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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请问你们是 班级来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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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几十道炯炯有神、期待已久的目光慢慢变得无精打采、失望透顶,而这几十道目光所汇聚而成的焦点也逐渐分散开来,在这个明亮教室的雪白墙壁上、黑色地砖上游走着。一道目光简单地盯着远处似乎有些模糊的黑板,一动不动,从未变化。
总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是走进了一处田地,各种各样的气息与声响有如在梦里或者过去的场景中见过般忽然出现。不过,人是不会记得梦里的气味的,他们记住的是那种出现的方式——朦胧而突然。
沉重短促的鼻息声、似乎与窗外的叫喊合为一处的叹息声、仓促出现却不觉唐突的书本倒下声、富有玩味而有节奏如走摆钟的踏脚尖声……这些声响,好像是真切的、如同被剥离的粟米那样分明的,但又好像不属于这个空间,逐渐融汇成一阵嘈杂的蝉鸣声——这些声音逐渐浑浊起来,不愉快的污浊气息正在愈发沉重。
在这时,一股清澈的水流激了进来。
“那……那个……同学们安静一下。”
那道目光已经快全然忘记自己是一道目光了。他被浑浊的气息与迷幻的声音紧紧地包裹着,像是被塞进一个近乎于乱码般的袋子里,朝着只有水泥和狂乱的海底慢慢沉下。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班要来的新同学了。”
这是梦吗?我记得人在睡梦中还是会听到惹人烦恼的闹钟声。
只有黑白移动码和沙沙电子音响的睡袋慢慢被剥蚀,一股温暖的清流在茫然的目光旁盘旋着,灼痛了某处还不能调动起来的器官。
光线慢慢布满整片水域,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它在变大。
“李茹萁,你不要总是愣着呀……”
一切都很突然,那道目光很快明白了自己不是目光,而他的所有器官机能包括名称都已经全然记起。全班同学的目光紧紧盯着李茹萁刚睡醒般的脸庞、杂乱的头发、僵硬而无动于衷的身体,就像李茹萁一样,一动不动。
(二)
用灰槽隔开的以白色油漆方砖砌成的墙体上,如同这里所有学校班级都会做的那样,用极为方正而明显的字体与颜色将每一个同学的名字与名词写在那张所谓的“光荣榜”上;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东西都过度地遭受了岁月的侵蚀,过于鲜艳明显的颜色更像背景板一样完美地衬出了肮脏的灰黑色污渍。
这一切并不是多余的——因为还有更为甚者。那肮脏的墙体上新贴了一张刚打印的白纸,上面分明的字迹与干净的纸面总是让人感到那么的不合群。白纸上照例打印着班级所有同学的名字、班级、出生年月……除了最后一行,被某个人用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
“李茹萁”
白纸对于墙面是多余的,新写的几个字对于打印的几十行字是多余的,但是,多余也是有好与不好之分的。李茹萁,他是一个怎么样的多余呢?有些男生觉得他是一个有着漂亮雀斑和乌黑辫子的多余,有些女生觉得他是一个会跳花绳、喜欢说说笑笑的多余,有些老师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摆在教室的讲台上当神像、让同学们拜了又拜的多余,有些职工觉得他是一个可以多叫去办公室几下的多余。
但是,当李茹萁又一次地掌握了所有的感官,把自己的思绪调回现实时,他感到自己的的确确是一个多余——字面上的多余。他从刚刚在梦境般的感受中明白了,今天同学们与老师所运用的所有那些,不屑的神色、焦虑的手势、无所适从的脚尖,都是未来多余的目光躲避与颤抖双手的预演。
“对所有人都很多余……”
李茹萁这样想着,把将目光缓缓降下,不敢与紧紧盯着他的几十位同学四目相对。他不明白,这几十道近似于敌视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每一处针线孔,试图在寻找着可以籍以嘲笑的进入途径。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射在他衣服的一角,他很不舒服,像是要被这种目光和阳光聚焦穿透了一般。他不知道,那几十道目光曾有多么热切而持久地注视过“李茹萁”那三个字,有多么希望穿过每一平方毫米的黑色墨渍来窥伺那天晚上的“梦美人”——所以,他们现在会注视李茹萁多久、多用力都不为奇,哪怕那会使他们化为神话中的蛇女,他们宁愿盯得这块名为李茹萁的崎岖石头到海枯石烂为止。
李茹萁把那块被阳光照着的衣角攥了攥,感觉好了些。
(三)
“李茹萁同学,你是怎么了呀……快点自我介绍一下,然后老师好给你安排位置上课了……”
李茹萁勉强把目光往老师的声音那里放了放,刚刚找到感觉的脖颈像没上机油的老机械一样有些生硬。那是一个穿着白色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他长得并不高,皮肤是标准的黄种人肤色而身材有些瘦削,一副细腿的眼镜架在有些皱纹的高鼻梁上。一种犯愁般的目光紧紧放在李茹萁身上,哪怕他们才刚刚说过几句话。那样温和的语气,不像是李茹萁见过的任何男性所表达过的,更近于一些曾见过的女性。是因为过于急促的见面让他还没有转过弯,还在用脑海里那种对待“李茹萁”这个早早符号化的女孩形象所用态度来对待真实的李茹萁本人吗?
李茹萁……事实上,李茹萁并没有想到这么多。但是李茹萁看着那个老师刚理没多久的短平头,总感觉老师是个老实善良的人。至于为什么?
李茹萁本人也不太清楚。
“李茹萁同学,自我介绍是这样的,听好了。”
老师清了清嗓子,那细小而有众多皱纹的脖子运动着,喉结上下移动,像是要咳出浓痰。但那声音传到李茹萁耳朵里,却真的有如清流般温暖。
“我叫王文建,是个数学老师,今年是我教书的第二十一个年头,是初一(5)班的班主任。”
“李茹萁同学,欢迎你。”
样式老旧的电风扇在李茹萁的头上打着转,他感觉到了王文建热情温暖的目光。他还是不敢用正眼去看王文建,只是把头稍稍地往上抬了抬。
“那个……我叫李茹萁……”
他的声音很低微,如果你是讲台下同学的一员的话,你是不会太容易地从各种物品与人的器官发出的声音中分辨出这几个字的。它很低微,但就像一根不协调地穿在布织中的线,那是梦境破碎前依稀能听闻的呐喊。
“请问——”
不知道是被王文建的话鼓舞了,还是出于对台下这些自忙自活的学生们的不满,李茹萁突然把这两个的字拉得很长、很高,很快把呼呼乱转的、吵人的电风扇给彻底挤碎了。
“请问……”
李茹萁抬头看了看那些同学,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虽然这是他出去之后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人,还是同龄人,但却有种亲近感。
“你们……你们是信神的人吗?”
如果说只剩下风扇声的教室可以用“鸦雀无声”来形容,那么这句话说完的此时此刻可以用“万籁俱寂”来相提并论——风扇不知道被谁突然关了,就连窗外上体育课同学的呐喊也很碰巧地停了。
(四)
一群绵羊被一阵尖锐的噪声吓得自行跑到了一起——尽管他们还在自己的座位上——那是一种远古的生物本能,但他们很快失去了思考与认知的能力——一种无法辨别听识的音节袭击了他们。
是这种音节让他们发狂了吗?
或许电风扇并不是被人关的,而是它感到了自己的多余。
当人们听到从未听过的新知识时,总是乐于倾听这一种“多余”,并希望抛去脑海中一切其他的“多余”,以达到物我两忘,专心合一的境界。对于一种从未听过的音节,或者说是发音方式,也是如此。
于是乎,电风扇忘记了自己的多余,希望更多地倾听另一种多余。那么关电风扇的人呢?他可能实际上并不在场吧。
但是电风扇不知道,作为一个无机物而言,人们希望的是它保持原状。现在,它又多余了,而且多余得更为显著,就好像那个站在讲台旁的李茹萁一样。
如果这样下去,恐怕整个世界都要陷入危机了。
不过还好,一个更多余的上课铃打破了这种僵持。李茹萁踏着上课铃走到了最后一排的课桌前坐下,而电风扇由于恢复了原先的机能,正等着一个发现它没在转的小羊去把它打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