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生》十一宁

64、木偶木偶 我在阴

　　我在阴沉昏暗的地窖中苏醒。空气中隐隐仍有血腥气味，但是已经淡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艾草香气。
　　身体十分干爽，头发也不再打结黏成一团，显然是有人帮我清理过了。
　　这里别人找不来，只有他知道。
　　虽说在朝红阁住了那么久，早不在意什么礼义廉耻，男女大防，但此时此刻仍有一抹云霞悄悄浮上面庞，隐匿于漆黑的地窖之中。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身旁竟然还放着一盆清水，水盆上搭着一小块布，盆里荡漾了一片涟漪。
　　萧絮吟啊，萧絮吟，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面具仍闷着脸，遮住了凝血结痂的可怖面庞。面具边缘早已积攒了一圈血垢，一碰就掉。
　　许是光线太暗，他未察觉吧。我自我安慰道。
　　我实在无法想象他看见黄泉毒女恶毒面具下五姬的面容会是如何感受。但是我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后悔。
　　从交易之始，到迎我入府，再到如今。这每一步都是陷阱，都是猎人精心布好的交织着痛苦与爱恋的陷阱。
　　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时间情感都是浪费的。
　　当得知的那一刻他又该作何选择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他留下了一周的馒头和清水，馒头中甚至还多了两个花卷。
　　他没再出现，而他的消失更是一日日加重了我的不安。
　　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笔交易值得他如此费力囚禁我？
　　囚禁我，萧絮吟又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可笑的是，这般暗无天日的地窖生活，竟让我品出了几分自在。
　　自我成为黄泉毒女的那一天起，我的身边永远都站满了影子。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幽宫的视线范围内，就像一个永远被人操纵着的提线木偶，在舞台之上对着无声的观众重复跳着同一支舞蹈，演着同一场戏。
　　而现在，木偶不必舞，木偶不必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只需要活着。这难道不自在么？
　　令我好奇的是，萧絮吟究竟是怎么绕开这些“眼睛”把我藏在这里？以及这些天，他又去了哪里？

　　在馒头吃到只剩下最后一日时，终于有人叩开了地窖的木板门。
　　但不是萧絮吟。
　　影子规规矩矩地跪在我面前，冷漠如面瘫地请求我宣布对他的审判——对于他不在我左右的失职的惩罚。
　　我静静凝视着他，透过他，望见那一片吃人的深渊，与之相比起来，这座漆黑阴冷的地窖似乎都亮堂了起来。按幽宫规矩，他是该死的。
　　“起罢。”我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不堪。
　　他不解，抬头望向我，似乎对于我的仁慈感到更加的惊诧与惶恐。
　　“并非要放过你。只是要罚你昼夜监视萧絮吟的一举一动，每月派人报与我知。”我道，“就这么让你死了实在太过便宜你。”
　　“还有，带点吃的下来。”我补充道。
　　“您不离开么？”影子不解。
　　“不了，你报与姬永，他会知道怎么处理。”我把玩着手上的铁链，叮当作响，甚是清脆。
　　地窖重归寂静。

　　地窖的门再次被人拉开。
　　这次的人倒也令人意外。
　　他一见我便目眦欲裂，无边的恨意瞬间在他身上蔓延开来，与我所识判若两人。
　　“终于，让我找到了。”他狠狠地看着我。
　　我歪头看他，这是……寻风？那个常年跟在萧絮吟身边的大夫？
　　只听得他自说自话道：“萧絮吟这个色欲熏心的兔崽子倒是把你藏的紧！今日可算给我找到了！”
　　“我从医十数年，从阎王手里抢回的病人不说上千也有上百，却唯独救不回我的生身父母。”
　　“黄泉毒女，好一个黄泉毒女！”
　　“你们这群侩子手不得好死！”
　　从见到我起，他就已经失去了理智。他越说越激动，狠狠地掐上我的脖子，一寸寸地收紧，令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们这帮人，是人吗？”
　　“你们这些人不该死吗？为什么你们都能活的好好的，我的父母却要因你们的残忍与贪婪而离开人世？”
　　“他们的双手明明可以拯救更多的病人，可他们却救不了他们自己！”
　　“你说话啊！说话啊！”
　　我盯着他，脸涨的发紫，感受着气息逐渐微弱，却无法挣脱，无力挣脱。刚刚经受火蛊折磨的我，太虚弱了。
　　这就是解脱了吗？
　　面具再也支撑不住男人大力的挤压，应声而落。寻风一惊，慌忙松开了双手。
　　“你是！你是！你究竟是谁！”
　　骤然再吸得空气，我撑地低头猛咳，一时竟无法回话。
　　“我……谁也……不是……”待缓过气来，我努力回答他。
　　“这个世上的人……都该好好……活着……只有我们……该死……”
　　“我不能认为你这是在赎罪，你现在的样子反而更像是在求生。”寻风双手握拳，青筋毕露，“这算什么？五姬？也是你装的？好一个色欲熏心的萧絮吟，真好，真好，只有我从头到尾被你们耍的团团转！”
　　寻风拂袖而去，脸色气得发青：“今日我不杀你，我倒要看看来日他如何护你这妖女！去也！”
　　我瘫软在地，望着寻风远去的背影，心中愈发不得安宁。
　　杀戮固然使我获得快活，可是杀戮背后所要承担的代价，每一份都亦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