甚至还有瘟疫……我的同胞们也和夜台的人类一样深受其害,大家人人自危,但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有办法阻止这些灾难。直到那个人来到雪影会……”
      叶起想起怀侯说过的话,时间上似乎也对的上,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皱眉问道:“那个人是大司星白虹么?”
      卯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白虹告诉我们说,这一切灾难的源头,就是夜台的王正在染指的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会把夜台毁掉,而能够阻止他的只有我们这些能够操纵自然之灵的妖精。他希望我们可以和他一起战斗。为了避免他预言的灾难变成现实,雪影的妖精与夜台军队拼死决战,付出巨大的代价终于挫败了夜台人,并从冷绔手中夺得了风之神器,阻止了他的仪式——”
      “等一下。”叶起打断她,“风之神器是什么?”
      卯儿答道:“那是一个夜台的传说,据说夜台有‘风花雪’三件神器,每一件都有扭转乾坤的强大灵力。当时冷绔手中有两件,白虹带领我们抢到了其中的一件:能够呼风唤雨的‘东风流矢’。失去了东风流矢,冷绔便不敢再更进一步招致灾祸。也正是自此之后,雪影会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向我们发难。同胞们也因此分成两派,激进的主战一派继续追随白虹,与夜台的军队持续作战;更多的则是和我一样,离开了流连山,选择融入你们的社会里。
      “我知道,夜台的人都相信冷绔的话,觉得雪影会是无恶不作的邪恶组织。其实对白虹的许多行动,我们山下的妖精也并不认可,但雪影毕竟是同胞,我们当然不会像人类那样敌视他们。有些他们的行动,只要不害人,我们还会偷偷地帮下忙……但是这一次,他们居然敢绑架我家小姐,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看着怒气冲冲的卯儿,叶起觉得她不像是在编谎话蒙骗他。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卯儿姑娘,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绑架何小姐而不是其他人么?真如你所说,一个富家千金和什么神器什么天灾应该都没什么关系吧?”
      卯儿闻言脸涨得更红了,只不过这次好像不是因为愤怒。她犹豫了一会,支吾着说道:“其实是因为将军您……”
      叶起愣了一下:“因为我?”
      “因为他们想要打听关于您的情报之类的,我就顺嘴说了……”
      “说什么?”叶起更觉得莫名其妙了,“所以这和何小姐有什么关系?”
      卯儿心一横,想着索性直说了:“我跟他们说,叶将军对我家小姐很不一般,好像特别喜欢我家清影小姐。他们一定是把小姐当成了将军的心上人,想着用她来要挟您……”
      叶起听完,有些哭笑不得:“卯儿姑娘,你真的觉得是因为这个?我想那位白司星没有那么无聊吧?”
      “哎呀妖精就是这样的啦!白虹我不知道,那些花妖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最感兴趣了。”卯儿跺脚急道,“这个问题就此打住,总之我知道的都说了,将军也该兑现承诺,把那封信给我看了吧?”
      叶起想了一想,如果她真的有什么恶意,就不会来找他了,于是就把信件递给她。卯儿接过这封信,居然立刻就读了起来,叶起偷眼看她的反应,显然她不仅读得懂业语,而且读的比嬖人要快得多。果然她看完这封信,脸色一变,警惕地看着叶起:
      “你看得懂业语?”
      这句话不是应该他问她么……叶起答道:“略懂一点。”
      没想到卯儿却摇头道:“不可能。”
      她的话让叶起感到匪夷所思,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反问她:“姑娘何出此言?”
      “业语是灵界的语言,它和人类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只有感知‘灵’才能读懂,而凡人的五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雪影的人没见过将军,所以用业语写这封信可能是为了试探,但我就在将军的面前,我感觉不到你身上的灵力,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灵界?叶起听不懂,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完全在他常识外的世界。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毫无疑问,夜台星部里那些能精通业语的司星官,也是她们灵界的人。但比那更恐怖的是……叶起蓦然看向嬖人,那张鄙陋不堪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面对叶起难以置信的眼神,嬖人并未理会,而是向着卯儿施了一礼,开口问她:
      “卯儿姑娘,你能说说这封信上说了什么吗?”
      “信上说,白虹想用我家小姐换夜台王剑。”
      “那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换呢?”
      卯儿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不该!”她话刚出口,就看见对面的叶起闻言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她立刻醒悟过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嬖人面上依旧在微笑,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追问道:“为什么不该?”
      “因为……因为……”
      卯儿支吾了半天,还是说不出缘由。嬖人与叶起交换了一下眼神,故意装作和蔼的样子,笑着说:“卯儿姑娘不必担心。那王剑已经不再是什么兵符了,白司星拿了也不会怎样。而且现在一切以何小姐的安全为重,莫说一柄宝剑,就是黄金千两,叶将军也承担得起。”
      “不!将军万万不可啊!”卯儿突然转向叶起,急道,“黄金千两、万两也比不上那把王剑啊!”
      “为什么?”
      “……”
      卯儿只是摇头不说话。叶起现在已经有些明白了,这把王剑身上显然还藏有更深的秘密,而且他的对手提出这样的要求,说明他们一定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他将身体后倾,刻意摆出一副倨傲的姿态,冷漠地说道:“卯儿姑娘,我们之间刚刚达成共识,要彼此知无不言。可你现在的态度,我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该信任你了。”
      “这……我……”卯儿一时张口结舌,急得快要流出眼泪。兔子本来就是胆子很小的动物,这样的冷言冷语就足够让她惶恐了。可她还在犹豫,那些事不是能轻易告诉人类的,即便是关系到清影的性命……她的反应都落在嬖人的眼中,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因为‘永夜’,对么?”
      卯儿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着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嬖人笑了笑,转头看向同样一脸警惕的叶起,平静地说道:
      “看来我们之间都各自保有秘密,那么现在开始,就让我们再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吧。为了何小姐,也为了夜台的‘未来’……”

      流连山。
      荧惑逐渐清醒了过来,连忙爬起身来,拖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整理了一下记忆:当时她和清影是在轿子里,突然之间闻到了一阵异香,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她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间仓库,周围有许多的箱子,而清影就躺在她的身边。
      是绑架么?可是她和清影都没有被缚住手脚,她随身的匕首也没有被搜刮去,只是这间仓库的门被锁上了。若是绑匪所为,那也太客气了一点。一旁的清影这时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问她:“荧惑,这是哪儿?”
      “不知道,我们好像被歹人绑架了。”
      “哦。”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清影却好像全然不在乎一样,反应还是淡淡的。荧惑也习惯了,索性自己一个人开始打探现在的处境。过了一会儿,就听见背后的清影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唉,她真的懒得反驳她了。荧惑转过身来,拍了拍她的头,算作安慰清影。影儿总是想着那些天马行空的心事,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呆呆的,表达心意的方式也很笨拙,但是她的心是善良单纯的,从没有什么坏心思。荧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这样的朋友置之不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咿呀一声被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穿玄色法衣的青年。他原本是走向清影的方向,无意间瞥见了一旁的荧惑,突然停下脚步,叹了一声:
      “是你……”
      那青年身材十分高大,穿着宽大的法衣更显得身形有些骇人。若看此人的面容,也是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平常来说算得上俊朗,可是他眉眼之间的阴郁之气却更加教人敬而远之,即便是阴影之中,那双眼睛里的污浊也清晰可见。荧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人……
      “你……是白虹?”
      “是我。”白虹简洁地回答,还是和她印象中的他一样寡言,“好久不见,荧惑殿下。”
      在白虹叛逃之前,他是父王最器重的青年才俊,除了担任星部的大司星,他还被父王委任,负责传授王兄帝王之术,故而常常有机会出入隐曜殿,自然是认识荧惑的。荧惑深吸一口气,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为什么要背叛夜台,为什么要操纵雪影与父王对抗……但是现在,她只是问他:“是你绑架我们的?你想要对我们做什么?”
      白虹并未回答,而是对着清影微一欠身:“何小姐见谅,还请你在此屈尊几日。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你。”而后他转向荧惑,淡淡地说道:“至于王女殿下,您可以离开了。”
      荧惑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白虹竟然会放了自己。不过她摇了摇头:“清影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抛下她。”
      白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向着门外轻轻点头,荧惑立刻明白过来,抽出随身的匕首做出防备的姿势,警惕地说:“白虹,你不要逼我!”
      白虹见状止住了门口的卫士,神情复杂地看着荧惑,叹道:“殿下,不要趟这浑水……这里和你无关。”
      和她无关……好像之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是这样的,他们所有人都在说和她无关,不管是亲人还是敌人,他们都只把自己当成孩子,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公主。
      但是她已经因为无知失去了一切。所以现在,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再被蒙蔽了。
      “白虹,你知道父王为什么会败给大明人么?”她幽幽地说道,“因为我的伯父,光度公冷纨,背叛了他,与大明人里应外合,使得夜台军队不战而败。大明人开出的条件,是把他的女儿连珠送还他的身边。”荧惑留意白虹的反应,他的神情显然有些动摇,“连珠妹妹是代替我去和亲的,是父王为了保护我而辜负了伯父,最后伯父为了自己的女儿也辜负了他,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承受国破家亡的报应……这一切我都蒙在鼓里,可是你能说,这些和我无关么?
      “没有什么是和我无关的。我是夜台的王女,我的父亲曾是夜台的王,这个国家的罪孽和不堪,我不能一无所知。”
      “‘这个国家的罪孽和不堪’……说得好,说得好!哈哈哈……说的太好了!”白虹突然仰天大笑,形神之间竟带有几分癫狂,把清影和荧惑都吓了一跳,“荧惑殿下,我没有想到竟是你会有这样的觉悟,以前是我看漏你了。”他像是极为惋惜地打量着荧惑,“若你是男子,若你是储君,你我君臣携手,可葆春江两岸河清海晏,永世太平!实在可惜……”
      “白虹……”
      父王过去常说,白虹其人喜怒不形于色,可见其心性坚韧,可当时年幼的她听到这样的评价,只觉得他很可怜,开心和生气都不能随心而为。现在的白虹能在她面前放肆大笑,显然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压抑自己的本性,可是为什么,她反而觉得他背负的东西更多更沉重了呢?
      “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和王的恩怨,就随我来吧。只不过我有言在先,”白虹的脸上泛起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微笑,“这个国家的虚伪,这个世界的真实,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您真的有颠覆自己认知的觉悟吗?”
      “如果是谎言为我的前半生编了个茧,那么现在,我不得不破茧而出了。”荧惑低低地说道,认真地看向白虹。白虹同样回望她的眼睛,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她眼里的明星,夜台一定不会陷入现在这般地步,就算是现在,他依然有种感觉,她的身上还寄宿着开拓未来的可能……
      他决定再赌一把,把输在冷辰星身上的筹码,从他的妹妹身上赚回来。

      走出潮湿的地道,又穿过漆黑的山洞,荧惑和清影的眼前终于豁然开朗:这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遍地的奇花异草鲜嫩美丽,各类的飞禽走兽欢跃其间,处处彰显着生命的活力。然而她们还来不及感叹,便被白虹催促着走向山林深处。奇怪的是,越往深处走,景色却越来越荒芜衰败,远不及入口处那般生机勃勃。不仅如此,她们的耳边还能听到许多细微的杂音,就像是鸟兽的鸣叫,像是风吹过树叶的萧瑟声,有时那声音似乎就在她们的耳边和身后,可她们却连一个影子都看不见。
      “别闹!”
      随着白虹的一声低叱,那些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荧惑和清影见状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更加觉得诡异了。
      她们惴惴不安地跟着白虹,一直走到一处由三面峭壁所围成的空地。空地的周围立着一圈形状各异但表面光滑如镜的怪石,靠近峭壁的里面则有一块高台,大概有一个人高,高台的正前方还立有一口大鼎,差不多与高台同高,鼎上虽无其他纹饰,光看体量也足够骇人了。荧惑和清影只是望了望布局,就大致能想象到,这里应该是举行某种仪式的场地。他们三人站在大鼎前方场地的正中,白虹抬起头,对着远处的山林高声道:
      “都出来吧!”
      从山林之中应声刮来一阵轻风,荧惑能感觉得到,空中的流动之物不只是风,还有若隐若现的点点荧光,各种各样醉人的花香,纯真少女悦耳的巧笑,以及某种她能够感知却说不明白的能量。这些无形之物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飘荡舞蹈,逐渐汇成了各自的形状,她们笑着跳着,一个接一个落在地上,从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幻化出身形:那是一群极娇艳极美丽的少女,身上穿着藤蔓和花瓣制成的华衣,迈着和春风一样轻盈的脚步,如同童话里下凡的仙女一般。少女们和白虹打了个招呼,都围了过来,将目瞪口呆的荧惑二人细细打量了起来,嬉笑着说道:“来了个冷冰冰的妹妹呢。”
      白虹板着脸,显得有一点不习惯,他向少女们问道:“昙姑娘呢?”
      人群当中走出一位面容沉静的女子,看起来比其他的少女要稳重许多。昙对着白虹施礼道:“白大人有何吩咐?”
      “这位就是怀侯府的何小姐。她是个普通的凡人,以防万一,麻烦昙姑娘照顾她几天。”
      昙对着清影点了点头,站到了她的身后。荧惑和清影还在痴痴地发怔,就听见白虹说道:“没错,她们不是人类,用人类的话来说,她们是‘妖’。”
      妖……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但这些少女身上摄人心魄的魅力,亦真亦幻的倩影,毫无疑问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美丽。荧惑定了定心神,颤着声问道:“雪影会……都是妖么?”
      “是的。”
      “你……也是妖么?”
      “我?”白虹苦笑,“如果我是妖,那一定比现在轻松多了。”他转向那群少女,对她们说道:“众位姑娘,我们开始吧。”
      妖精少女们点头,各自走向场地周围的一块怪石处站定,双手结印,在空中画出奇怪的符号,按在怪石之上。不一会儿,那些镜石的表面竟开始反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烈,不同方位的巨石放出的光交会在一起,将她们所在的场地照耀得无比明亮,仿佛置身于天上金乌的正中心。白虹轻轻一抬手,荧惑和清影只觉得身体一轻,竟随着白虹一起缓缓飘上天空。
      “所有的生命,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鸟兽虫鱼,都蕴含着世界的基本能量,我们姑且称之为‘灵’。但是由于生物自身的局限,它们不仅无法操纵这种力量,甚至连感知它也做不到,一旦拥有感知灵操纵灵的本能,生命就能突破五感的极限,到达一个新的境界,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妖’。”
      荧惑和清影随着那股力量渐渐地下降,落在了高台之上。在荧惑还惊魂未定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清影突然开口问道:“那要怎么样才能够拥有那种本能呢?”
      白虹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需要人的情感,准确来说,是人的执念。”
      “……”
      “很难理解么?因为情感是唯有人才具有的、超出五感以外的本能,它拥有独特的力量,能够将生命之灵异化,转变为超越自然的‘异’。而能够与‘异’产生共鸣的生命就会突破自身的极限,成为所谓的‘妖’。”
      荧惑似乎有一点明白了:“只要让禽兽和花草学会了人的情感,就能够异化成妖……可是这么说的话,人本身就拥有情感,为什么人不能像妖一样御灵呢?”
      “这个问题,您的父亲也曾问过我。”
      荧惑心里一惊,只见白虹一挥手,光芒在他的对面汇聚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就像是他在镜中的影子。
      “‘灵’和‘异’,其实就是一种相互转化的关系。妖精之所以能够异化生命之灵,就是因为它们的心智懵懂,情感也很单纯,异化的速度平缓。而且妖精的生命之灵足够充沛,吸收和异化的速率相同,所以可以保持循环。但是人不同。”白虹伸出手,在他对面的影子也做出和他一样的动作,与他掌心相贴,虚实两个身影身上的光从而连接到了一起,“人类的情感复杂,异化的速度无法控制,而且人类本身也没有妖精那么充足的生命力,如果发生像妖精一样的异化,生命之灵就会变得稀薄,甚至可能直接化为乌有。”白虹话音刚落,两个身影身上原本差不多的光芒发生了倾斜,白虹自己的光芒越来越多地向对面的虚影聚集,那影子像是不堪重负,光团剧烈地颤动着,逐渐连原本的形状都难以维持,最终随着一声轻轻的碎裂声,虚影化作无数光束融入了背景的白光之中。另一边,白虹也捂住胸口,露出痛苦的神情,喘息着说道:“就像这样,人的身体是无法承受这种异化的。”
      “你没事吧?”荧惑下意识地想去扶白虹,却被白虹推开。他喘着粗气,狼狈地站直身体,冷笑道:“这算什么?殿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他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一划,鲜血立刻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入高台下的大鼎中。
      “你们看,那鼎里有什么?”
      荧惑和清影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得不轻,闻言战兢兢地探头:鼎里竟然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满满一缸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腥气,除了血不可能有别的东西是这种气味,可是那黑色……荧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黑,那是比暗夜更加深沉的黑,是没有光能够逃离的黑,是只消一眼就能令人感受绝望的黑……
      没错,就是绝望,荧惑只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疯狂偏执的愿望涌入她的心里,一瞬间封闭她的五感,令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之中。那股绝望和那黑色一样磅礴又沉重,荧惑根本无力抵挡,只能任由它侵入自己的身体,将心也染成那种可怖的颜色……
      “荧惑?荧惑醒醒……”
      清影焦急地唤着失了魂的荧惑,她才渐渐转醒过来,看着一向安静的清影露出那样的表情,荧惑知道刚才的幻觉绝对不简单。她不敢再看那黑色,只是用手指着那鼎,问白虹道:“那是什么?”
      “那是我的血。”
      荧惑这才看见白虹手腕上的伤口,他的血真的是黑色的,而且那黑色的血液还在汩汩而出,他也没有一点要止住它的意思。她慌忙移开视线,白虹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冷笑道:“害怕么?这可都是拜令尊所赐啊。”
      荧惑瞪大了双眼,本就不安的心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只听见白虹低低地说道:“人的身体无法承受妖精那样的异化,那么舍弃掉□□不就行了?好比用瓶子装水,瓶子里的水永远有限,但如果将瓶子扔进水中,让它沉入水底,不就等于整个江河湖海都装进这瓶子里了么?”
      “这、这是什么歪理……”
      “可冷绔的确是这么做的。”
      “……”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强大的意志,它是无数执念的集合,能够操纵无穷无尽的生命之灵。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接触它的人都能感受到它的黑暗:那是自世界诞生起的生命的一切痛苦、悲哀、绝望的记忆,每一份记忆都激发着人心最原初的罪孽、最邪恶的欲望。所有的疯狂偏执之心汇聚在一起,汇成了这最深最恶的世界之异……其名为——‘永夜’。”
      永夜,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荧惑木然地重复了一遍,突然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是从那个人的口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好像一下子全明白了,又好像一点都不明白……
      “父王、父王他沾染了永夜……”
      “不,不仅是沾染。”白虹低沉的声音居然也开始颤抖,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他不仅亲自接触永夜,而且从夜台的军中选拔出三百名身体强健、心智顽强的精兵,把他们通通献给永夜,就像把生命之灵的容器扔进充满绝望的永夜之海里——”
      “不!这不可能!”荧惑失声叫到,“父王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三百人,被冷绔编成了一支特别的部队,只听命于他,那就是修业军。”
      荧惑愣住了,那一夜,那个人杀尽了千寒宫里的三百修业军,唯独放过她,对此他的解释只有一句:他杀的是沾染永夜的人。尽管她恨他入骨,可讽刺的是,只有他的话她深信不疑。
      白虹看见荧惑怅然若失的样子,知道她也已经明白他所言非虚。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来说,这一切也许的确太过沉重了,但是这是她的选择,白虹狠下心,继续说道:“冷绔的野心远不止如此,他为了更多地掌控永夜的力量,还想要将永夜之异扩散到春江两岸,让更多的夜台人像修业军一样异化。他为这种似人非人的存在起了一个名字,叫作‘异人’。而夜台的第三百零一个异人,就是我。”
      荧惑蓦然回首,她终于看清他眼中的浑浊是什么——那就是永夜的纯黑,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恶的颜色。
      “当我第一次接触到永夜,我就明白它是永远无法控制的力量,绝不可能让人类实现冷绔口中的‘进化’,只会给夜台带来混乱和灾难。何况当时的夜台,已经因为永夜之异的影响,地脉里的生命之灵严重受损,从而引发了各种各样的天灾,朝野上下俱是人心惶惶,可冷绔根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依旧催促我继续施术。我那时不理解,只觉得是他太过昏庸,最后下定决心与他分道扬镳……现在想来,浸染了永夜这么久,他的内心……也许早就已经被永夜同化了吧。”
      荧惑想起刚才的幻觉,那一定就是永夜的记忆了。若是在从前,她会认为白虹是在说故事蒙骗她,但当她亲身感受过永夜的力量,她不得不承认,没人能够在那样的黑暗之中保有自己的理智。假如她是白虹,恐怕也会选择背叛……
      “所以你加入雪影会,是为了阻止父王继续利用永夜?”
      “这是一个方面,因为要面对能够操纵异术的对手,除了同样持有世界之异的妖精,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成为我的助力;还有一个方面,是为了我自己。”白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在空中掬了一手光芒,突然将它狠狠按在自己的伤口上,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立刻又渗出黑色的血液。白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前额满是汗珠。他拼命忍耐着剧痛,咬牙向荧惑解释道:“永夜之异会侵蚀人的意识,不断把阴暗邪恶的记忆转达到人的心里,使人感官闭塞,心智崩溃,最终沦为只依靠本能行动的行尸走肉。自从我沾上永夜,无时无刻不被这些噩梦折磨……为了保持理智不至坠入深渊,我只能通过放血的方式缓解永夜之异的侵蚀,并且借助妖精的御灵之术,为我的身体补充必需的生命之灵。”
      荧惑想起脚下的那个大鼎,虽然她不敢再去看它一眼,但她还记得,那里面黑色的鲜血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放出那么多的血,可以想象白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一直以来都只知道你是叛徒……”
      白虹苦笑,他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是说实话,她的道歉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
      “我本就是罪人。这些折磨,都只是对我的惩罚罢了。”
      “可是……”
      “刺杀主君,袭击军队,挑起人与妖之间的战争,这些都是我一手谋划的。我的罪孽一点也不比冷绔少,无论是□□的痛苦还是世人的仇视,我都不在乎。”白虹的眉心渐渐舒展,坦然又无奈地轻轻一笑,“我不奢望宽恕,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守护自己珍视的一切。”
      他手腕的伤口逐渐愈合,渗出的血迹颜色也变淡了,变成了正常的红色。只是周围镜石上的光芒都消失了,就像是都被永夜的黑色吸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些施术放出灵光的妖精纷纷露出疲态,但还是打起精神,聚到白虹的身边观察他的情况,白虹向她们一一道谢,她们才放下心来,开开心心地随风漂浮到天上,像来时一样消失在空中。
      “妖精们……就像稚子一样天真无邪,”白虹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感叹道,“不求回报地相信我、帮助我,不计后果地与永夜战斗……我原本以为它们会十分顽劣,接触之后才发现,它们远比人类善良。我的确是抱着利用它们的私心加入雪影,可现在,我想要保护它们,想要回报它们的恩情,想要偿还我的罪孽……”
      白虹转向荧惑,他眉宇间的阴郁之气消退了不少,眼神也变得清亮了起来。他对荧惑说道:“这些就是我所知的夜台的真实。相信与否,全看殿下自己了。”
      妖精,永夜,异化……白虹所说的真相信息量太大,荧惑一时实在难以消化。她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问白虹道:“就算我相信你,可是现在修业军全灭,父王也被大明人杀害,关于永夜的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晓了,你还想要做什么呢?”
      “因为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强大的军队,竟然能将浸染永夜之异的修业军一夜之间歼灭。”白虹复又皱起眉,“听说那大明将军只用了卫兵千人,就征服了冷氏王朝,说他与世界之异毫无瓜葛我是不相信的。”
      看来只有她知道,其实歼灭修业军的并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人……想到这里荧惑不由得心里一惊,这么说,无瑕之人也是身负世界之异的异人么?难道他也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吗?他拥有以一敌万的强大灵力,岂不是背负着数万倍于常人的执念……
      “您想要试探叶将军,可为什么要抓我呢?”
      说话的是清影。这孩子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但其实她的头脑比荧惑要清醒。白虹回答道:“我想要用何小姐和他换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件灵物,也就是传说中‘神器’。”白虹解释道,“就像妖精可以学习人类的情感,有些没有生命的物体也可以继承记忆和执念,而且其中蕴含的能量甚至还十分强大。世人将它们称之为‘神器’,对他们顶礼膜拜,献上更多的信仰,这种行为又增强了它们的力量。冷绔施术召唤永夜,凭借的正是夜台的‘风花雪’三件神器之中的两件:风之矢和雪之剑。如今雪之剑还在千寒宫,如果叶起真的是‘这边’的人,那让他拿到夜台的神器,一点也不比冷绔安全。”
      “所以你想用影儿换那把剑?”他的担心听起来似乎有一定道理,可是荧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叶起凭什么会答应你的条件呢?”
      “他换不换其实并不重要,这本来就只是个试探:如果他对神器的力量一无所知,那剑对他来说只是一柄废铁。就算他不同意我的条件,我也不会过分纠缠,因为剑在谁手上都无所谓;但如果他知道那把剑的秘密,又击败了永夜的修业军,那么只能说明,他是另一个冷绔,而且比冷绔本人更加危险。”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看起来,白虹还不知道无瑕之人的事。叶起不是另一个冷绔,但那个人比冷绔要难缠得多。就在荧惑思考要不要把无瑕之人的情报透露给他时,从山林的另一边飞来一只青鸟,衔着书信落在了白虹的肩头。白虹打开书信,只看了两眼,脸上立刻露出古怪的神情。
      “怎么了?”
      “叶起居然同意了。”听起来是好事,白虹却好像难以置信一般,“但是他说三日不够,而是要七日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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