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番外》夜舞倾城梦

1、第一章

　　红尘看破此生，余生吾愿常伴青灯古佛。月白星朗夜风轻，潭水无波成树屏。自在红尘三丈外，可怜身后无数情。遁入空门，一心向佛。了却烦恼，静看人间纷扰。
　　无声清冷的夜在蔓延，思念的风夹杂着落寞和孤独把心灌满。我掩饰了自己的迷惘，埋葬了自己真实的过往。长夜未央，繁星点点。如斯寂寞，寒窗无眠。有一种情不自禁的感觉在撩拨着我的心弦，孤独席卷世间，秋雨悲凉入骨。望了望镜中的自己，竟是如此的陌生。曾经的我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而如今却一袭袈裟，了断红尘，口念佛号，手持佛珠。这真的是我吗？我还是豊朝七公主永宁吗？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永宁吗？还是那个教会小枫打叶子牌的永宁吗？还是那个喜欢调侃珞熙妹妹的永宁吗？
　　独坐窗前，暗自神伤。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直贴身珍藏的玲珑小木梳再度唤醒了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记忆。“你怎么只给珞熙准备礼物，我的呢？”犹记得那天刚好是珞熙妹妹的生辰，我们相聚米罗酒肆。当我看到小枫把玲珑剔透西州特有的孔雀石送给珞熙时，我故作不满，嗔怪道。因为我也很希望能收到小枫亲手送给我的礼物。“当然也有你的。”银铃般的话音刚落，小枫像变戏法似的地掏出一把精致可爱的小木梳递给了我。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送你这个。”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我莞尔应道，满心欢喜地收下小木梳。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礼物犹在，却天人永隔，换不回挚友如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暗夜凄冷，回首前尘如风。烛光投影，映不出友之容颜。活泼善良的小枫，天真无邪的小枫，清纯可爱的小枫，有情有义的小枫，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回想过往记忆，我不禁悲从中来，泪如泉涌。
　　我的记忆再度回归豊朝，那个令我心灰意冷，不愿久留的皇宫。
　　“小枫，上次教你打的叶子牌，你会了吗？”自从小枫来到豊朝以后，我总是一有空就和珞熙去找她聊天玩耍。彼时年少，青葱岁月。嬉笑打闹，皆是美好。我享受和她打叶子牌时的快乐，我喜欢和她谈天说地时的惬意，我羡慕她在西州时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我希望能和她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匹小红马，任我自由奔腾，我疑惑她竟然知道很多我所不知的奇闻异事。小枫，至纯至善，至真至柔。我觉得她是太阳派到人间的使者，光明而又温暖。一想到她将来会是豊朝的太子妃，我的准嫂嫂，我的内心就雀跃无比。
　　波谲云诡，东宫易主，五哥成为了豊朝太子。机灵如我，早就看透了五哥对小枫的心思。只是每每看到他和赵瑟瑟在一起，我就觉得很不舒服。那个赵瑟瑟，只会装温柔扮善良。我坚信五哥是聪明人，一定会看穿她的。我从心底认定我的嫂嫂就是小枫。所以一有机会我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撮合她和五哥，不让赵瑟瑟得逞。
　　迟钝如小枫，就是不能察觉五哥对她的感情。
　　“你误会了，你那位五哥心里想娶的人并不是我。”小枫一脸平静淡然，否认我的观点。
　　“我的太子妃，准嫂嫂，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啊？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五哥一定会发现你的好。”
　　小枫和五哥真是一对欢喜冤家，虽然他们两个经常吵架互怼，但我知道他们心里其实是很在意彼此的。为此我会拿这个来戏谑小枫：“我五哥哥又欺负你了？”
　　“永宁，你还是不是我朋友，怎么听到李承鄞欺负我，你一脸期待啊？”
　　“可我觉得自从五哥和你成亲之后，整个人变得有生气多了。”
　　“那是因为他娶了赵姑娘，和我没关系。”珞熙和我不由得低头浅笑，真是嘴硬，怎么就不愿意相信五哥是喜欢她的。
　　后来五哥哥丽政殿遇刺，小枫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我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他们彼此倾心，是终身相依的璧人。我希望他们都能向对方吐露自己的心声，不要再压抑自己的感情。我希望他们能琴瑟和鸣，比翼双飞。
　　珞熙妹妹也如愿以偿，嫁给自己倾慕已久的裴照。大婚当日，我在城楼上看着珞熙的花轿缓缓走过，一时怅然若失，感慨万千。至今为止，我从未爱过，我不知道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如今放眼宫中，我是唯一一个还没出嫁的公主。我虽生在皇家，玉盘珍馐，尊贵无上，但是我的命运却从来不属于我，我的未来由别人掌控。我将何去何从？或许朝臣子弟结成连理，或许像小枫那样，离开故土，和亲他国，若有朝一日豊朝与之开战，我不是以身殉国，就是以身殉夫。我顿感无奈彷徨，伤感迷茫。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我不是什么豊朝七公主，只是寻常人家的小女儿。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惟愿两心相知。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繁华尽处，寻一无人山谷，建一木制小屋，铺一青石小路。与之晨钟暮鼓，安之若素。对月起誓，永不相负。和我琴声，伴我青丝变白发，温酒煮茶，共我西窗夜话。
　　想到此处，我再度潸然泪下，握紧手中我最珍视的小木梳，我的力道不禁又多了几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豊朝边疆烽烟再起，五哥和裴照远赴西州，率军开战。我则待在自己的寝殿内，清香一柱，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佛像前为五哥默默祈祷，愿他平安归来。
　　“永宁公主，不好了，太子妃她在两军之前拔剑自刎了。”慌张的声音打断了我无边的思绪。
　　“你说什么？”我瞬间呆住了“是小枫吗？”
　　“是，是太子妃。”
　　“不，我不相信，你在骗我。”我慌忙定了定神，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样一个像太阳一样明亮温暖的女孩子会拔剑自刎，她的生命怎么可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戛然而止，长眠黄土。那个活泼可爱的她曾经在我面前夸耀自己数一数二的射箭本领。红衣胜火，她在马背上的神采飞扬，英姿飒爽是我眼中最美的风景。不，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珞熙，我不相信小枫她拔剑自刎，他们在骗我。”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
　　“永宁姐姐，这是真的，裴照和五哥哥亲眼目睹小枫在两军阵前拔剑自刎。”珞熙亦是泪如雨下，轻轻地抚住我的后背，我把头靠在珞熙的肩膀上。
　　“那五哥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裴照说，五哥回来以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丽政殿，整个人失魂落魄，目光呆滞。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小枫，你不要离开我，我要给你抓一百只萤火虫。”没想到，五哥对小枫的爱如此之深。
　　之后不久，慈爱可亲的太奶奶仙逝，叱咤风云的父皇驾崩，五哥登基为皇。失去了太奶奶的爱抚呵护，又没有小枫的贴心相伴。虽有珞熙偶尔的进宫陪聊，但我依旧难解哀伤。我自小就对佛教有着浓厚的兴趣。还记得幼年的我经常会在浴佛节来临之际缠着父皇，要他带我去万佛寺参加仪典，斋僧。虔诚祈祷豊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的我已经厌倦这个冰冷无情，血腥残酷的皇宫，只愿潜心礼佛，远离纷扰，于是我决定削发为尼，离宫修行。
　　“永宁，你真的要这样做吗？”一袭黄袍加身，放下朝臣奏折的五哥面色清冷，用平静不起任何波澜的语调向我询问。
　　“是的，五哥，我已经决定了，离宫出家。”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永宁，你和小枫关系很是要好，过几天她就回来了。我要她好好劝劝你。你别做傻事。”“五哥，你醒醒吧，小枫她在两军阵前拔剑自刎了。”
　　“不，小枫没死，她还好好地活着，她会回来的，她这是在和我怄气呢。”五哥的语气变得激动，全然没有了刚开始的稳定从容。
　　“五哥，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拦我了。”五哥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再说些什么。
　　“好吧，那你自行珍重。”他再度恢复了平静的语调，埋头继续看着自己桌上那一叠如雪花般奏折。
　　“是，五哥也多保重。”我弯腰行礼，步履迟缓地离开宫殿。
　　我换上了寻常人家的服装，打点好行李，带上小枫亲手赠予的小木梳向宫门口走去。我经不住回头张望，豊朝皇宫，生我养我的皇宫啊，我现在要与你说声再见了。再见了，豊朝皇宫。我不由得再度黯然泪下，哽咽不语。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豊朝七公主。
　　不觉间，夜已深。我静卧榻上，小枫，在梦里我们还会再次相遇吗？我合上双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