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臭屁》揽菱歌

33、我家柜门长打开 你俩从小关

　　林女士确认了任萧没有在开玩笑后，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任萧没躲，右半张脸迅速肿了起来。任爸“噌”地站起来拉住林女士：“你别激动。”
　　说着把气得发抖的林女士摁回椅子上坐好，给她倒了杯水，“有什么话好好说。”
　　林女士用力把水杯一跺，“看你这样，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任爸瞬间哑火，看了眼还跪着地上的任萧，主动向老婆承认错误：“对，这是我的错，当年知道后没有及时向组织汇报，还协同犯错人员一起对上级领导进行隐瞒，罪行及其恶劣，我现在主动接受处罚。”
　　说着就要去和任萧一起跪下。
　　任萧忒坏了，低着头忍笑。
　　林女士哪能让任爸真去跪下，一把拽住他，冷着脸吼：“你好好坐着。”
　　任爸瞬间噤若寒蝉，乖乖坐回位子。林女士问任萧：“什么时候开始的？”
　　任萧：“初中，你和任苒去香港玩那会儿，我跟我爸讲了。”
　　林女士差点当场气撅过去，“你俩行啊！这一瞒瞒了多少年？捂得还挺严实。”
　　任萧谦虚道：“也没有……”
　　话未说完，林女士劈头盖脸一个抱枕砸过去，“你还挺自豪！”
　　任萧闭嘴不讲话，好好跪着，眼观鼻鼻观心。任爸怕林女士气出病来，连忙劝道：“紫曦啊，别和他生气，他小子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是浑！从小就没见他亲近过谁，谁的话都不听，凡事都爱自己拿主意，不亲的人说他一句都能翻脸，”林女士骂着骂着悲从心中来，“可我就没想到他居然能给我整出这种事。”
　　说道后面已经又是一阵哽咽，任爸慌得不得了，劝了又劝。
　　任萧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是你们要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的，你们以前还夸我……”
　　话没说完又被爹娘一声吼“闭嘴”，还附送上了他老子那甜蜜的大耳刮子。
　　任爸一巴掌扇完还不够——其实根本没用力——接着就开始痛骂任萧，从任萧小时候逃课到春游掏鸟蛋摔了腿，从替付寒燊写情书被老师抓包到十七岁开始抽烟，从把妹妹挂在衣架上玩到和人打架挂彩还不跟家里说，总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翻出来凑一块，给任萧骂了个狗血淋头，就是不说任萧爱好男人这事！
　　任萧跪地上，点头如捣蒜，任爸骂一句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深刻的意识到了错误。
　　林女士冷眼看着任爸虚张声势骂了半天，冷笑道：“说了半天渴不渴？合着以为我傻看不出你在转移话题帮他开脱吧？”
　　任爸：……
　　随即一脸谄媚的笑，“哪里，哪里。”
　　说着拉了任萧一把，“快起来，别在哪杵着惹你妈生气了。”
　　任萧“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要起来，林女士一声断喝：“跪着！谁让你起来了？”
　　任萧二话不说又跪下去，“咚”地一声比刚才第一次跪还响亮，任爸都听得心头一惊。
　　林女士更是，看着老实跪在地上的儿子，气得眼泪直掉。
　　都说他们这对父母当得轻松，从不过多管教子女，可无论如何，任萧是她唯一的儿子呀，是她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看着他从一个脸皱巴巴身子红彤彤的小婴儿长到今天，长成个长手长脚英俊帅气的大男生，她心里怎么可能不疼他？
　　她像全天下的父母一样，希望儿女平安长大，人生顺遂。她也期待着早日抱上孙儿，享天伦之乐。
　　可她的儿子，却不爱女孩，他选了一条不被世人大众所接受的路，走进那未知的荆棘丛中，把他滚烫的爱情送给像他一样的男孩。
　　会有多少人认可他的那份爱？又会有谁接受他的爱？
　　他能体会到当父亲的感觉么？他与他的爱人能站在阳光下坦然接受亲人的祝福和陌生人怪异的目光么？

　　“妈，”任萧也有点慌神了，“你别哭了，我，我，其实你要抱孙子还是可以的，任苒怎么说也是你亲闺女，外孙和孙子一样，我家不都提倡男女平等……”
　　这次打断他的是任爸飞来的拖鞋。
　　林女士用力摸把眼泪，骂他：“你自己说，我最生气的是不是孙子不孙子？我生气的是你们瞒我这么久！我是你妈！你自己要走这条路，还瞒着自己的亲妈，你说你有没有良心？”
　　“做父母的谁不盼着自己儿子好？我费尽心思给你张罗着找媳妇，希望你家庭幸福人生顺遂，你说我图什么？你倒好，一声不吭，逼急了才说出一句喜欢男的，是不是我不管你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单着？还是找个男的和你偷偷摸摸过一辈子？”
　　“等我和你爸去了，你连媳妇都没让我们看到过，我们又怎么能闭眼？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伴儿都没有？”
　　“退一万步，你要真找着自己的喜欢的了，得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你们？这个社会对你妹的认同度又会有多高？到时候不相干的人都敢来说你两句，你打算自己受着？亲妈你都不说你还找谁说去？”
　　“你不是浑，你就是没良心！”
　　任萧被他妈骂得心里也难受，林女士早年留学国外，对男同这事不会极度抵制。他就怕自己的妈妈接受不了无法抱孙子的事，未曾想，父母都一样，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孩子。
　　他们不在意自己孩子走如何不被世人理解的路，他们只在意自己的孩子走得苦不苦累不累，伤心崩溃的时候有没有遮风挡雨的港湾。
　　从来都是嘴上可劲儿骂，心里可劲儿疼。
　　看着林女士低头啜泣，任爸在一边红了眼眶，任萧也忍不住了，他膝行过去，把脑袋往林女士膝盖上放，轻轻叫了声妈，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也累啊，这么多年走来，自己也惶恐过无措过委屈过，可终究要自己来承担不是么？
　　大一刚开学，追他的小姑娘天天劳烦他室友帮忙带情书带饮料带这样那样的给他。室友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替小姑娘宣传得很卖力，他烦不胜烦，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性向。
　　第二天就有室友打报告搬了出去，背后提起他就是一脸厌恶地称呼“那个变态。”其他室友都劝他别在意，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没理会，但心里又怎么可能不委屈不难过？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系都传遍了软件工程C14班的任萧是同性恋。大部分人表示理解，可每次遇到人背后私语，又何尝不是在他心上捅刀。
　　大二时偶然遇到学弟中暑晕倒，他好心背去校医院，结果被有心人传得龌龊不堪，连老师都来找他谈话。
　　世人之言猛于虎，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父母的担心，父母的爱之深责之切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没有错啊，他也会有深爱的人，只不过那个人和他一样是男生啊。
　　恍惚间想起了苏舟，那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少年，他就那样闯进自己的心，却不愿接收自己的那份爱，甚至用他天真稚气的方式来逃离自己。
　　多年来的压抑，这几天的痛苦，全部涌上心头，任萧趴在林女士的膝上低低地泣出了声。
　　任爸任妈反倒被吓到了，还是任爸先反应过来，冲林女士使眼色。林女士擦了下眼泪，把渐渐安稳下来的任萧拉起来：“妈看看。”
　　一摞裤腿，膝盖上一片青。
　　林女士又不禁心疼，让任爸赶紧找冰袋，被任萧拉住了：“没事，一会儿就下去了。”
　　林女士叹口气，摸摸儿子的脑袋，“你想清楚了？”
　　任萧默默点点头。
　　任爸任妈对视一眼都很无奈。林女士深知儿子秉性，也知道拉不回来了，倒不好说什么，半晌才苦笑道：“早知道我也不给你挑女孩子了，把青年才俊的照片拿来给你过一遍算了。”
　　父子俩一听就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任爸心里松口气——还好没气出大毛病，任萧则是愧疚地喊了声“妈”。
　　“别在这喊了，赶紧去找个男朋友才是正经的。”林女士嫌弃地看着自己儿子。
　　任萧：……
　　出柜了还是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
　　“不用这么急吧……”任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瞪了回去。
　　“他现在再不找个男朋友，将来老了越发找不到。你想看你儿子孤老终生么？”
　　任萧看见任爸一个劲儿朝林女士打眼色林女士却不解其意，干脆自己招了：“妈，我有喜欢的人的。”
　　林女士仿佛被命运一把掐住了喉咙，训任爸的声音都戛然而止，愣了两三秒才问：“是谁？”
　　任萧还没来得及说林女士就道：“是小付对不对？”
　　任萧：？？？
　　任爸：？？？
　　林女士自顾自道：“你俩从小关系那么好，他又生得好看，你这个颜狗肯定看上人家了。要不怎么可能小时候帮他写情书被老师抓包还抵死不认？对了，我看他这些年不时和小姑娘们闹出点事，是你们之间发生矛盾了？他一气之下流连风月场所，你是气得跑来外地不回去还一直不肯谈恋爱？”
　　任萧：……
　　任爸是在不忍心继续看儿子那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向脑子里已经编排出了好大一出戏的老婆解释：“任萧喜欢的不是小付，是小舟。”
　　“小周？”林女士一愣，“哪个小周？我不认识姓周……”
　　林女士的话戛然而止，任萧捂脸从手指缝里偷看她，就见他老娘的表情五彩缤纷不已。
　　林女士脸上有迷茫后的顿悟，更有顿悟后的痛心，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喜悦。
　　“你小子的眼光，”林女士缓缓道，“还真是随了我——一样好。”
　　任萧叹气，“我还以为你会骂我。”
　　“我的确想骂你，毕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梦不宜做太多，”林女士说，“不过，既然你铁了心要牵手一位男士，那我宁愿这个人是小舟。”
　　任爸松了口气，还没放下心就听林女士第二轮开骂：“你是不是早存了那种心思？对他那般好？我也是眼瞎没看出来！人家小孩是弯是直你都不知道！一个劲儿往上贴！把人家带坏了怎么办？”
　　任爸连忙去拉林女士，“好了，自己的儿子你还不了解？怎么可能做出什么龌龊事？”
　　林女士看了眼儿子，“真的没有？”
　　任萧：“我心里的确对他有心思，但之前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于礼，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照顾。”
　　说着，他轻轻一笑：“不过我和他表白了，昨天晚上你们敲门那会儿，被打断了。今早我又说了一次，被他拒绝了。”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林紫熙愣愣地看着儿子，看到她这个从来都是洒脱俊朗带点混不吝性格的儿子，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疼痛的情绪。
　　那疼痛是稀薄的质感，在任萧的眼睛里流淌。
　　就好像万里山峦，恰逢山雨，举目而望，皆是雾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