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妹》金翅鸟

6、尾声

　　一到办公室，美洛放下包，从里面拿出几袋鲜花饼，分给周围同事。节后第一天，工作氛围懒散，几个年轻一点的凑在一起索性聊了起来。美洛讲起云南之旅来。

　　“你跟谁一起去的？”

　　小默竖起耳朵来。

　　“跟他。”美洛看向徐云翔的位子，正巧徐云翔刚刚到位子上，美洛用下巴指了一下，抿嘴一笑，又低下头，一只手勾了一下头发到耳后，一边撕开一小袋鲜花饼包装。

　　若是大大方方说跟徐云翔一起去倒也没什么，可偏偏美洛一举一动充满暧昧。

　　设计院男孩子居多，几个男孩开始起哄，“徐云翔，可以呀。”

　　徐云翔缓缓起身走过来，嘴边噙笑。

　　“在说什么。”

　　“刚才说到我们的云南旅行。”美洛笑道。

　　徐云翔抱着双臂半靠着墙壁，满不在意的模样，“噢。”一边看向小默。

　　小默依旧低着头在绘图，似乎这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都散了吧，看打扰到人家工作。”徐云翔闲闲地说道。

　　“国庆一过，又要有一阵子忙咯。”

　　“最近有听说什么新订单吗？”

　　大家一边小声讨论，一边三三两两地散去。

　　美洛拿出文件夹，又拿出一盒鲜花饼，走向于楠办公室。

　　徐云翔走到小默身边，半坐在她没有放置资料和文具的半张桌子上。

　　小默感受到头顶灼热的目光，似乎要将她脑袋烧出一个窟窿来。

　　小默骨头够硬，愣是没有抬头。

　　气氛有点尴尬，小默似乎感觉到徐云翔在注视着自己画图，自己描来描去，内心烦乱，不知道下一笔落在哪里，一条直线被自己涂得黑黢黢像蚯蚓。

　　内心暗暗诅咒徐云翔早点离开。但徐云翔就定定的坐在那里看着。

　　描不下去了。小默终于放下铅笔，双臂抱在胸前，看向徐云翔。

　　“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徐云翔压低声音说道。

　　小默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徐云翔。

　　这种目光集结了徐云翔从小长大的所有噩梦，小时候模仿爸妈笔迹在作业本上签名，被老师抽查到时，便是面对着这样的目光。

　　这个目光的名字是，请开始你的表演，我倒要看看能说些什么。

　　“别这样。”徐云翔尬笑。“中午一起吃饭？”

　　“估计没空，不好意思。”

　　“牡丹花园的事，我有话跟你说。”

　　小默抬头看着徐云翔，表情中似有困惑。“那就12点钟楼下咖啡厅见。”

　　徐云翔点点头，表示满意，起身离开。

　　“小默，牡丹花园的资料有点多，能不能帮我一起规整一下，还有一些要查的东西，我怕我一个人做不完。”美洛回到座位上，侧头对小默说道。

　　“好。”小默简短的答道。“但我下午四点之后才有空。”

　　今非昔比，小默已看出依照于楠的态度，自己对牡丹花园做的再多也不会有功，而做多错多，到时只会会落下更多的把柄。

　　与其如此费心的讨他欢心，不如另起炉灶。

　　小默已经在跟另外一个设计师的项目，虽然不比牡丹花园名气大，但设计一间小小居室，颇有成就感，还有可能在实习期内完成完整的项目。

　　“那就先谢谢啦。”美洛笑道。

　　美洛像一盘水，没有形状，没有脾气，任何时候都言语温柔。小默心想。相比之下，小默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外表看来，既难以接近又难以取悦，不开心时脸上写的全是冷漠。

　　12点钟，小默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向楼下咖啡厅。

　　徐云翔早已坐在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位子上。

　　小默点好午餐，走向徐云翔。

　　“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徐云翔道。

　　小默愣了一下，“嗯。”

　　“你大概不待见我们。”徐云翔笑道。

　　小默抿抿嘴，没有说话。这种问题一两句话就可以敷衍过去，假话谁不爱听。

　　但小默还没有练会那套本领，没有酝酿根本说不出口。而一酝酿，时机已经过去，所以索性闭嘴。

　　“我不想我们的误会越结越深。”徐云翔靠在椅背，一只手摩挲着咖啡杯，一边说道。

　　小默抬起头，表示正在认真听。

　　“黎美洛说要你遇到困难需要帮忙，牡丹花园的案子。”徐云翔抓了抓头发，似乎在想措辞。“反正这个说来话长，总之我让我爸妈插了一脚，想着帮忙。但是没想到于老师不知怎么的就让黎美洛接手了。总之这中间有很多误会。这个事给你们都造成了很多不便。”

　　小默沉思，黎美洛四处彰显，恐怕就是想让大家觉得自己和徐云翔关系不一般。

　　“谢谢。”小默叹气道。

　　“如果你需要要回牡丹花园的话。”

　　“不用了。”小默打断。“我已经在跟另外的案子了。”

　　“我是讲真的，这么清高在社会上要吃亏。”徐云翔认真说道。“你那么努力，值得一个好结果。”

　　小默微笑，并不解释。

　　清高？不，她袁小默有什么资格去清高。

　　黎美洛不是省油的灯，小默怕麻烦。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不不，小默爱惜自己的羽翼。有这把精力可以用在刀刃上。

　　“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小默礼貌道谢。

　　“看着你一个人硬抗很不容易，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告诉我。”徐云翔缓缓说道。

　　小默点头。这些日子看上去小默对一切毫不关心，但徐云翔看出她的不容易。

　　“小菀的事，我是真的抱歉。”徐云翔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一下子发展迅猛，一下子不相往来，如同儿戏。我真的看不懂。”小默摇头。

　　徐云翔待开口。小默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过去了，这些日子你不要联系她吧。”

　　徐云翔垂下头，“我们以后是否还是朋友？”

　　“不知道，随缘吧。”小默喝了一口果汁，说道。世间事变幻莫测，哪怕这一刻两个人歃血为盟点香结拜，也不能保证日后就真的可以一直是朋友。人间事走一步说一步，许诺那么远干什么。

　　那一刻，徐云翔有些恼怒小默的潇洒。

　　“你未来怎么打算，想留任吗？”徐云翔问道。

　　实习进入尾期，公司已经开始进行留任的考评。

　　“想。“小默说道。

　　“祝你好运。”徐云翔道。

　　“谢谢了。”小默道。

　　忙碌的日子总是特别快，一晃眼一个多月过去，转眼已是初冬。

　　实习考核除了参考在项目上的考评之外，还有大概60%的权重取决于设计作品。公司给出最近的一单案子，让各个实习生两周内给出设计草图。

　　两周结束，便要提交草图，公司会内部进行评分，选一名实习生留任。

　　小默隐约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下班之后便泡图书馆查资料、设计草图。

　　徐云翔已经开始准备赴美留学，并不打算留任。

　　于楠对黎美洛颇为认可，在其他设计师当中极力夸赞。大多人并不知道全部故事，只当是袁小默做砸了项目，黎美洛前来救场、力挽狂澜。

　　两周时限一到，两个人递交了设计草图。

　　小默只觉事去心随空，再也不愿多想，和几个设计师真诚道谢，和于楠等礼貌告别，结束了实习，回到了校园。

　　若干日子没有见到小菀，她烫起了头发，染成棕色，一头毛茸茸卷发，看起来可爱至极。

　　“程成周末回来，他跟你说了吗？”小菀坐在小默的床边，一边晃腿一边问道。

　　“他没跟我说，什么时候回来，要一起吃饭吗？”

　　“我问问他去，我也是偶然得知。”小菀道。

　　小默坐在椅子上，隐隐的开心，最烦闷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你这么开心，你问他。”小菀忽然打趣道。

　　“我哪有。”小默道，一边忍不住笑得咧开了嘴巴。

　　小菀低头拿出手机，给程成发信息。

　　“周日晚上，校门口烧烤店。”过了一会，小菀说道。

　　“成。”小默点头。

　　“哎呀，穿哪件裙子好呢？“小菀托头假装做沉思状。

　　小默瞥了一眼小菀，“冷不冷啊。“

　　小菀笑着摇头，“我学你呢。”

　　“神经。“小默笑道。

　　周日晚上，小菀和小默一起到烧烤店坐下。

　　程成姗姗来迟。

　　小菀先看到程成进门，伸手招呼。

　　小默扭头，看到程成，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个是瑶瑶。这两个是小菀小默。”

　　“新朋友呀。”小菀吐吐舌头，笑道。

　　程成微笑着点点头，“我女朋友。”

　　小默感觉脑子一片空白，起身跟两位打招呼，微笑，坐下，“讲一讲你们的罗曼史，怎么走到一起的。”奇怪，这个声音如此熟悉。

　　是小默自己的声音。

　　面上不动声色地微笑，心却像被砸了一记重重的闷锤，脑袋了轰轰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们是一个项目上认识的。”程成抓抓后脑勺，笑道。

　　程成似乎一下子成熟不少，不再是以前咋咋呼呼的模样，席间贴心地帮大家烤串，很仔细的帮瑶瑶插了吸管在饮料里。

　　瑶瑶话不多，轻声细语的，脸上挂着一丝拘谨的笑容。小默只看了两眼，便知道她是哪种类型的姑娘。

　　她是那种上课喜欢坐在偏角落的位子认真记笔记，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时脸颊会涨红，回答声音会小到三个人开外就再也听不到的姑娘；

　　她是那种会仔细养小猫小狗小金鱼，平日里你不忍心对她说半句重话的姑娘；

　　她是那种遇到难题会眼圈红红，低声喃喃这可怎么办的姑娘。

　　程成和她在一起，一定能感受到自己被需要。小默嘴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这边小菀刻意和瑶瑶攀谈起来，问一句答一句。

　　“你是盘查户口吗，吓到人家。“小默开玩笑道。

　　小菀眨眨眼睛，嘻嘻哈哈。瑶瑶不好意思的笑了。

　　不知为何，小默觉得这顿饭吃的倒像是散伙饭，内心一阵难过。

　　四个人中只有瑶瑶和大家没有那么熟悉，程成时不时抛出一两个话题，好找她可以说上一两句话。

　　“你好像吃的很少。”程成对小默说道。

　　“没有的事。”小默干脆地回道，笑容灿烂。

　　程成眼中闪现出一丝黯淡。“工作的事怎么样了，日后有何打算？”

　　“我也很想知道。”小默耸耸肩。“一言难尽吧，有好消息会告诉大家。”

　　程成点头。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小默只想早点结束回家。

　　好容易吃完买单，和程成瑶瑶告别后，小菀小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小菀并未说话，伸手拍拍姐姐的后背，以示安慰。小默将头埋进手掌，无声地哭了起来。

　　几周过后，小默正在上课，收到电话，是设计院的。

　　“袁小默吗？恭喜你……”

　　小默并无太多喜悦，但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

　　不久，又收到徐云翔的消息，“听说你得到正式录用，恭喜。”

　　小默一一道谢。

　　将好消息告诉小菀、母亲、还有程成。

　　晚上，吃饭间，收到美洛的消息，“恭喜你……”

　　小默内心感慨，礼貌回复。

　　美洛约小默一起去吃了一次饭，点了一瓶红酒，“美洛喝Merlot.”美洛笑道。“干杯！”

　　小默这一次终于看到了美洛的可爱。

　　许多事，小默承认自己做不到。

　　冤家宜解不宜结。小默就坡下驴。

　　那次饭后，小默意识到徐云翔帮了自己很大的忙。美洛没有明说，但两个都是聪明人，许多话不需要说的赤裸裸才明白。

　　小默内心唏嘘。

　　吃完饭，一个陌生男子来接美洛回家。美洛摇下车窗，挥手道别。

　　小默笑着挥手。美洛还是美洛。

　　她终究是聪明的女子，知道自己想要获得的是什么，并能够判别时势、懂得变通。这样的女孩子
　　最终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想要追求情感的保障，并不比想要追求事业的成功更低卑。每条路都有不一样的辛苦。而且小默觉得，美洛的那条路，其实更加艰辛一些。

　　但人生幸福的真谛难道不就是求仁得仁吗？正因为这个世界上有的人觉得苹果好吃，有的人觉得梨好吃，才显得异常斑斓和丰富。

　　设计院新接订单，邀请小默寒假有空提前过来实习帮忙。小默欣然应允。

　　忙完期末考试，小默和小菀一同去和爸爸道别。

　　又和袁母约好周末去看小姨。

　　再次进入设计院，一切看着陌生又熟悉。

　　此前在这里发生的喜怒哀乐，有若前世。

　　小默摇摇头，挥去脑海中的画面，走上设计院的台阶。

　　报道之后坐下来，邻座一个男孩子主动起身打招呼。男孩笑着自我介绍。“你大概就是小默。“。男孩是社会招聘，新入职的设计师。

　　小默笑着和他握手。

　　“中午一起吃饭？”男孩道。“我对附近很熟，知道哪里餐馆不错。”

　　小默忍不住笑了起来，欣然答应，“迫不及待。”就好像自己第一次来这里一般。

　　周末，袁母驱车带着小菀小默到达郊外。

　　姐妹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地点越来越偏僻，最终到达一片墓地。四处萧瑟，古树斑驳。偶尔掠过一两只乌鸦。这里似乎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寒来暑往、春去秋来、野花开开落落。

　　“小姨已经不在人世了。”小菀喃喃说道。

　　袁母神情悲怆，带着姐妹俩走到小姨墓前。

　　墓碑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照片，眉梢眼角和袁母十分相似。

　　小默想起之前看到照片中的女子。

　　“小姨和爸爸……”小默轻声问道。

　　袁母似乎没听到般，弯下身子放下鲜花。

　　墓前还有另外一束新鲜的鲜花。

　　“她看到你们俩长这样大，该有多开心。”

　　“妈妈你们也是双胞胎吗？”小菀盯着照片，回头问道。

　　小默仔细看向照片，内心也是狐疑。五官、轮廓的确十分相似，可是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小默并不敢断定。

　　袁母缓缓地点点头。

　　小默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感觉自己忍不住发抖。伸手去握小菀的手，小菀的手温温热热，似乎给予小默无限力量。

　　“你们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袁母缓缓说道。

　　小默紧紧握住小菀的手，两个人认真的点点头。

　　回家路上，小菀忽然问小默，“姐姐还记得那个瞎嬷嬷吗？”

　　小默迷茫。

　　“入冬你会遇到命中人，需好好把握。工作势运不利，宜早做决断，两年后或有小成。“小菀学着那奇怪的口音，一板一眼地跟小默说道。

　　小默笑着摇头。

　　“奇怪，怎么一点都没有灵验。”小菀低头。

　　“听听就好，怎么可以当真。”小默道，却不由自主想起邻座的男孩子，笑了起来。

　　小菀叹气，碎碎念叨起来。

　　车子行驶在荒郊野岭间，冬日的暖阳透过车窗，照在小菀红扑扑的脸蛋上，卷曲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子般的光泽。

　　小菀撑着脑袋，在很认真的烦恼。

　　小默微笑，这一切充满生活气息，真正美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