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集》水木天成

32、画

　　民国二十年，初春。
　　张茹诗穿着邋遢的男装，带着鸭舌帽，坐在苏堤岸边，举着一支画笔，在画布上随意涂抹。
　　本是贵族的娇小姐，却偏爱做男孩打扮，若是让姐姐看见，她又要被批评了。但是张茹诗不在意，男装方便，她可不想行走在街头巷尾时，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今日她画的是风景，油彩落在画布上，满眼生机盎然。
　　突然一个人映入她的眼帘，是一个男子。
　　看年纪大概有三十多岁，沉稳儒雅，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胸前的口子系的整整齐齐。胸口的袋子里插着一块白色的手帕。
　　他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眉宇间充满了故事，一边思索一边轻轻调整衬衫上的金属袖口。
　　他自然是十分英俊的，张茹诗看着他，有些出神，提笔将那人的轮廓落在画布上。却不想刚画了几笔，一个草编球飞来，撞翻了洗刷子的桶，张茹诗惊呼一声，桶里的脏水溅湿了裤脚。
　　张茹诗混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捡起草球，飞起一脚向着小朋友踢了回去。小孩对着她挥了挥手，算是致谢。
　　可当张茹诗重新坐下，再次抬头时，那男人不见了，张茹诗有些泄气，再画了几片树叶后，觉得索然无味。
　　刚巧下起了一阵小雨，眼看就要弄湿画布，于是急忙收拾东西离开了。
　　张茹诗离开苏堤，顶着雨，背着画板一路疾奔。她跑到不引人注意的街角，拉开一个仓库的小门，迅速钻了进去。
　　仓库里的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油画，张茹诗放好刷子和画板，迅速脱下身上的男装，换上洋装裙子，拎着时尚的手包，与之前判若两人。
　　张茹诗换好衣服后，把画布摆好，看着那个未画完的轮廓，指着画布发誓一定要找到画上的男人。
　　至于为什么要找到他，张茹诗也不知道，此时的她还不了解什么叫命中注定。
　　张茹诗小心翼翼从仓库门钻出，四周观察了一下，没有人，才仪态端庄地离开。
　　张茹诗举起伞，步态优雅，从雨中漫步回到了张府。
　　这是一栋四层楼的西式建筑，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张方涛的府邸。
　　张茹诗敲开门，便有佣人把雨伞接了过来。
　　张茹诗询问佣人张茹画回来了没有，从佣人处得知张茹画一直在家。张茹诗不敢置信，一抬头看见张茹画站在楼梯口盯着她，张茹诗的神情有些紧张。
　　张茹诗回到房间，张茹画跟着走了进来，表情很是不善。“你今天去河边了。”
　　张茹诗的神情有些躲闪，“我是去采风的。”
　　“骗我有什么用。”张茹画的眼中涌出泪水，“是父亲让你跟踪我的？”
　　张茹诗一时语塞，讷讷地不知如何开口。张茹画说的是事实，张茹诗是知道今天张茹画会去河边约会的，所以才会按照父亲的命令，去跟踪她，但是张茹画没来。
　　但她不知道，张茹画今天早上给男朋友打电话取消了。
　　因为张茹画交往的男友，张方涛不同意，便命令张茹诗跟踪张茹画。
　　“姐姐，你还是不要跟父亲作对……”
　　张茹画打断她的话，“合该你叫茹画，呵呵，你还劝我不要跟父亲作对，你学画画就不是跟父亲作对？”
　　张茹诗愣住了，这些话让她无可反驳。
　　张茹画也不再多言，摔门而去。
　　第二日，孟钰在英国驻汉口领事馆发表对外宣言，与英方进行激烈的谈判。孟钰大胜。双方正式签订收了回租界的协定。
　　孟钰自然是这次谈判的功臣，他走出大使馆，记者蜂拥而至，纷纷给他拍照，为的是抢占登报的头版头条。
　　张茹诗第二日吃早餐时，她拿起了昨天的报纸，上面赫然印着一张英俊男人的脸，就是之前在河边见到的男人。
　　张茹诗正细细读着报纸，却看见张茹画从楼上走了下来。张茹诗笑嘻嘻地黏上去，拉着姐姐的手撒娇卖萌，张茹画尝试甩开她的手，却像是粘上了橡皮糖，怎么都甩不脱，只能无奈看着自己的妹妹。
　　张茹诗说道：“我今天早上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她你一直在家。”
　　“我难道不是一直在？难道还能给你机会监视我？”
　　张茹诗愧疚低头。张茹画想妹妹也是听父亲的命令，便不好再跟她冷着脸。
　　“我现在要出去，你要是信不过，就跟着我吧。”
　　张茹诗没想到，她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往外走。
　　“父亲又不在家，你是监督我跟踪我，但是拦不住我吧？”
　　张茹诗哑口无言。
　　而张茹画就真的大大咧咧从张府走了出去。张茹诗只能无奈地跟着她，偏偏张茹画就是每走几步就故意回头看张茹诗，张茹诗只能跟着走走停停。
　　眼看张茹画穿过马路，张茹诗正准备跟上，突然间，孟钰的车停下，他从车上下来，记者蜂拥而上，不小心把张茹诗挤在中间，她无奈地跟随着孟钰的脚步，被人群蜂拥进了大使馆。
　　张茹画在马路对面得意地对妹妹摆摆手，高兴地离开。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
　　张茹诗急着挤出去，却不小心摔倒了，被记者踩到呼痛。
　　孟钰停住脚步，将张茹诗拽起来，张茹诗十分惊讶。
　　眼前的男人正是她心心念念要画的人。
　　“小姐没事吧？”孟钰对她温柔地微笑示意，却并不在真的等她回答，就放开她继续前行。张茹诗心脏狂跳，激动不已，回头看对面的街道犹豫片刻，姐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便决定跟上孟钰。
　　记者跟随孟钰进入议会厅，张茹诗抚平乱了的心，姿态优雅走进议会厅，找寻孟钰的身影。
　　她头脑一热，大大咧咧地站到了孟钰身后，和孟钰的秘书站在一起。
　　孟钰的秘书奇怪地看着张茹诗，张茹诗倒是神色自若。孟钰回头看了一眼张茹诗，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今天这个场合太重要了，他不能为一个随便冒出来的人分心，他看了一眼秘书，示意他找保安把这人带走。然后他就转过头仔细地看着手中的资料，没想到秘书却会错意，以为这是孟钰安排的，便心领神会地对张茹诗点点头。
　　会议上各国记者对英租界的收复后续问题进行提问，孟钰本身是会英文的，但他在租界回归的重要时刻，必须用中文回答才能宣誓主权。
　　所以是由秘书将外国记者的问题翻译成中文，孟钰再有条不紊地一一回答，再由秘书翻译成英文。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场上有个记者用法语提问，明明是英租界收复问题，却是说的法文。
　　秘书自然听不懂，随即尴尬冷场，台下窃窃私语。
　　孟钰冷漠看着秘书，秘书冷汗直流。
　　却见张茹诗，落落大方地用中文说了问题，孟钰听着，便知道她翻译的很准确。张茹诗这一行为完全是下意识的，她在法国留过学，自然是信手拈来。
　　孟钰这次重重看了她一眼，沉着冷静地回答了问题，一切都进行的很自然，张茹诗再翻译成法语。
　　回答完毕后，孟钰淡淡开了口：“希望参会记者都能用英语发问，毕竟这是在英国领事馆，我不想英国朋友们失去地盘后，又失去了语言。”
　　记者们哄堂大笑，现场与会的英国人十分尴尬。
　　这场充满硝烟的记者会散会后，张茹诗想上前说话，但孟钰匆匆离开了，并没有给她时间，张茹诗十分难过。
　　孟钰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好奇，但是因为记者会后还有行程，所以没有时间停留。
　　直到深夜的时候，孟钰才结束了满满一天的活动。责问秘书为什么出现纰漏，秘书无奈说他不会法语。
　　“你是哪里人？”
　　“绍兴。”
　　孟钰拍着他的肩膀，神情依然温和，语气却十分严肃，“那就先回绍兴去，学会了再来。”
　　秘书脸色都白了，但他知道自己无法挽回。
　　另一边，张茹画自从上次甩开妹妹以后，十分得意。但她发现连续几天了，张茹诗最近比她出门更早，回来的更晚。
　　这一日，张茹画跟张茹诗一起出门，以为张茹诗还会跟着她，结果张茹诗往反方向走了。
　　张茹诗每天坐在能看见大使馆正门的咖啡厅，或者坐在初遇孟钰时的河边长椅上，试图再次遇到他。从天亮发呆到天黑，却没有结果。对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如此上心，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
　　可她没有一次遇到过他，只能一次次失望地回到家里。
　　这一日，张茹诗照旧失望地回到家中，却意外看到孟钰正坐在自家客厅里。张茹诗又惊喜又疑惑。
　　张方涛看见女儿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张茹诗却是猛地一震，自己父亲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他是外交官，两人自然就是认识的。
　　孟钰离开的时候，张茹诗厚着脸皮追了上去，问孟钰愿不愿意做她的模特，说完脸就红了。
　　孟钰没有拒绝，他很快答应了。“我倒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
　　“我的秘书最近回老家了，我缺一个懂外语的秘书，不知道张小姐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自然是愿意的，张茹诗满心欢喜地答应，孟钰微微一笑，从衣服口袋中掏出早已写好的地址交给张茹诗。
　　第二天早早地，还不等闹钟响起，张茹诗就已经起了床，对着镜子打扮妥帖。
　　张茹诗走到餐厅，念叨着楼梯地板该修理了。张茹画奇怪闹钟刚响她就下楼了，女佣夸赞张茹诗打扮摩登，张茹诗却不搭话，拿上三明治，就匆忙离家。
　　这一路上，张茹诗心情愉悦，偏偏有个贼眉鼠眼的小偷，抢了张茹诗的手包就跑，张茹诗想都没有想，立即追了上去。
　　张茹诗追着小偷一路跑，气的先是用手里的三明治丢小偷，然后脱下高跟鞋，将高跟鞋扔出去砸小偷。
　　小偷跑得气喘吁吁，慌不择路，张茹诗穷追不舍。
　　刚好此时，路过一辆汽车，汽车车门猛地弹开，小偷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上。
　　张茹诗惊讶着停下脚步，只见孟钰从车中下来。
　　小偷想要逃跑，被孟钰的保镖抓住，按在地上。张茹诗捡起地上的手袋，孟钰打量张茹诗，注意到了她没穿鞋，丝袜破烂，头发凌乱。
　　孟钰笑着调侃她，“第一天来上班，打扮的很像一个秘书。”
　　张茹诗脸都红透了，她知道自己的本性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没想到在自己一见钟情的男人面前丢了脸。
　　孟钰看着她，倒是觉得她天真可爱，和大上海那些矫揉造作的豪门千金很不一样。
　　张茹诗正愣着，一件外套裹在她的腰上，遮住她破掉的丝袜。
　　“既然这么巧遇到了，今天就算你来上过班，先回家把脚上的伤处理一下。”
　　张茹诗这才知道，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张茹诗凌乱地回到家，再次走进餐厅，在张茹画和女佣吃惊的目光下，一屁股坐下问还有早餐吗。
　　当天晚上，张茹诗披着浴袍，正用云南白药仔细涂着脚上的擦伤，听见楼下的门铃响了起来。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佣人拿着一个盒子进来，说是有人送给二小姐的。张茹诗接过盒子，里面有一双漂亮的Chanel高跟鞋。
　　“小姐，这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那人没留下姓名，只说了是给二小姐的。”张茹诗专心看鞋子，没有说话。她大概知道是谁送的。
　　第二日，张茹诗坐了黄包车，到政府办公大楼。孟钰再看见她时，只见她穿着时尚，踩着Chanel的鞋子，自信微笑。孟钰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递给张茹诗一沓文件，告诉她要翻译哪些法语文件。
　　如此过了半个月，某日，孟钰带着张茹诗，和英国外交官理查德坐在一起喝咖啡，相对无言，孟钰淡定品咖啡，时不时与张茹诗交谈。
　　在孟钰换第四杯咖啡之后，沉不住气的理查德开始询问孟钰在做什么。
　　孟钰惊讶地说：“自然是在喝咖啡，哦对了，忘记介绍，这位是我的新秘书，张小姐。她法语说的很棒，英语也很不错。”
　　张茹诗随声附和，英国外交官打断张茹诗的话，让孟钰说明来意，他在工部局还很忙。
　　孟钰看着张茹诗使了一个眼色，张茹诗会意道：“大使先生，既然国民政府已经收回租界，工部局怎么还不解散？”
　　孟钰有些做作地批评张茹诗乱说话，“我相信理查德先生会尽快宣布，工部局的解散和后续交接工作。”
　　英国外交官这才明白孟钰的意图，“就算上海的租界收回去，又怎样？大英帝国的势力仍在，连你的侄子都在英租界的银行上班。”
　　孟钰高兴地说：“我想我的侄子会很高兴，以后上班的银行归国民政府领导了。”
　　英国外交官听后有些气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张方涛第二天看报纸，这才知晓英租界工部局解散了，感叹孟钰行事果决。秘书犹豫着，告诉张方涛，孟钰新的秘书是张茹诗。张方涛很吃惊，决定把交易所的事情放一放。

　　孟钰按照约定给张茹诗做模特，张茹诗把孟钰带到自己的秘密仓库。
　　“你是第一个来参观的人。”
　　孟钰被仓库里琳琅满目的画作震撼，“孟某荣幸之至。”
　　张茹诗失落地告诉他：“可我父亲不想我学画。”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孟钰按照约定，做她的模特。
　　张茹诗让孟钰摆好姿势，画了一会儿，又让孟钰换姿势。孟钰如何摆，张茹诗都摇头说不满意。最后张茹诗笑着帮孟钰摆了一个搞笑的姿势，两人乐不可支。

　　晚上，张茹诗回到家中，无意中碰翻了姐姐的手包。
　　从里面竟然掉出两张船票，张茹诗当即反应了过来，“你要私奔？”
　　张茹画涨红了一张脸，“我没办法，父亲不松口，我非他不嫁！”
　　“可是姐姐，这样父亲会伤心的。”
　　“伤心？”张茹画情绪激动：“这么多年，他只关心政治，我们哪里是他女儿，只是他联姻的工具！他有在意过，我们真正需要什么吗？”
　　张茹诗觉得无言以对，经不住张茹画再三请求，把船票还给了姐姐，并答应隐瞒此事。
　　两天后，张茹画就走了，张方涛暴跳如雷，下令去各汽车站，码头，火车站，搜寻张茹画。
　　张方涛问张茹诗知不知道姐姐的去处，张茹诗撒谎说姐姐跟她感情不和，张方涛不再追问她了。
　　张茹诗刚走出房间，便听见屋内一声巨响，发现父亲晕倒在地。
　　父亲病重，张茹诗照顾。
　　张方涛感慨只有她们两个女儿，张家后继无人，党国的事业未竟，他需要有人接过张家企业。
　　张茹诗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再次重申她对美术的热爱，但是为了父亲的身体健康，她愿意去学经济。
　　张方涛被张茹诗感动，握着女儿的手，对张茹诗道歉，说这么多年他忙着事业，忽略了对女儿的照顾，害的张茹画离家出走。
　　张茹诗趁机说出，她对孟钰已经情根深种的事情。
　　张方涛细思了一会儿，还是表达了自己的反对，“他年纪比你大太多……”
　　张茹诗说道：“我不在乎这些，跟孟钰哪怕过一天，都胜过跟俗人过一辈子。”
　　张方涛见她十分坚决，态度强硬嘴上不肯承认，但依然祝福了他的小女儿。
　　张茹诗坐在他们初遇的河边，在未完成的肖像画上，落下了最后一笔，画上的孟钰栩栩如生。
　　张茹诗抬头，坐在河边的孟钰不见了，张茹诗问陈先生在想什么，孟钰说他想拥抱陈太太。二人笑着拥抱在河边。

作者有话说

　　这都是随便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