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之末》凉鬼鬼

1、〇一

　　景良便抬头望了一下天。
　　有鸟扑簌簌飞过的声音。

　　三月回暖，彼时天光乍亮。策着毛光锃亮的玉骢，在流羽履内侧暗合一双嗜血，轻装便去了云轩。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江南好景，此时却只道旧曾谙。
　　她已不是孩子，他也不是了。
　　“这面镜子，没有正反，所以分不出对错。你们各自的路，千挑万选，最后映照出来的，终究不过是人未经雕琢的本心而已。”
　　巫罗当年的原话声声在耳，有如金钟。
　　景良只一笑。世人皆知苍鹤，却不知夜豹；一如世人皆知景善，却不知景良。
　　这一阔别，便是九年。

　　而故事的另一头，景府上下，此时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安静祥和，端的是殷实富足之气。
　　惟有那正襟危坐在降香黄檀圈椅上，轻叩着一只碎纹琉璃盏的景府之主景善，眉间始终是紧蹙。三月初六，清明。九年前他们曾有一个约定，此刻却只是卜不出是吉是凶，是祸是福。
　　于是他轻轻叹气，扭头看窗外燕舞莺歌。
　　但凡承平已久的天下，颓势便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流年击打中渐渐地显露出来。如这轩辕王朝，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聊，不知不觉里已不再是柴米油盐的闲话。那么这貌若云淡风清的日子，又还能有多少。
　　九年之前，他们都还年幼，满心里只是憧憬和好奇，不晓得这场分别的重量，更不会知道天下已经在迅速的凋亡。那人还未曾教得他们，命运的齿轮开始旋转的时候，任凭你使尽何等的气力也无法让它停下来。小三界平三界上三界，都只能眼睁睁眼睁睁，看那巨大的漩涡，将自己带向不知终点的深渊。
　　在各种不知经谁之手流传下来的奇谈异志里，管这样仙魔妖鬼精怪人兽都束手无策的变数，叫无生劫。
　　所幸在这变数刚一开始就能有所明悟的人并不多，于是猜测归猜测，惶恐归惶恐。此刻活着的人们，在那一瞬到来之前，还是要假装自己一无所知的继续活下去。

　　「你在想什么？」
　　他便笑了。先前那小小的不安，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九年里，如我们先前所约，我秉承家业，按他们所期望的那般井然打理。虽然世风渐衰，总算也保全了这一小方天地。说不上有多大建树，也是问心无愧。你呢，你这九年里的经历，又是怎样的呢？」
　　「我么？一句话来说，便是拜入魍魉，果真没有叫我后悔。」
　　于是他起身扭头，两人相视一笑。

　　「哥哥。」「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