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香销》江心白

13、第 13 章

　　清秋菊开，花事甚浓，正一派秋色绚烂，叫人留连不舍。静然披衣立于从菊之中，默默望着秋花烂漫，一时无语，夜来皎月，倍觉清寒。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搅乱心事满怀，静然蓦地一惊，忙急匆匆提起听筒轻声一问，却是白宇宸柔缓的一句：“花好吗？”她略觉意外，即而答道：“好。”他又问：“喜欢吗？”那一种温柔如能将她溺死一般，她只是无可抗拒地点着头，良久才想起他分明是看不见的，莞然一笑，低声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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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一盏白菊猝然绽放，吐露满怀的香馨，一阵幽幽的芬芳萦怀，她恍然想起他为她簪花的模样，欣然的笑意淌了一脸，他的眼里清澈得分明只有她的倒影……难道，就这样与他错过一生？
　　“这花虽然好，可就是太娇贵了，咱们这样的地方总归是伺候不好的”，沈太太在一旁提醒道：“吴妈打了你喜欢的枣酱馅子月饼，快过来尝尝。”静然这才回过神，果然饶有兴味地掰下一瓣，淳厚的枣香扑面，从口到心沁得一阵发甜。
　　沈太太只是宠溺的眼神，笑望着女儿，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继轩可有一阵子没到家里来了。”
　　枣酱的香甜似乎有些发了腻，一瓣月饼停在嘴边，终究无法下咽，静然随手放还在盘中，搪塞道：“他忙”，却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沈太太明知她是不肯讲实话，也便不再隐讳，忧心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生了什么嫌隙，可我敢说必定是与他有关。”
　　“他？”静然脱口一惊，母亲已是一语中的，她也就不再争辩，默默垂下头。漫屋的菊香缭绕，沁得她一阵阵地晕沉，隐隐透出一种苍白的神色。
　　她无疑已是默认，沈太太自有一番语重心长：“你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其中的事情难道还看不清楚？实在不该动那样的心思。”
　　静然微微一颤，不料母亲竟说得如此直白，脸上终究挂不住泛起红潮阵阵，勉强说道：“妈，齐大非偶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千万种思绪交结在一起，堵塞在心口上，整个人都如同窒息了一般，终于无力再说下去。
　　“只是他这样出色的人”，沈太太揽过她的肩，隐然一叹，又说：“妈明白你的心思，你是聪明的孩子，这其中的艰难也未必是看不透，白宇宸毕竟年青秀发，你此时为难也是难免，可是孩子，他终非良人哪。”
　　静然抖了一下，倏而抬起头，直望着母亲，那一种茫然的眼神，看地她一阵心痛，沈太太终是不忍，将她揽在怀里，劝解道：“你爸爸在世就说过，袁家是靖军的财神爷，他们两家联姻只是早晚的事，你能去给他作姨太太吗？就算是明媒正娶，别说袁家不肯轻易答应，就是那朝三暮四的委屈，你又如何能迁就？”说着抚着她的脸，紧贴在自己胸口，竟是浅浅抽噎着：“你是这样的孩子，妈真怕你所托非人，就是你爸爸在天上，也绝不能眼见着你受半分委屈……”
　　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像是有无数的细针一齐刺穿她心底最深的隐忧，静然只是本能地瑟缩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泪滴在唇上，竟是蚀骨的滋味穿肠而过。哪里来的勇气拒绝？她的心分明已经是向着他的，心底的渴望无数次向着理智的底线挑战，却又总是输得那样惨。错将终生相付与，她终究还是怕，彻骨切肤的恐惧，耗尽最后一丝热量，就只剩了栖身的冰凉。
　　沈太太终于平静了一些，轻柔地理着她的头发，缓声说：“也许继轩和他相比确实逊色许多，可妈相信继轩待你的心意绝不输给他，也惟有继轩才能让你幸福，妈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商量的语气里有一种异样的沉重：“过重阳的时候，去看看继轩的父母吧”，依旧平和的眼神，却如能望及她遥远的一生。
　　静然把头深埋在母亲怀里，本能地想要躲避那种茫然的无可奈何。飘扬过海、异地求学的日子里，总有他精心的呵护，那一种安心就像是爸爸守侯在身旁的感觉，于是遇上白宇宸的步步紧逼，就顺理成章地以为他是她的依靠，可终究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安稳，东湖的莲花开了又落，他为她擎起的天空轰然倒塌，却原来她心心念念的终究不是他……母亲总是对的，她想要的无非一份安全的感情，平淡的生活，他却无论如何也给不了……她想着，却禁不住眼底一片迷离，她的泪原来竟有这样苦涩的滋味。
　　静然苦笑着点点头，反倒心生了一种勇气，依偎在母亲怀中，安慰她说：“妈，您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重阳的时候，秋光里已有些许清冽的寒意。午后的阳光却仍旧很暖，隔着窗玻璃透进屋来，照得人一身暖暖的，不自觉的生出一种安闲的倦意来。
　　静然斜倚在床上，半睡半醒的样子，眉梢的愁云已然淡开，露出难得的一缕安然的神色。棉软的锦绣被褥上，四面开着娇艳的大丽菊，她静静地像是睡在花海里，周身一片嫩粉色的光影，映得她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
　　吴妈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她到底还是醒了，含糊地问了一声：“妈呢？”她此时慵懒的模样，看得吴妈的眼里满是爱意，笑着告诉她：“太太去看望方先生，走了有一会儿了。”她人虽醒着，心里却仍是贪恋着这一刻的宁致，点了点头却仍旧伏在床上不肯起来。
　　吴妈在她身边坐下，柔和的声调哄着她说：“不是还要去拜望段先生的父母？都三点多钟了，当心过会儿他来接你，瞧见你这副模样，再说太太临走还嘱咐过的，还不起来收拾收拾？”静然果真似有所动，不禁一阵神色黯然，无奈慢慢地直起身来。
　　吴妈精心地替她梳洗着，却不见她有一丝的欢喜，揶揄道：“丑媳妇才怕见公婆呢，何况段家你又不是头一遭去。”静然知道她本不该如此的犹疑不决，心里却忍不住一阵阵的怅然若失，对着妆镜端详了一阵，却只是默默地苦笑着，勉强打起精神来。
　　正当吴妈念叨着她如何的好看的时候，就听得门铃的声音响起，便带几分得意地说：“你看，才刚梳洗好，他就来了，倒也真是快。”静然却不知为何一阵怔忪，待转过神来才缓缓地向楼下走去，却是不由得一惊。
　　“少帅”二字将要出口，却发觉他今天不过是穿了西装，举止潇洒竟有几分像是寻常的翩翩公子，才恍然明白过来，瞒过家人叫了一声：“白先生”，便迎上前去。
　　白宇宸也是极为客气地饮过了茶，见她偶尔向外张望，便道：“他们都留在街口了，我一个人走过来的。”静然微笑着点点头，却并不十分自然，甚至流露出几分不安的神色来。
　　见几个仆从都已经退回房里，白宇宸才无尽爱怜地问她：“这么多日子不见你，身体可好些了？”这一问竟问得她身上有些发了麻，她却是强自忍着，低声回道：“谢谢关心，已经大好了。”他放下心来，才想起来说：“怎么不见夫人？今天是重阳，我可是特意来看望夫人的。”
　　她这才平静了许多，索性将心一横，淡然答道：“真对不住，不知道您要来，她出去看一位朋友，我替我母亲谢过您的心意了。”白宇宸听出她话里带着生疏，倒也并未在意，仍是耐着性子问她：“这么些天都不来见我，你都在忙些什么呢？”
　　当断不断，必遭其乱，这样的道理静然自然是懂得的，便极力自持着，心念一转，就已有了计较，伸手指着自己的房间，对他道：“喏，你自己上去瞧。”他隐隐地生出一种欢喜来，却问：“你呢？”静然微笑着说：“你先上去，我再给你沏壶茶来。”
　　见他果真上楼去了，静然平整了呼吸，提起了电话的听筒，叫了声：“继轩”。电话另一头段继轩略待期许地问：“你可都准备好了？那我现在就过去接你。”静然迟疑了片刻，终于说：“不，对不起，继轩，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我恐怕不能过去了，替我向伯父伯母道歉……”段继轩强断她说：“静然，不是说好的吗？我们家准备了好几天，母亲今天还特意为你下了厨房，你怎么能……” 不待他说完，叉簧“啪”的一声脆响，电话便被挂断了。
　　静然蓦地一惊，眼见一只手死死地压在叉簧上，倏而回过头，却见白宇宸正立在身后，眼里似是无底的幽邃，她只觉得将要埋葬在他那目光里，却想起终究要有个了断，反倒镇定起来，强自生出一种决绝的勇气来。不料他却只作无事一样，将手从电话上一分一分地抽回，笑着牵过她的手，“一起上去吧。”
　　窗台上一本墨菊正幽幽地开着，静静飘散着一室的馨香，小小一间卧室里，笼着一片安谧的气息。屋子里不过是些寻常的摆设，白宇宸看在眼里，却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念头。梳妆台上随意放着一把梳子，梳齿间犹缠着几根青丝，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他随手将那梳子拾起，拣下那几根青丝反复在手里捋着，却转过身望了她一眼：精心梳洗的容色，越发得明丽动人，偏却不是为了他。
　　他若无其事地踱步到窗下，似是无意地在那墨菊中扯过一朵，揪下一把的花瓣随手扔开，深红的花丝在半空里飘摇了一阵，委地无声。
　　锈满粉红色大丽菊的床褥上摊着古旧的一本《诗经》，静然俯身轻轻拾了起来，一低头的片刻，却见一地狼籍的残红，他伤神的样子，另她心绪恍惚，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少帅，我就是在看这个。”
　　他伸手接过来，似是饶有兴致地翻着，笑着说：“你躲起来不肯见我，原来就为了这个？”静然本能似的摇了摇头，旋即却说：“我还有好些个不懂的要请教，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教我这个学生。”
　　他强过一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笑着问她：“既认我作了先生，你可拿什么谢我？” 他的脸紧贴着她的长发，依稀的一阵淡薄的芳香萦怀，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她虚化的像是一缕轻烟，而惟有将她拥在怀里的这一刻才能真实感觉到她的存在，他本能地将她搂得更紧些。
　　他的臂怀温暖有力，她沦陷在他的气息里，不挣也不抗，一滴泪落在唇上，她无声地咽了下去，仿佛是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顿地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静然自当敬少帅如父兄。”她的耳上坠着磨砂的坠子，摇曳着忽明忽暗的光影，冰凉地打在他的脸上，一股寒意由他的心底里生出来。
　　他怕她幻化成一缕烟，可她终究还是要飞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怅然重复着，怀中只剩了空落落的凉，他终于一分一分地抽回手来，冷冷地说：“既然夫人不在，我改日再来探望。”她竟是那样的狠毒，不留给他丝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