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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方竹子 方竹子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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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子习惯早晨六点起床后到街上遛弯,从她居住的迎春街区一直向西去,就能走到通往青城小学的小体育场,再一直往西走,可以看到青洲中学林立的砖红色教学楼。
她55年来所停泊的这座小城,名为青洲。
沿着北面小街溜达着回去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份早饭。定睛一看,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青洲三中黑白相间校服的女孩。
孟谦在街头一脸庆幸,她可算是找着这位阿姨了。
孟谦加快脚步走上去,方竹子也一脸狐疑的相向而行。
你这是去哪?
方竹子停下脚步看着形迹可疑的孟谦,仍然对她昨日的温驯感到怀疑。
阿姨,你有没有看到我房间的那只白色耐克球鞋?
孟谦干脆忽略方竹子的问话,迫切的询问。
方竹子上上下下打量孟谦,最终把目光停留在她脚穿的鞋子上。
我记得你不穿43码的鞋吧?
哎呀那不是我的鞋!您就告诉我您看到那只鞋没?
看是看到了--
孟谦露出期盼的眼神。
我拿我们家去了。
方竹子一脸天真无邪的说。
孟谦现在一门心思想把那只鞋拿回来,毕竟昨天都跟人家说好了把鞋还回去,好歹人家还算帮了自己一个忙。
那您能还我吗,那鞋是我同学的。
不是,你同学的鞋怎么在你这,还就一只?
方竹子这样问孟谦的时候,胳膊已经女孩的手被抓住,不得不被拉住往前走。
您先别问那么多了,先回去拿鞋子。孟谦边走边说。
孟谦后来还是特别好奇,方竹子为什么要把那只鞋拿走。
那天匆匆回到家,方竹子从自家鞋架翻找了半天,孟谦在一旁乖乖等着,但心里头在打小鼓。
在孟谦担忧的眼神中,方竹子两手空空的出门了,过了一阵子回来后,手里提着那只孟谦心心念念的鞋。
就是这只!孟谦走过去要拿。
方竹子破天荒的心虚,手里忽然一空,紧跟着心里的石头也“啪”的落地。
算了,听天由命吧。方竹子苦涩的想。
但是她没想到,孟谦拿着鞋子就喜出望外的走了,没有特别的反应。
孟谦用抽屉里的报纸精心包裹了那只鞋,把它放进书包就出门了。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客厅,饭桌上还残留着她吃过早餐的痕迹。
先不管了,回来再收拾。
从那扇茶色窗子前路过的时候,她没注意到里面有双眼睛正悄悄注视着自己。
邻居家的黑毛小狗从脚边窜出来的时候,孟谦充满爱意的看了它几眼。
高二二班。孟谦记得那个班就在打水池的对面。
上楼时孟谦特意确认了一眼,金属门牌上刻着清晰的“高二二班”字样。
孟谦的教室在三楼,整座高二教学楼有四层,孟谦知道一楼和二楼是理科班,三楼是文科班,四楼目前不明。
因为不确定那个男孩爱不爱迟到,所以她打算课间再把球鞋还给他。
坐在教室里,孟谦回忆起那个男孩的模样。因为昨天他出手帮自己,但在那之前自己却卑鄙的怀疑他,还给人家取了个“素质男”的外号。
孟谦是个特别知恩图报的人,她从小就觉得,任何人的善意都不能被白白辜负,同理,无论是谁犯的错误也不能被随意原谅。
她当然不能向那个男孩解释自己抢人球鞋的行为是为何。
这样一想,人家肯定也挺委屈的。莫名其妙被抢走了鞋子,还被整个广场的好事者围观,太惨了。
如果主角是自己,孟谦大概会当场练成遁地术。
想到这儿,孟谦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求上帝原谅自己。
戴思远进教室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感觉真奇怪。
戴思远从来没见过孟谦在7点之前走进教室。
想不通的事情戴思远从来不费力气想,这也是曾经孟谦告诉过自己的。有一说一,这方法有助于获得快乐。
一年多的同桌,戴思远和孟谦形成了一种默契。一坐下,他就从包里拿出做好的英语作业递到孟谦的桌上。
孟谦看一眼,抬头盯上戴思远的侧脸。
抄吧。
戴思远瞄了瞄孟谦,酷酷的甩出俩字。
呵呵--
孟谦无奈的笑。
“文科高二8班,戴思远。”
不得不说,同桌的字很好看。
可是作为一名四六级都过了的大学生,抄作业这种行为未免太暴露智商。但是为了不被看出马脚,她还是乖乖翻开作业本认真抄起来。
孟谦边抄边意识到,自己昨天确实没能做到一名高中生的自觉,只顾着吃玩,完全忘了还有作业这回事。
飞快的抄完后,孟谦把作业本还给戴思远,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谢谢同桌。
这简单的几个字,不仅戴思远被吃了一惊,有的吃瓜群众也被吸引了视线。
要知道,孟谦是许多同学心目中隐藏的“班霸”。今天不仅没迟到,甚至还对同桌说“谢谢”。而就在两天前,她还在楼下和自己的好姐妹大吵了一架。
怎么了吗?
孟谦疑惑的看着戴思远。
没,没事。
戴思远慌张的躲开孟谦的视线。
孟谦不解,眼神飘向挂在教室后面的钟表。
时间上午7:10分。距离早自习下课还有四十分钟。
与此同时,高二理科班四班正暗藏波涛。
这个班级是拉低高二理科成绩平均分的火车尾本尾。据说,他们班的学生很会搞事情,同时又很无聊。他们可以研读人人丢之弃之的校规手册,又能在其中找到可免于责罚的灰色地带。
比如,学校不允许学生过度打扮,他们就举行了一个匿名班花选举。
在这场低调操作的活动中,四班不仅明目张胆满足了他们的爱美之心,又真的选出了一个班花。
虽然江湖上总是流传所谓的班花班草校花校草之称号,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花花草草们的真实面孔。换言之,他们只是一众痴心男女的幻想和意淫,如果有一天学校里有个男孩突然因为精湛的球技收获了迷妹的青睐,恰好他又长得不错,那么他就会坐上校草的位置。
女生也同理。一旦她在某方面展现出了特长,收获了人气,校花的形象就有了脸。
所以事实上,少有学生会吃饱了撑的在学业繁忙中抽出时间公选班花班草校花校草。
但四班做到了。
而那位班花,此时正洋洋得意的踏进教室。
“班花”来啦!
“班花”迟到了哦!
“班花”迟到是可以原谅的!
几句话哄得那女孩花枝乱颤。
诚实来讲,那女孩长得确实挺好看。白皮肤,瘦高个,五官小巧,不化妆显得很清纯。
而这个女孩,就是让陆凛“恨透了”的孔净。
在班花的竞选对象中,陆凛荣幸的排列在内,且人气遥遥领先,一度卫冕。但公布结果的前一天,局势突然急转直下,有的同学纷纷反水,把票投给了孔净。
陆凛心有不甘,但此时只能若无其事。
陆凛的同桌也许是四班唯一一个还算上进的学生,他时不时从书里抬头瞥一眼陆凛,生怕她下一秒就把手上摁得嘎吱嘎吱响的笔丢到他的头上。
孔净笑着坐下的时候,眼睛似看非看的往陆凛这边瞄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美滋滋。对陆凛而言,这道视线充满了挑衅与嘲讽意味。
然后,她恨恨的从书桌里掏出一面方形的小镜子。
陆凛的位置靠着窗,从外面望出去,就能把楼前的景色尽收眼底,上课听不进去又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托着腮看风景。
而这会儿,陆凛侧过身去倚着墙,把小镜子举到胸前,低头审视自己的容颜。
嘶,我到底是哪儿不如她了。
镜子里的女孩不停变换着表情,眼睛里盛着无尽的疑惑。说起来,陆凛是看久了就会觉得很好看的女孩。
就像孟谦感觉的那样,她面无表情时看起来非常高冷,而且永远都微眯着眼眸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她脸上有几颗小小的痣,最明显的那颗长在左脸颊上,但刘海落下来时会被遮住。
几年前的陆凛从不留刘海。光洁的额头无论春夏秋冬都露在风中,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下一秒,陆凛突然把镜子“啪”的一声扣在桌子上,又孟的把头转过去盯上窗子。
以及窗子外面把脸趴在玻璃上往里瞧的男孩。
他的样子看起来特滑稽,把陆凛吓到后反而一脸无辜。过了几秒,男孩的脸终于离开玻璃窗,陆凛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不太熟。
奇怪的目送他消失后,陆凛没料到那个男孩又倒回来对上她的眼神。
陆凛马上就要发火了,那个男孩及时的对陆凛招招手,露出在她看来很欠揍的笑容隔着玻璃模糊的说:不好意思,借用下镜子。
说完又闪身消失了。
找打。
陆凛烦躁的坐正身子,又掀开那面镜子。
和孟谦逛饰品店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这面做成巧克力样式的镜子。
而现在,它的身体四分五裂,在陆凛扭曲的表情下寿终正寝。
下课后,孟谦庄重的从书包里拿出那只被五花大捆的鞋,一路上她都没有因为这只鞋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她的手里就像拿着一团平平无奇的垃圾。
二班、二班、二班。
孟谦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二班门前。
刚下课的教室充斥着学生的人间百态。除了几名趴在桌上睡觉的,还有几位啃食早餐的。孟谦朝里看了一会儿,没找到自己的目标,她只能敲敲前排女生的桌子,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艰难的形容:你们班有没有一个,长得特别高,大概一米八的男孩,他背着一个红色书包,然后……
那个女生看起来同样很为她着急。
然后呢?
然后,孟谦灵光一闪,继续说:他--
孟谦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那个长得特别高的男孩就出现了。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因为个子高目标大,很容易就被盯上了。
孟谦兴奋的招招手,情不自禁喊了句:哎!
范倾听到声音抬眼看向那个莫名热情的女同学,微微张开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她。
除了一丝丝的尴尬和惊讶,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为了避免招来更多好事群众的暧昧目光,范倾闷头又走出去,孟谦也有眼力见的跟出来。
范倾站在距离孟谦两米远的位置就不动了,于是孟谦向他走过去,伸出手把鞋子递给他。
同学,你的鞋。
范倾看着孟谦,又看看她手里的奇形包裹,伸出手要接过来。
等等!
谁知那女孩又把手缩了回去。
范倾疑惑的看着她,不自觉的蹩起眉毛。
孟谦急忙解释:同学,我得先和你道个歉。我那天--嗯和同学打赌打输了,就迫不得已抢走了你的鞋子,真的对不起。
孟谦硬着头皮胡编乱造,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并展现自己的诚恳,她深深低下了头。
面前的女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害怕自己。她这种忏悔的姿态,犹记得自己在办公室里见到高鸣也做过。
虽然她真的让范倾非常莫名其妙,但认错态度还是挺好的。
范倾的表情柔和起来,他抿抿嘴,说:没关系。
把鞋子给我吧。
孟谦又一次被这个男孩惊到了。记得那回她戏精上身把人家的鞋子踩上了好几个黑脚印,他非但没发火,还保持着平静的情绪用道德武器质问自己。
可是如果只看这个男孩子的外表,大部分人会觉得他是个爱耍酷、凶巴巴且脾气巨差的人。
但不是的。
和孟谦说话时,他声音很温和,咬字轻柔,和傻大个的形象严重不符。
孟谦缓缓抬起头,终于把鞋子放心的交给了他。
当范倾接过鞋子回班的时候,孟谦又一次叫住了他。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孟谦没有思考过就脱口而出。像大学里每个萍水相逢又觉得很投缘的陌生人,交谈过后自然而然的询问对方:能不能加个微信一样。
范倾今天穿了一双高帮蓝色帆布鞋,孟谦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原地停滞了半秒,而后跟随它们的主人沉默的离开。
好吧。
他还真挺高冷的。
但是孟谦万万想不到,那个仍不知姓名的男孩会在几天后主动找她。是为了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吗?那倒不是,树懒的反射弧都没那么长。
孟谦离开后,范倾没有立即打开那团纸包裹,而是把它塞进桌洞里,上课铃应声响了,几个男生打闹着进来,江大头挟着满头大汗瘫坐在范倾旁边。
你干嘛去了?出这么多汗?
还能干嘛,上厕所了呗。
范倾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上个厕所都可以上出这么多汗。
老师进来后,范倾拿出书正了正身子,打算好好听课。
江大头向前桌的女生要了张面巾纸胡乱的擦了擦脑门就把垃圾丢到地上,转而把身体向范倾靠近了一点,低声说:刚才我们在厕所听见有人说,昨天有个女同学把‘来哥’给惹了。
听见这话,范倾皱起眉,歪头看向江大头。
听说来哥看上那女生了,当场向那女生要手机号,但是人家没给。
然后呢?范倾不太感兴趣的追问。
然后好戏来了。有个男的过来英雄救美了,帮那女孩把来哥打发了,你说多可乐哈哈哈--来哥也有今天!
范倾看着江大头兀自说着笑成筛子的模样,扯扯嘴角,心情复杂。
范哥,你真无趣。
江大头乐了半天,见范倾没什么反应,也就讪讪坐正了,桌上的书被随机翻到一个页码,不知道他看是没看。
其实范倾也觉得有趣。觉得有趣是因为,传言就是传言,都是几十张几百张嘴传出来的,不知真,也不辨假。
但是也有些庆幸,那天黄昏发生的小插曲似乎在人们的脑海里渐渐淡去了,再过些日子,人们也许会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有个女孩抢走了男孩的鞋子,而后来,后来的事情就谁都不清楚了。
也没人再会执着的问为什么。
想到这,他用手轻轻碰了碰藏在桌子里的那只鞋。
上课后的青洲一中校园难得的安静。如果从上帝视角看整栋高二教学楼的动态,你很难找出每个班级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同样姿态各异的老师站在或坐在讲台上授课,同样无聊与认真各自掺半的学生,同样堆满了书本的课桌,同样参差不齐凌乱隔世的最后一排。
可如果你真的身处其中某个座位,你又会觉得,怎么我们的班主任就和别的班不一样,怎么我们班就没有帅哥,怎么我们班就一点都不团结。
也许这一切相同与不同都可以用两个字解答,那就是缘分。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久而久之,群体会在一定程度上对成员进行同化,在某些情况下,你的大脑内会产生一种叫做集体的情感,学生时代,我们管它叫做班级荣誉感。
孟谦承认,自己就是一个特别没有集体情感的人。高中拍毕业照,班里的同学纷纷积极的准备合照的班服,当购买登记表被传到孟谦这的时候,她看也没看就传给了下一个人,所以拍照当天,班里只有少数人没穿那件白色短袖,孟谦更是穿了件明亮的黄色短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没必要。也许是小学时同班同学总是因为自己很笨而大肆嘲笑。
很奇怪,在孟谦的记忆里,尤属10岁之后的岁月更加清晰。那会儿,父母在外打工,爷爷已经去世了,她在一所寄宿学校上学。她平时不爱学习,放了学就去招猫逗鸟,课业成绩一塌糊涂,老师骂她都骂烦了,后来索性不管了。
所以,小时候的孟谦极笨。这是小学的班主任亲口对她说的,她自己没放心上,但后来她的同学却把她的外号叫开了:大笨蛋。
对心灵脆弱的小孩子来说,大笨蛋一定都不宠溺。
甚至难听至极、也另她伤心至极。
后来父母攒了些钱,把她接到城里接受更好的教育。可是孟谦再也不喜欢交朋友了。
即使再不喜欢,也不能说不期待。
孟谦静静听着台上年轻女老师用好听的声音朗读课文,手掌撑着脸盯着教室的某个方向。
也许是黑板上方高高挂着的那张:卫生评比荣誉班集体奖状。
解释完最后一句文言文的意思后,下课铃响了。据戴思远所说的他们班非常和蔼可亲的女班主任在这一刻走进教室,和语文老师交换笑容后踏上讲台。
身后的沈灿发出一句:我靠。不得不捂着又肚子坐回去。
班主任面带微笑,孟谦在那一刻想起了自己小学时的班主任,那个女人好像从来就没对自己这么笑过。
她没废话,连嗓子都没清就直切正题:下午县教育局领导来我校视察,大家校服都带了吧。
带了!
教室里传达响亮的应答声。
没…没带啊老师…
当然也有几个底气不足的把手举起来。
孟谦低头看看自己穿得齐齐整整的校服,舒心的点点头。
本以为班主任要训斥几句,没想到她也只是笑了笑,又补充说:我就知道有没带的。这样,能回家的就回家去拿,来不及回的下午就坐在教室里别出去就好。
那几个人开心的答应着,不知是谁还喊了句:老师我爱你!
孟谦好不惊讶的张开嘴。
上了十几年学,这样的班主任在记忆里都是别人家的。
有幸运的人就有不幸的人。
中午放学后,陆凛急匆匆的跑上来找孟谦。
孟谦奇怪的问:怎么不等我下楼找你就跑上来了?
陆凛的上身穿着件蓝色牛仔褂,她用手抻了下自己的衣领,说:我们班主任发话了,下午不把校服穿上,就把我们皮给扒了!
孟谦听的皮也发凉。
那你……
话还没问出口,孟谦心里就明白了一半。
陆凛用期待的眼神盯着她,平时睁不开的眼终于让孟谦看清了她是啥瞳色。
你是想借校服?
陆凛巴巴的连点几下头。
我知道,你们班主任最好说话了,她管得一定没那么紧对不对?
好嘛,敢情有人欢喜有人愁,班主任总有苛刻的,就看你够不够幸运。
孟谦知道,陆凛家离得远,犯不着回去一趟。
上过一次中学,她也知道学校经常搞这种有的没的,实际上都是利用学生搞搞形式,就算你真的没做好,侥幸逃过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但是孟谦知道,有一个一丝不苟的班主任是一件比临时检查更可怕的事情。
孟谦对陆凛深表同情。
哎呀走吧走吧先去吃饭。
孟谦笑着拉陆凛,她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吃饭时,陆凛向孟谦吐槽了今天上午发生了事情,包括讨厌的孔净、玻璃窗外欠打的男同学和壮烈牺牲的小镜子。
说到小镜子,陆凛抬起头问孟谦还记不记得。
孟谦只能含糊的点头说记得记得,真是遗憾。
这功夫,孟谦吃好了饭,托着脸巡视食堂来来往往的学生。片刻后,她一眼搭上那个2班的男孩。
不得不说,他在人群中是真的显眼。尤其是他经常穿白色的短袖,热气氤氲的食堂里,他看起来一点不像在过夏天。
干干净净的,有存在感,好像又没有什么存在感。
然后孟谦开始好奇,他今天有没有带校服到学校。
她看得太入迷,以至于没听到陆凛已经叫她好几声了。
啊?怎么了?
拜托啦小姐,回班啦。
陆凛拽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这样说。
在4班的教室里,孟谦把校服脱下来交给陆凛,为了表示感谢,陆凛把她的牛仔外套给孟谦穿上了。
陆凛的外套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孟谦随口问:你喷的什么香水呀?
陆凛一愣,奇怪的说:我不喷香水的啊……就是用普通的洗衣液。
哦…
孟谦又忘记了此时自己的身份。大学校园里随口问同学喷什么香水是件还算正常的事情,可是放在高中就有些不太合适了。如果放在孟谦的高中时代,这样的行为要被说是“装逼”,但陆凛倒没有再表现出其它的情绪了。
孟谦和陆凛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突然,陆凛停下,说要告诉孟谦一个秘密。
孟谦睁大眼睛,乖乖点点头等着陆凛接着说。
我有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陆凛神秘兮兮的卖关子,惹得孟谦一脸嫌弃的看着她。
好啦我告诉你。
说吧。
我——最近在攒钱,我想买手机。
陆凛终于说完这句话,嘴角溢出笑,眼睛放着光彩,好像等待美味糖果的小朋友。
2010年,是诺基亚手机大火的一年,同时来势汹汹的大屏手机也即将占据市场,移动媒体时代就这样悄然而至。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少年的青春与时代的轨迹不谋而合,他们雀跃的追逐和渴望着一部漂亮时尚的手机,出于什么原因都好,总之他们没有人不希望拥有。
孟谦这时候也更加意识到,自己已经度过了没有任何电子设备陪伴的许多天了。
她还是对陆凛的想法表示理解和认同。
那挺好的啊,有一部手机就可以方便和家人同学联系了。
哎呀谁要和他们联系。
陆凛听到孟谦的话,露出不满的表情。
那你要和谁联系?
孟谦无辜的问。
笨蛋。
陆凛没头没脑丢下这两个字,就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笨蛋是谁?我?
孟谦也无奈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轻声说。
好啦反正我的秘密告诉你了,我困了要睡一觉。你先回班吧。
陆凛的脸埋在胳膊里瓮声瓮气的说。
孟谦失笑,觉得17、8的小女孩真的难懂。但是话说,任何一个年龄段的女生都很难懂也没错。
她拍拍陆凛单薄的后背,轻手轻脚的离开4班。一些同学对孟谦的来去似乎并不感冒,他们应该已经习惯了她和陆凛的关系,就像戴思远和沈灿看到陆凛时一样的平常。
孟谦并没有马上回班。
她独自溜达到教学楼前的那颗大树下,那边的花池旁,有学生在看书,孟谦就绕过他,静静坐在远一些的地方。
这一年的夏天和记忆中的一样燥热。这一年,另一个时空的孟谦从小镇搬到了父母所在的城市,过完暑假就要去崭新的中学了。
蝉鸣偶尔划破长空,孟谦用五指遮住炽热的阳光望着天,自言自语的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去。
回哪去?
一个清冷浑厚的声音从孟谦背后响起,吓得孟谦一激灵。
孟谦站起来一看,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个长得很严肃的中年男子。
呃…老师好。
孟谦猜这人应该是个老师。
不穿校服在外面逛,不回教室,还打算回哪去?
孟谦经他提醒,回头一看那个穿着校服低头背书的同学,才发现自己的校服已经在陆凛身上了。
回教室!我马上回教室!
孟谦坚定的向那老师保证,就差举手发誓了。
行了行了快回去,你这蓝牛仔还是够显眼的。
老师再见!
在那位严肃老师的地狱注视下,孟谦飞快的跑回教学楼。
而严肃老师看着孟谦的背影摇摇头,自顾自说:还好不是我们班的。
一下午,孟谦都窝在教室里不出门。陆凛偶尔会跑上来和她聊两句天,但时常被沈灿插话,孟谦也就自己看自己的书。
陆凛之前告诉她,她之所以老是上来找孟谦,也是为了能在沈灿那顺几口零食走。
说起沈灿,不得不说她是个很慷慨实在的大姐大。除了她经常要孟谦帮她在吃零食时打掩护这一点外,她一定都不给周围的同学添麻烦。
因为她既不学习,也不写作业,还很爱睡觉。
如果你要叫上她一起上厕所,她也会很热情的答应。
不过奇怪的是,她很喜欢到一楼上厕所。孟谦不解,是因为一楼的洗手间格外宽敞吗?
孟谦倒是不排斥跑到一楼再哼哧哼哧爬到三楼,但是她总觉得,经常有几个男生在楼下的水池那里叽咕叽咕的说什么,尤其是自己路过他们的时候。
让她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一个个子中等,皮肤白白的,嘴唇很红润的男生。红润到让孟谦觉得他是涂口红来学校的。
也许就是因为他巴巴巴巴的不停说,所以经常要做唇部护理。
孟谦向沈灿说了她的疑问,沈灿是这样回答她的。
挺有道理的。
孟谦认同的点点头。
回家后,方竹子准时敲敲孟谦的窗户,叫她到家里吃饭。
到现在,孟谦也不知道这个阿姨和自己家有什么关系。而少女孟谦又和她有着什么样的矛盾。
少女谦真的挺酷的。除了零食和漫画,孟谦不知道她在这个小城里还有什么其他喜欢的东西。
吃晚饭时,方竹子突然问孟谦有没有把鞋子还给同学。
还了啊,孟谦说。
哦……
方竹子又沉默了。
孟谦却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阿姨,为什么每天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啊?
方竹子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又恢复正常。她撇了撇孟谦,说:你这是明知故问啊,奇了怪了。
孟谦被噎了回去,但还是不想放弃。
她必须得了解这个阿姨。
我其实…不太了解。
方竹子盯着孟谦,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的孟谦心里直发毛。
也是。
方竹子把筷子放下,起身走进房间,从里面待了一小会,拿着个瓶子走出来。
定睛一看,是瓶酒。
我还没和你好好说过两句话呢,每次一见都要斗。
说着,方竹子打开酒塞,倒了一点在碗里。
孟谦看着方竹子,神色也认真起来。
你确实不知道。
方竹子又走向那个放照片的柜子,从上面把那个相框拿下来。
照片上有三个人,孟谦认识方竹子,剩下的两个应该就是他的丈夫和他的儿子了。不过从年代感看来,这也是十几年前拍的了。
果然,方竹子坐下,看孟谦那起照片看,说:十五年前拍的。
她抿了口酒,又开始沉默。
从方竹子家出来,孟谦的心脏莫名热热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她忽然特别想写日记。
那本小鹅黄被她摊开放到桌上,孟谦坐着,仔细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总是盘旋在脑海里的,却是阿姨那句很心酸的话。
老旧的风扇哗哗转着,她低头看着酒碗,咧着嘴角说:死了好些年了。
那,儿子呢?
孟谦不忍心的追问。
方竹子就抬起头来,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儿子有出息啦!他现在当老师了,一个月回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