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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在樊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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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入春,山林里早晚间的温差还是很大。
李锦只着了一件春衫,寒意爬上衣袖时他不由将两手缩到了衣袖内。
从西都万寿寺的后门出来,有一条青石铺就的长路,通向的是一座叫知迷途的凉亭,路到凉亭就尽了,往前无路,知迷途劝返,当初也不知是什么人建的亭子,万寿寺的和尚都说跟寺里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话怎么偏偏就一条路通向万寿寺的后门?
和尚们说不清楚建凉亭者是谁,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一桩谜案。
李锦抹黑走了一段,不久就见到远处亮着一盏孤灯,微暗的灯火几次像要融进夜色。李锦看到有人拢了拢那灯笼,火光才逐渐安定下来。等他走进凉亭,见到那人,掩不住大吃一惊问:“怎么是你?”
熙宁二十八年,南陵破国。他和苏幽第一次见面,是作为南陵的质子在被押去西都的队伍里。同去的质子大概有一百来人,多是王公贵族的子弟,苏幽是里面唯一的女孩。
或许庆人是故意安排,往西都去…走的多是破败惨烈的战场,一路横尸遍野,白骨挂着腐肉,野犬争嗜撕得残肢满地,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叫人作呕的腐味,他们这些子弟大多养尊处优长大,从没见过这等地狱般的场景。
苏幽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唯有倒映了灯火的那双眼眸在黑暗中闪动。
见李锦缓步走出黑暗,她轻声道:“南陵已经各为其主,人心涣散。你兄长说信得过的,只有我。”
李锦微愣,紧跟着轻笑:“你在说什么?我哥又怎么?你不是不知道,我早就被族谱除名了……”
熙宁二十八年,是庆国武利十年。自从作为南陵的质子来到庆国,李锦就再也没有回过南陵,当年入西都学习的质子,大多不愿做庆国的官,有的宁可遁入空门来避召辟,有的借奔丧返回了故乡,也有的受家族牵累下狱几年才被放出来,剩下愿意封官的,就都留在了西都。李锦就是其中一个。
苏幽是后来才听说,李锦拜官的消息传回南陵后,李家就把他从族谱除名断绝了往来。甚至逢人咒骂李锦的时候,李家也会跟着骂几句来撇清一族和这个贪图富贵的小人毫无关系。
李锦装着糊涂,基于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
苏幽只好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留在西都是为了传送消息,你兄长什么都告诉我了。”
李锦的笑一下僵在嘴角,过了好一会…他才收敛了脸上的神情:“我哥说,秘密就是要带进黄土才叫做秘密。他不会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既然告诉了你……那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仅在愣住的一瞬,李锦已作出了判断。
能联络到他、并知道他为南陵传递消息的人只有李呈,而李呈又绝不会毫无理由的将他身份泄露给别人。
苏家是南陵大族,和旧皇室关系匪浅,苏幽又是几个保有封地的家族里唯一的女领主,领主若没有庆国皇帝的诏令私自离开封地乃是一桩大罪,重则牵累一族,如果不是有什么事,苏幽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来见他。
李锦冷静的样子倒是叫苏幽一愣,她原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叫李锦相信自己,毕竟她只有一张嘴,连个信物也没有,说到信物……李呈实在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就连最后……他也认为凡有字据必留下把柄,连一封书信也没有留给李锦。
“李呈让我告诉你,辞官,离开西都,不要再回南陵。”
苏幽话音才落,李锦一改平静的神色,决然道:“不可能!”
苏幽问:“你做不到?还是以为这不是李呈的意思?”
李锦露出些许的困惑:“不是做不到,只是为什么?”
苏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南陵灭国十七载,你做质子来到庆国,拜官后又留在西都,一共十六年。你今年不过三十一岁,人生已一大半都在庆国度过,说到南陵的时候,你还能记得什么?”
以为苏幽是想转移话题,李锦问:“只凭一句话就想叫我立刻辞官,你觉得可能吗?”
苏幽当然知道这不可能,眼前的这个人,将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用在仇国生存和谋算,怎么可能仅凭她一句叫他放弃,他就能放弃?她和他一样都是从荣阳走到西都的,在西都的那些年南陵人受到怎样的羞辱和嘲讽她都知道。正因如此,她比李呈更清楚为了走到如今的位置,李锦得付出多少自尊和代价。
现在要叫他放弃这一切,李呈……这是给她留了一个难题。
“二月十八……”
“什么?”
几次张口又忍住,苏幽不想说,也不愿告诉他,可事到最后他还是会知道。与其从别人那听来,不如还是由她告诉他。
垂下眼,苏幽艰难道:“你兄长没了。”
李锦啊了一声像是没反应过来“没了”是什么意思,苏幽看他一脸呆住,有些于心不忍:“他膝下无子,你因为受官,做了国贼被族谱除名。现在当家的是你二伯,你兄长手里的卧底死前全都交到了你二伯手上,唯独……他把你拜托给了我。”
李锦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他恍恍惚惚忆起苏幽离开西都时曾问他有什么要带给家人的吗?
他说没有。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是你来了……,我哥年纪不大,为什么会那么早就过世?除了叫我辞官,难道他就没有别的要你带给我了吗?”
不敢相信,不肯相信,毫无现实感,李锦的心一下乱的很。或许从苏幽说她什么都知道的那刻起,李锦就有一种预感,一种怅然若失仿佛丢了某件东西,却又不知是什么的预感。这突如其来的死讯就像一记重锤落在他心口,他感到一股剜心之痛自胸口漫开,但是他却不知道这种痛究竟是悲伤还是绝望。苏幽问他说到南陵时还能记得什么,那些久远的记忆,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记住,却渐渐……渐渐被新的,属于西都的记忆覆盖。和兄长的最后一面……当时他们谁都没想过那会是诀别,如果知道……他们是不是就会再多说一些与南陵无关,只关乎彼此的话了?
李锦感到自己的心已空空荡荡,过去每逢深夜他总是从噩梦里惊醒,梦中是他永不会忘的场景,他的爹娘为了不做降臣双双上吊身亡,他重复着推开那扇门,悬在房梁的两道身影冰冷而僵硬,他冲了上去……然后总是满脸泪痕的醒来,或许是梦得太多次,他哭着哭着就再也哭不出来,就连听到自己唯一的亲人过世,他那颗麻木了的心,也只剩下一种终于了无牵挂了的悲哀。
“他是心力交瘁病故的。临终的时候周围人太多,他没有留下字句,怕为你留下把柄。只是跟我说,他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叫你留在西都,你是他的亲弟弟,他不该让你成为一颗棋子,他当初恨意太深,以为自己做的事都是对的,能报复到庆国,最后却发现这些报复只是误人误己,还害了你半生。他不配做你的兄长……”
听了这些话,李锦惨笑:“我是自愿成为棋子的,对庆国的恨我一点不比他少,你跟我一样去的西都,庆国把我们当人看过吗?战场上那些残尸遗骸也是别人的兄弟和孩子,最后落得曝尸荒野是因为谁?难道你不恨吗?拾骨塔下面埋的是谁一夜一夜不睡抄的往生经书。死去的人不能白白没了性命,你大可把我交给我二伯,我愿意为南陵付出生命,就像其他那些为南陵付出生命的人一样。”
在李锦的身上,苏幽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么顽固与偏执。
苏幽不由喃喃道,“可是南陵已经没了”。
这些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锦露出轻微的惊诧,苏幽这些年做的并不比他少,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抱着复国的信念可以为之付出一切,可是听她的口气……
李锦问:“难道你不想复国?”
苏幽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听闻复国二字时她只是极其平静得看着李锦,那一眼很深,像是饱含了无数的话却不得而语。
两人静默许久,苏幽才张开有些沙哑的嗓子道:“我想。”
见他急于张口,苏幽先声打断他:“但是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了。李呈死了,没有人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南陵人视你做庆国的走狗,那已经是你回不去的地方了,若是庆国知道你一直为南陵旧部传递消息也必定死无全尸。”
“李呈要我带给你的话,是要你活着。他不能亲见你娶妻生子,但他希望你活着。”
李锦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要为谁活下去?回不去南陵,天大地大我又能去哪里?”
苏幽一时哑口,或许这就是没有故国之人的悲哀,天地辽阔,却无归处。
回想起李呈死前最后吟说的那两句,“久在樊笼里,终得归自然”,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死亡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到死也放不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