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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待晓。海面笼了薄雾,淡淡的、柔白的纱影。远处已是模糊,沈静然仍是倦倦地,倚靠着栏杆,皓腕托腮,不时摩挲着满是绣痕的铁栏。海风夹了些许腥咸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只觉得鼻子痒痒的,竟是一阵微酸。
      六年前,也是笼着晨雾的黎明,十二岁的少女孤零零地立在海风中,拼命地向着岸上望,爹娘和故乡……只是,那一次是远洋,而今是归来。
      涛声依旧是均匀地响着,心也似被沉沉的礁石一次次地撞着。一头长发已是杂乱地铺在肩上,她仍旧是无动于衷,只等到几缕发丝遮住了眼,才缓缓地伸手在额前一揽,旋即又是痴痴地、执拗地想要望穿那雾,望见那岸。
      不知是过了多久,雾终是散了。天边层层的云,竟似是被哪个顽皮的孩子戳漏的窗纸,熹微的光影就顺那漏处淌下来。船行得已是极慢,快靠岸了。
      岸!沈静然猛地一震,茫然的眼神似在寻找,寻找六年前与她依依挥手惜别的父亲,只是她是知道答案的,她永远也不再可能找到,母亲的来信里已是分明告诉她,父亲去世了,在徐家桥的战场上……望得久了,她感到眼里酸涩的疼痛,既而是闪动的光影,海水一样透明、一样咸,炫目的光射在眼中,似有碎金闪烁的碧海,她本能地闭上双眼,竟是再也不愿睁开……
      不多久,自己已是随了人流推拥着来到岸上,出了码头,她站在一处,定了定神,脚下踏的已是靖阳城的土地。
      “静然!”许久未听过的熟悉到极点的声音,嘈杂的码头,竟是听得这样真切。
      “妈!”,凄厉。她极力忍住泪水,“这样早,您就来接我。”
      沈太太隐约地抽泣了一下,止住了,女儿已在眼前,素白的衣裙荡在晨风中,额前的乱发衬着惨白的一张脸,满是风尘,飘摇如风雨中的一枝白莲,不忍触目。
      “小姐,箱子给我提吧。”
      “福叔,辛苦了。”
      “哎,小姐,你可回来了,夫人……”
      “然儿,咱们回家”,便拉了女儿整条手臂在怀中,又说:“眼下时局不好,靖阳又是戒严,妈没叫车来接你”,回头怅然对福叔“回去再说吧”。
      她懂得母亲的惆怅,便扶着母亲上了人力车。一路上,她只揽着母亲的手臂,轻轻地依偎在她肩头,并不出声。沈太太抚着女儿的脸,不时地帮她把碎发掖向耳后,依稀的泪光,她知道女儿此刻是真真切切在她的身边,女儿是她的依靠,她的天。
      到了,却不是静然记忆中的家门,她猛地想起几年前父亲信里提到的新宅,门楣上还是簇新的“沈宅”二字,却禁不住物是人非,慈父已然不在。
      沈太太轻唤一声“静然”,便牵着手引了女儿进门。
      “呦,咱们沈家大小姐回来了?”静然蓦然地一怔,那声音似霜晨残月里的一声乌啼,刺耳的尖利,藏着隐约的诡诈,惊破了大宅的肃然和她心里的一片悲凉。她下意识地望一眼母亲。沈太太长出了一口气,并未做声。
      “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啊,才几年就不认识堂叔了?”阴阳怪气,又是不悦耳的尖声。
      静然努力地唤起幼年残存的记忆,应声答到“堂叔说哪里话”,母亲便拉了她朝里宅走去。她心里已隐隐猜到了家里的情形,蓦地想起在码头福叔叹气,母亲一脸的惆怅——却原来还不只是为了父亲,想到这儿便攥紧了母亲的手。“啪”,泪珠重重地打在手上,抬眼是母亲凄绝的泪光,心便不由得一紧。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晕黄的日影透了半开的小窗斜斜地射进屋里,一片沉沉的金辉撒在床前,沈静然只觉得身上暖暖的,连日来在海上的颠簸、劳累,加上心情的沉重,好久没有睡得这样好、这样沉了,竟像是曾经在父亲怀中的酣眠一样,眼泪快止不住了,她便不敢再往下想了,凝了凝神,才发觉房间里晃动的人影,曾经是那样的熟悉。
      “小姐,可醒了,你好睡呢,我去告诉夫人。”见老阿妈眼里满是爱怜,她不由心中一动,是啊,六年多未见,阿妈的背都有些微驼了呢,那……那爸爸……也老了吧,又该是怎样的体态,怎样的容颜?正迟疑的片刻,才发觉母亲已是坐在床边了,灰黑色的旧旗袍衬着柔弱的身体,越发显得清瘦,静然不无怜惜地叫着“妈,我……”,话已到唇边,终是未出口,“我,睡了这样久”。沈太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曾经……可如今……如今女儿已是她唯一的宝。
      静然执意地说洗过脸就去吃饭,半推半拥地送母亲出了房间,转身便扑向水盆,一捧水胡乱地扬在脸上,她从母亲的眸子里看见了父亲,忍不住几声浅浅地抽泣,待擦干了脸颊上的水珠,便去照那妆台上的镜子,如玉的脸庞带几分苍白的神色,她极力正了正色,方才步出房间。
      傍晚的红霞给她的一身素净罩上了一层红晕,适才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想起多年以前父亲抱着她看窗前的落日,她伸出小手,抓到的也是这样红澄澄的一抹霞影。曾经多少次满脑子想的都是家的影子,而现在,自己终是真切地在家里了,眼前却已是完全的陌生。
      略一沉思之际,已有个年轻的丫头来引路了,“小姐,这边走”,静然觉得她眼生的很,又与自己年纪相仿,便问她到府里多久,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一一的答到,“我叫采莲,进到府里快两年了”。“采莲”?那年她随爸爸去东湖开会,路过成片的莲塘,那时花开的正好,他是念了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吧?那是她最后一次陪他去东湖看莲花,他爱莲。
      “小姐,小心台阶。”她便随她上了回廊。
      “采莲,这名字真好。”
      “还是老爷取的呢”,说着,便浅浅的一个笑靥。
      静然心里一颤,同样的华年,她却笑的这样灿烂,而自己——不,她也曾无数次这样粲然地笑过,父亲说,像绽开的娇艳的莲。
      回廊一直通向正堂,她进去时看见母亲已经落座,还有堂叔,几个不相干的陌生面孔,先是微微一怔,旋即便在母亲身旁坐了下来,耳边杂乱的、一个个怪异的声音,气氛并不和谐。她只还是细细地咀嚼着,恍若眼前只有母亲的亲手做的几样她从小爱吃的菜,竟吃得也饱。
      母女俩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堂叔喝过了酒,舌头似麻了,模糊地哼唧着一些不相干的言语,委实让人厌恶,静然抽身便欲走,转瞬又觉不妥,便指了门口的一名仆人,朗声道:“叔老爷醉了,还不快扶了去休息”。静然初次回家,旁人自是不知她的脾气,又碍着她是沈家的独生女,名副其实的沈家大小姐,未多言语,堂叔身边的两人便起身架着他退了出去。静然又坐了下来,脸色并不好看,只不做声,众人自知无趣,便七七八八地散去了。
      夜阑人静,卧室内只一盏台灯,晦暗地发着晕黄的光,沈氏母女依偎着躺在床上。静然将脸贴在母亲胸口,双手搂着她的腰,满腹的哀伤、满心的疑惑此时已是忍不住了,略将脸上扬,“妈,到底怎么回事”?
      沈太太一手抚着静然的脸,一手细细地捋着她的墨玉般的长发,半晌才叹了一口气,“你爸爸……大帅病逝,少帅是他的独子,军政大权便遗交了少帅,少帅调重兵镇守靖阳,城里局势不稳,徐家桥战事又吃紧,就派了你爸替他去前线督战”,“可爸是大帅的参谋,是文职啊”?叫这一问,沈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泪珠子线一样地滑落,狠狠地砸在静然脸上,略微好些,才一边浅浅地抽泣,一边说:“傻孩子,大帅那里哪个不是行伍出身,只要有差事,是文是武都得豁上命啊,你爸又是大帅的心腹……说是他带了少帅手令到新邺调兵,就进了徐家桥……可谁想新邺统制牛秉贵临阵投敌,你爸就死在他手上……”
      母女俩都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沈夫人从枕下摸出白白的一件东西,颤颤地交给静然,那物件薄薄的,外面原是包了一方素白的手帕,静然默默地展开手帕,血,凝固的黑红的血迹,顿时觉得眼前一眩,等缓过神来,才发觉那是自己的一张照片,上面染着父亲的斑斑血痕,细细一瞧,竟是出国前最后一次去东湖看莲花时拍的那一张:她亭亭地站在莲塘前,身后一片芙蕖已红得欲燃。不等母亲开口,便已都明白了:最美的一张照片,父亲到死还珍藏在身上。
      屋子里一时静到了极点。静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按住母亲的双手,“妈,爸泉下有知,也定是希望我们活得好”,伸手拭去母亲一脸的泪痕,既而便是粲然一笑,一如细雨中初绽的新荷,心中却是刀绞一般。她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得为母亲撑着头顶的天。
      听着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静然才问到:“那家里——”
      “他毕竟是你爸的堂弟,一年多以前就拖家带口地来了靖阳,你爸怕他在外面惹事,就让他们住进了家里,有你爸爸在,他到有些顾忌,可自从出事之后,少帅体恤,又给了不少安家用度,他就更放肆了,咱们寡母弱女,他眼下是不敢怎么样,有一天没人顾及咱们了,他必是有所打算的。”
      “妈?”
      见静然欲语,沈太太轻一摇头,又道:“然儿,沈家膝下虽只有你一个女儿,可妈知道你素来性强,只是,这件事不能强来,不能招惹得旁人全都知道,你父亲尸骨未寒,沈家就闹出了笑话,还有存心看沈家热闹的人,保不定又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来,你爸一生清清白白,我不能让他在天上也不得安生。”
      静然无语。望着母亲,那瘦弱的身体里,竟容着这样多的事。“妈,爸在天上看着,会保佑我们平安的。”虽是这样安慰着母亲,也安慰着自己,可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她隐隐感到,家里的事必须尽早解决,以除后患。
      这一夜,母女都未眠,天已蒙蒙亮了,隐约可以听到外面有人拖了扫帚,唰刷的扫地声,沈静然终于忍不住了,看母亲并未熟睡,便小声问道:“妈,我去找曹主任吧”。
      沈太太先是一惊,既而望着女儿,“静然”?
      “妈,我虽然在外读书,可爸爸来信也常提到军部里的事,我也不是一无所知”,看着母亲忧虑的眼神,接着说:“从前,曹述清是少帅跟前最得力的人,如今就更是不用说了,又是秘书处的主任,爸和他是多年的交情,眼下的情况,我们有求,他必会应。”
      沈太太望着女儿,知她必是有了主意,便道:“你可得有分寸。”
      见母亲并不反对,静然又道:“少帅优恤我们,自是该道谢的,曹述清也甚是宽待我们,加上少帅军务繁忙,等闲也不是我们该见的,您自是不便出面,我虽是女子,却是沈家唯一的后辈,由我去找曹主任道谢,并代为转达对少帅的感激,也算不得冒失。只是一样——”。
      见她说得并无不妥,沈太太点了点头,又问:“只是什么?”
      “我们搬回旧公馆去,行吗?”
      “妈何尝不想回去,我和你爸爸在那儿住了将近二十年,你也是生养在那儿,不过是五年前,你爸四十五岁寿辰,大帅送了这宅子,好意难拂,才搬了过来,那边已经快五年没人住了,妈是怕委屈了你……”
      “住这儿就不委屈了?”静然这一问,竟是带了几分哭腔,扯着母亲的衣襟,伏在她的胸前。
      沈太太被女儿如此一问,心里竟是难受了好久,才又似想到了什么,“怎么问起了这个”?
      静然刚欲语,却听到窗外刺耳的咳嗽声,竟似不怀好意,便一指窗外,压低声道:“我总得出师有名吧”,又伏在母亲耳畔低语了几句,方才起身下床。
      沈太太望着女儿的身影,竟是忍不住流泪,眼里却是带了几分笑意,见静然已是细致地梳好了头发,才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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