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巫女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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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
雪白足袋踩在木质回廊上，踏出一阵轻快回音，年幼的女童一身见习巫女打扮，在寂静的神社中奔跑。
她跑进和室，绕过绘着古神的屏风，一头扎进泛着淡淡柏木香气的怀抱。
屏风后端坐着白衣的巫女，“她”鸦羽似的长发沿着衣摆流泻在地上，两指宽的白绸松松束在脑后，遮住了“她”的双眼。
巫女展开双臂，将小小的一团拢进怀里，羽翼般的白色宽袖环绕在女童身边，半透明的衣料下，巫女轻抚着她的发顶。
“绘里。”叹息声从上方传来，比山泉更清澈，比绕过檐下的晚风更轻柔。
女童在怀抱里埋得更深了，她闷闷地说道： “我好想你啊，哥哥。”
相里撤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后背，说道：“要听姐姐们的话。”
绘里像只小猫一般不情愿地咕哝着，在他怀里说着：“不想出去玩。”、“要和哥哥待在一起。”之类孩子气的话。
相里澈抱着她起身，白衣与绯袴在行走间簌簌作响，仿佛眼前并非遮蔽一样，他流畅地绕过回廊，步伐稳健。
最终，他们来到神社的鸟居前。
朱红色的鸟居架在山间小路的尽头，将神社与森林分割开来。而森林的背后，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鸟居下聚集着近十位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们都身着见习巫女的服饰，彼此之间低声笑闹，声音宛如鸟群啾啁。
“啊，她们来了。”为首的女孩很快注意到相里兄妹的到来，在她的带领下，少女们纷纷屈身行礼。
“巫女大人。”
相里神社位于深山之中，本职“巫女”仅有相里澈一人。平日里他独自居住在神社中，连妹妹绘里，也很少被允许来神社探望。
如今本家送来的这些女孩，明面上的理由是进行短期巫女修行。
从女孩们的闲谈中相里澈了解到，她们来自日本各地，不知为何被本家选中带来到这里。
她们以为自己只是要参加神社传统的夏日活动，完成轻松的侍神日常后还能在山间玩耍，这群城市中长大的孩子都无比兴奋。
“我们想去采集三色堇，做成花束奉予神前，巫女大人要一起来吗？”
女孩们纷纷邀请道，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她们对寡言又温柔的巫女小姐很有好感。
相里澈微笑不语，为了避免误会，他很少在人前说话，覆面的丝带更是让少女们认为他身有苦衷，对他的态度愈加小心翼翼。
他半弯下腰，试图将绘里放到地上，小女孩气鼓鼓地攥着他的一缕长发，拒绝离开哥哥的怀抱。
澈不得不低声安抚道： “听话……嘶！”
绘里手中攥着雪白的缎带，呆呆地看着澈的眼睛，离他们最近的少女捂住嘴唇轻轻抽气，惊叹于巫女绑带下的面容。
那是一双纯黑的眼睛，纯粹如无星无月的夜晚，又漆黑似深不见底的幽谭。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呢，那少女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多么美丽又冷漠的眼睛，像是神明俯瞰着世人，她不禁后退了一步，恰好挡住同伴们的视线。
而在相里澈眼中，视界骤然一片火红。
猩红的火舌爬上鸟居，焚烧着视野里的一切，在他面前，本该年幼的绘里鹤发苍颜，竟显现出垂垂老态来。
鸟居前的女孩们，在相里澈眼中，皱纹爬上她们青春娇美的脸颊，数十年的衰老过程被压缩进了短短的一刻，原地出现的赫然是一群老妪。
这地狱一般的画面足以让任何人惊诧着奔逃，其间却不包括相里澈本人，他依旧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顺势将绘里引至女孩身边。
相里澈，相里家当代最出色的灵能力者，有着一双注视着万物终焉的眼睛。
看着眼前悲惨的一幕，相里澈反而微笑起来。
“果然……”他低声笑道，话语隐没在唇角的弧度里。
他从还在发呆的绘里手中轻轻接过缎带，重新束在脑后，无瑕的白淹没眼前的一切。
“快逃。”他在妹妹耳畔说道，绘里缓缓点头，她一向是个敏锐的孩子，即使泪水已经在她眼眶中打转，她依旧克制着没有大哭出声。
少女们纷纷牵过绘里的手，保证道：“我们会在晚祷前回来的。”
相里澈屈膝一礼代替了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在鸟居前驻立许久，直到四周重归寂静，才返回到神社之中。
沿着参道一路向前，相里澈步伐中带有奇特的韵律，缓慢而优雅。他路过手水居，像是往日参拜那样净手漱口，然后，他推开了紧闭的本殿大门。
神社本殿是神灵的居所，往往供奉着神灵寄身的御神体，凡人不可直视，侍奉神明的巫女也不该轻易进入。
身为神子的相里澈，却做出了如此堪称亵渎的行为。
开门的那一瞬，殿门上方的注连绳骤然燃起火焰，簌簌的灰烬落下，在相里澈的白衣上灼烧出数个小洞。
相里澈却不闪不避，破碎声从面前传来，象征着洁净的守护结界破裂了。
他步入本殿，数盏灯火无风自燃，照亮了幽深的殿堂。
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寻常神社供奉着的御神体，只有一幅巨大的壁画绘在后墙上，直面着推门而来的闯入者。
相里澈抿着唇，本殿大门在他身后碰地一声关上。
他的眼睛能看穿世间万物的终结，因此他从小舍弃视觉，依靠灵视感知世界。
女孩们到来的那一天，出于好奇，他短暂地观察过她们的命运，女孩们的脸庞青春娇美，相里澈却不寒而栗。
这代表着，她们的生命在最好的年岁里戛然而止。
他在年幼时展现天赋之后，便被送入本家神社中修习，父母的面貌早已模糊，这些年来只有绘里，是他唯一牵挂的妹妹。
平生第一次，一直平静接受自身命运的相里澈，有了想拯救什么的念头。
两年前，抚养他长大的前一任巫女去世，他隐约接触到了相里神社的秘密。
如果说神社中有什么能威胁到她们的生命，除了相里澈本人以外，就是本殿中供奉的“祂”了。
相里澈缓缓解下束在眼前的白绸。
壁画上，绝美的女子俯视着他。
那是个身着繁复白衣的女人，她低垂着头，神色中透着悲悯，她的手微微向前探出，像是要轻抚来人的头颅。
一只面部绘有朱红花纹的狐狸在她裙角前奔跑，相里澈注意到，女子腰间佩着一把红色刀鞘的长刀。
“是您吗？”相里澈仰头直视女子的双眼，壁画上的女神不会回应他，只有女子唇角的笑意愈加动人。
相里澈不甚在意神明的回答，或者说，答案早已倒映在他眼中。
深红的火舌从视域中燃起，壁画上的白衣女子，相里家供奉的神明在愤怒地哀嚎。她秀美的脸变得狰狞，宽大白袖下，焦枯如鹰爪的十指向相里澈方向猛地探去，却被束缚在壁画中无法脱逃。
女神身侧的长刀在刀鞘中震颤着悲鸣，却终究不曾出鞘。
“灾难的根源，就是您吧。”
注视着这般可怖的画面，相里澈低声说道，他向本殿角落里的灯盏走去，持起了一盏满是不知名油脂的灯台。
“住手……住手！”嘶哑的嗓音在怒吼，那声音很微弱，虚弱得很快便消散在幽深的大殿中。
“神明大人是怎么看待生命的呢？”相里澈自言自语，他高高举起灯盏，橘红的火苗凑近画中女子的衣摆。
“高高在上，却依靠掠夺人类的生命而生存。那些女孩的性命，在您眼里，和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相里澈思考半晌，最终下定了决心。
“这样的神明，没有存在的必要。”
相里澈缓步走到壁画下方，沐浴着伪神愈发狰狞的目光：
“多亏这双眼睛，我看见您的终结了。”
他猛地扬手，火油被灵力操控着泼向壁画底端，火线燃起，蛇行着在壁画上攀爬，违背常理的，在没有可燃物的情况下熊熊燃烧。
伪神在火焰中翻滚着挣扎，她痛苦地嘶嚎着：
“可恶！不会放过……不会放过你！”
大殿中的温度不断升高，火焰点燃了壁画之后还不满足，沿着墙壁一路攀行，本殿彻底陷入火海之中。
相里澈没有试图转身向大门奔逃，他平静地跪坐在地板上，火场在他身后逼近，热风扬起他的黑发。
从殿门关闭的那一刻起，在他的灵视中，此处空间就被封闭了，伪神本打算吞掉他这送上门的祭品，却没料到来的不是踏入陷阱的猎物，而是伺机而动的猎人。
在他的结界和伪神神域封锁双重作用下，本殿彻底变为一座孤岛，伪神无处逃生，相里澈也不可能出去。
他眼中有万物的生灭，却唯独看不到自身的结局。不过想来，生命在这里结束也不是全无意义。
最好的礼物，在看到绘里和女孩们平安老去的命运后，已经收到了。
只是……
“到最后还是独自一人，有点不甘心啊。”
意识消散的最后，相里澈恍惚看到一小团白色从壁画上挣脱，向着他直扑过来。
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像是接住绘里那样接住了它。
火海淹没了一切。
逢魔之时，茜红色的暮云下，女孩们结队走在林间小路上，手里捧着紫色三色堇制成的花束。
相里绘里突然停住脚步，她遥望着神社的方向，眼中泪水骤然决堤。
“绘里？你还好吗？”少女们关心地问道。
绘里只是摇着头，这里离神社不远了，她迈开步伐向神社跑去，转过弯，鸟居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看到神社中燃起的大火，和如血的夕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巫女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