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未解休语情》鱼非鹬

2、第二章 红了秋华

　　醒来时已经太阳当头了，我揉了揉眼睛，摸索着下了床。庭院里有一声声规律的声响，我匆匆理了下长发就推门出去了。他正在庭院扫落叶，原本杂乱的院子被他理得规整。也是啊，他喜欢整洁。
　　我走到枫树旁，靠着树干，感受到那崎岖的纹路泛着森森凉意。已是深秋了，落叶掉的多，似火的红每日减少，失了枫树的活力。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是初秋，表姐要出嫁，从小不被表姐宠爱的我也欢喜的得到了一件红衣，料子极好，颜色也艳丽无比。娘亲给我梳好妆后我便跑出去玩耍了。巷子里的孩子们都道我是小新娘，我心里自是乐开了花，就四处的跑着，想让更多的人看到我，长发和着衣衫在风中飘着，我早已不记得方向。
　　如墨的夜泼下，万家灯火如星辰缀在空中，亮了路，却陌生了街道。娘亲说过迷了路就站到高处，他们就能看见我接我回家。我望了望附近，只有一棵枫树高立房屋之间。我向那里跑去，却被那破败的房门吓了一跳。房门角上结着几缕蜘蛛网，原本用黑料漆过的木门也掉了漆，金属的门环也不再具有光泽。我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便敞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和门完全不相衬，没有一棵落花败草，那高大的枫树便存于这院中，茂密的红叶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三步并两步地爬上了那棵枫树，将自己置身于那一片红海中，遥望着家的方向。然而目光却在半路停住了，我注意到院角一间亮灯的小屋，窗子开着，我能看见一人凭栏望着什么，目光悲切。我不禁向上挪了挪，想清他的面庞，谁知却引起了树冠的一阵响动，惊扰了他。
　　他抬起了头，我不知是在看树还是在看我，一时之间竟扬起手用袖子遮住了面。这样我便和这枫树融为一体了吧，我这样想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一会，我因胳膊酸疼而放下了拂面的衣袖，那间屋子的灯灭了，人也不见了。我心里竟一阵失落。想要下去时才发觉自己爬得太高根本不知要怎样下来。惊慌失措之时，我听见树下传来声音：“下来吧，我接着你，你跳下来。”
　　我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向下望，是那个男子，不，应该说是男孩，他看起来并不比我大多少。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我纵身跳了下去，他并没有接住我而是和我一起倒在了地上，只是我倒在他身上没什么疼痛感罢了。然而我并未立即起身，反而被他身上的桂花香吸引了，黏在他身上不愿起来。
　　他将我从他身上抱起来，放到树旁的石凳上，才拍了拍他身上的浮土。
　　”摔疼了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
　　“路浅鸢。”我没告诉他我迷路了，我觉得说了也没多大用处。
　　“家住哪儿啊？”
　　“溪路街。”
　　“我送你回去。”
　　我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眸，他的眼睛很美，深似一潭秋水。我跟着他走回了溪路街，他停在了路府门口，指了指房门问我说：“是这么？”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尽管他找对了，我却还不希望这么快就离开他，虽然不相熟，但他就像迷一样的吸引着我。
　　见我这般模样，他轻笑，塞了一张纸条在我手里，便转身走了。
　　那张纸上的内容我至今都还记忆犹新，怕是日后也不会忘记吧。
　　“枫红叶落，红了秋华，醉了沉沙。”
　　从深深的回忆中清醒着实不易，转眼院子都已经扫好了。他正在石桌上烹着茶，旁边还摆了一碟桂花糕，是我喜爱之物。
　　杯中叶卷翻舒，清亮的茶色，那是他爱的龙井。我一向自诩淡定从容，而今比起他还是自觉不如。
　　“未晞的后事……”我端着茶杯，盯着他的眼睛，可水雾笼罩，我又看不清，摸不透。
　　“我托了林兄将她带出去了，没葬在锂花镇，带回她老家了。她那间厢房我也收拾了，没有她的痕迹，你若还想将它作为书房，我倒可以帮你再装一番。”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行云流水，连端茶杯的手都不曾颤抖，仍旧一口一口地抿着茶。这回吃惊的反倒是我了。我原以为纵使她罪孽深重，他也定会颓废些日子，毕竟他们曾经柔情蜜意的日子长久。而今他的这般释然让我心中一凉，对爱过的人尚且如此，那待我这般连爱人都不是的人又该怎样的绝情呢？
　　他说的书房倒真是我的兴趣所在。未晞还没来时，我找当地的夫子借了一箱野史杂谈，只是书还未到，未晞就已经被他带回来了，我便只好将那间厢房移给她，那箱书也就只好在木床下放着了。他若不提，我忘却的可能性也很大。
　　他收拾罢茶具后，便陪我一同去了那间厢房。那间屋子采光极好，东窗还正对着锂花池。当时我还想把这间屋做自己的卧房，但我又不愿离那枫树太远，于是就求他把这间屋送我做别的用途。现如今再来倒着实没有感受到未晞的影子。
　　“这床拆了吧，这位置我给你做个书阁。”这雕花红木的床如今就只剩框架了。
　　“别了，留着挺好，哪日疲了还可以小憩一会。”我顺着雕刻的纹理轻轻抚摸着床柱，这红木必是哪产的名木吧，只是我对它不了解，就觉得它红得那么纯净，那么庄重。
　　自搬到这书房后，日子便过得越发快了，每天除了读书，吃饭，睡觉便不再有什么别的活动。除了吃饭时见他一面，余时他也不来此处打扰我，我便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余日吧，我倒是将夫子那里借的书看完了，其实隔了这么久，不知夫子是否还记得曾借过一女子这箱书。我出房门时，不见他在院里，我倒也不在意，自认为他是在自己的房间。我径直走到房门口，门是虚掩的，我轻推，它“吱呀”一声便敞开了。
　　浓浓的墨香弥散开来，我知道他有练字的习惯，也知他笔锋刚劲，字体秀美。一张张满是字迹的宣纸就随意地铺开在桌上，我走近，映入眼帘的是那“红了秋华，醉了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