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7 five ...


  •   阿芙罗拉回房一觉睡到下午,头隐隐约约地疼,睡得也很浅,梦境光怪陆离纷繁复杂。

      然后被叫醒了。

      虽然查尔斯无法准确探查到阿芙罗拉的想法,也没法很精确地控制阿芙罗拉的思维,但把一条信息送进阿芙罗拉的脑子还是很容易的。

      于是阿芙罗拉就被脑子里骤然放大的弦乐器声惊到了,人还没完全醒过来,心脏却颤抖得剧烈,快要跳出胸膛。弦乐又轻轻放缓,好像在安抚阿芙罗拉。阿芙罗拉揉着额头,平息着呼吸,猝不及防弦乐和声又再次大声,脑海轰鸣。

      如此几次。

      阿芙罗拉脸色麻木,觉得自己的心脏啪叽一声被钉在了胸膛里,再也不会受到惊吓了。

      她深深浅浅地缓和呼吸,抬手抹一把自己的脸。梦境被弦乐打散了不少,但仍然有一些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各种光线和色彩围绕着她挤压着她,那些光彩支离破碎,就像阳光穿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悄悄透进一片昏暗蒙昧中。而自己就像个缩小的爱丽丝,在绚烂变幻的牛顿环里向前奔跑,无穷无尽。

      ……

      “小姐,下午好。”查尔斯坐在会客厅里,薄毛衣的米黄和沙发的松绿色相得益彰。他随意侧身坐在棕红色的壁炉旁,修长的手指捏着笔写写画画,眼波流转,就是一幅极美好的画面,“睡得好吗?”

      阿芙罗拉翻了个白眼,“拜你所赐,我有一次相当‘好’的睡眠。”

      查尔斯不说话,只是看着小人儿笑。阿芙罗拉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抚平自己的长裙,优雅坐在查尔斯对面。看起来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整治头发,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来。只是……查尔斯眼神飘过去,看到她后脑勺的一支铅笔。

      上次是藤条这次是铅笔,不知道以后还能在这位来自北国的小小姐头上看到什么东西。

      有点不像样。查尔斯无意识在手底的解剖图谱勾画,心念微动。

      “我给你传了点东西。”查尔斯抬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笑语盈盈,“你收到了什么?”

      阿芙罗拉喝茶,小脸埋在茶杯里,抬眼瞟了查尔斯一下,长睫毛颇有些勾人的意味。查尔斯笑容荡漾,电影里的酒吧小王子渐渐与他重合。

      ——有的是青春,有的是英俊,有的是潇洒可以肆意挥霍。却又有着过分的天赋和聪慧,点到即止,若即若离,微妙的分寸。

      阿芙罗拉垂下眼,轻声回答:“《惊愕》。”

      查尔斯愣了愣,抬起了眼。蓝眼睛直直地注视阿芙罗拉,暗示着他的好奇。而阿芙罗拉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一点一点啜着茶水。

      没有人可以逃过他的大脑,也没有人在被注视时不会陷入他的眼睛,无论男女。些许不带恶意的好奇,像花瓣落在他的眼睛里,落在水面上,波光荡漾开去——

      ——自然就落在了别人心里。

      查尔斯即使不是变种人,也有着可以蛊惑人心的能力。

      很明显的,不应该实话实说的。阿芙罗拉漫无边际地乱想。查尔斯要传达的是什么信息呢?紧急,郑重,或者其它?总之他想告诉我的字句都化成了一种感觉,一首交响乐,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而查尔斯又可以从我的回答中得到多少东西,不得而知。比如说,加深我来自俄罗斯的印象?阿芙罗拉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么匆忙叫我起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查尔斯停下笔,“家庭教师们过一会就到。你准备一下,和他们稍微聊聊或者试着接受辅导,没问题的话我就和他们签合同了。”

      “他们?”阿芙罗拉重复了一遍,有些难以置信,“你给我请了多少老师?”

      “过一会儿就知道了,别急。”

      ……

      ……

      阿芙罗拉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有些紧张。第一位史密斯夫人,她穿着黑裙子黑皮鞋,灰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很有些中世纪修女的味道。

      “这位是史密斯夫人,将会辅导你的英语。”查尔斯介绍道,没有错过他说到英语时阿芙罗拉一瞬间的僵硬。他朝史密斯点点头,把位置让出来,走到一边去,把图谱在桌上摊开细细压平,手里抓着笔。

      史密斯夫人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的人儿,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细细端详了一下阿芙罗拉的面孔,然后开口道:“あなたは日本人ですか?”(你是日本人吗?)

      ……

      ???

      查尔斯没和你说我“来自俄罗斯”?这什么……日语??

      阿芙罗拉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查尔斯。查尔斯也愣住了,也跟着仔细端详她的面孔。

      阿芙罗拉明白过来,对着老师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

      好的,臆测。

      这个臆测真膈应人。

      “Sorry,I don’t understand——”(抱歉我听不懂)阿芙罗拉用听力考试的口音字正腔圆地拖长了语调。

      史密斯夫人好像有点惊讶,“你会说英语?”

      阿芙罗拉又翻了个白眼。

      好吧我知道我看起来只有八岁,外表还是很明显的东方人,但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这么……太膈应了,甚至感觉有被冒犯到——阿芙罗拉没有略过她端详自己肤色时露出的些许轻视。

      “你来自哪里?”史密斯夫人问道,“你的口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阿芙罗拉努力回想了一下,放沉了嗓音,把发声位置稍许前移,减小了嘴巴活动幅度,“I’m from Washington DC.”(我来自华盛顿特区。)

      标准的英音,带着一股子伦敦的矜贵和举重若轻。

      史密斯夫人的眉头快要皱成球,“你到底来自哪里?知道你的家乡我可以更好地帮你纠正口音。”

      其实她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老师,阿芙罗拉想。她一听到播音腔就觉得不对劲——当然不对劲了,美音英音混用,真的有意思。知道家乡也确实能从根源上辨别和修正口音,提高效率。

      问题是,有必要“修正”口音吗?

      可能史密斯夫人以为自己的任务是来把某个东亚的小女孩调教成可以进入上流社会的“美利坚淑女”吧,阿芙罗拉有些讽刺地想。毕竟口音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出身和地位的象征?

      在不想也不会成为上流社会名媛的阿芙罗拉看来,有点好笑。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我”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泽维尔,那史密斯夫人就确实适合“我”,我也会按照她的教导努力。所以,放轻松,她并没有什么恶意。阿芙罗拉嘴角勾勾,又很快拉平。改变了口型和语调,她略略夸张地说:“London is my hometown.”(伦敦是我的家乡。)短短一句话,语调转折跌宕起伏,甚至带着一些肢体动作。

      不知道史密斯夫人会不会生气……哦,生气了,脸都青了。用美式英语在英国人面前说伦敦是我的家乡,啧啧啧。

      “泽维尔小姐,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史密斯夫人站在阿芙罗拉面前,手紧紧捏着自己的教学材料,良好的涵养让她仍然能平静地讲话,“不然我没办法更好地来辅导你英语。”怒意让她脱离了黑白色的禁锢,表情生动鲜活多了。

      “我一直都在好好回答?”阿芙罗拉换回了自己习惯的工地英语,并且开始不过脑地说中式英语,“我明明回答得很认真。”说着还小脸皱起来委屈了一下。

      史密斯夫人一边平息着自己的怒火,一边低声说:“你这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泽维尔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

      阿芙罗拉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史密斯夫人,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史密斯夫人仔细听,听到她在反复说着几句话:

      “Bonsoir, comment allez-vous?
      (晚上好,您好吗?)
      Quel beau temps \'est-il pas
      (天气真好不是吗?)
      Pour l\'hiver il fait fort doux
      (今年冬天一点也不冷)
      Tout ce washi-washa
      (都是这些客套话)
      Alors je baille aux corneilles
      (那我发会呆吧)
      Cause toujours, moi je sommeille
      (你继续说,我打个盹)
      On a tout rien d\'autre à se dire
      (大家都没其他好说的)”(*)

      阿芙罗拉早就没了那副端正的坐姿,双手撑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呢喃着细碎的话,暧昧的词句在唇齿间辗转,好像冷漠又好像亲昵。

      故意的。

      虽然知道史密斯夫人并没什么恶意,但这种条件反射一般的歧视和习以为常的潜规则让阿芙罗拉很不愉快,甚至越想越气。

      “你会说法语?”史密斯夫人有些惊讶,她看着小人儿,稍稍有些改观。

      “Нет, янеговорюпо-французски.”(不,我不会说法语)小人儿晃着腿,颇有些得意。

      史密斯夫人懵了,“可以请你用英语说吗?我并不擅长俄语。”

      阿芙罗拉偏头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史密斯夫人,深色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带着羽毛般轻浮而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同寻常的学识水平和孩童般天真的杂糅成奇怪的气质,让史密斯夫人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当然可以。”阿芙罗拉突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规规矩矩行礼,“请坐吧,史密斯夫人。很高兴见到你。”

      “我的英语不是很好,夫人。而我的母语并不是印欧语系,对于我的英语学习并不会有任何影响。”阿芙罗拉低声说,带着恭敬。史密斯夫人可以强烈感受到她的尊敬和温顺。虽然很奇怪她态度的转变,但语言的力量渐渐抹平了老妇人的疑问。

      查尔斯眉头动了动,面前的书页停留在最开始的那一页。

      ……

      第一节课就这样过去了,当然,史密斯夫人更愿意称呼它为“交谈”或者“辅导”。到最后,两人甚至有点相谈甚欢的意味。

      史密斯夫人离开的时候,阿芙罗拉送她到门口。老妇人伸手摸摸阿芙罗拉的头,有一些慈和的意味。阿芙罗拉看着老妇人眼角的鱼尾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我很喜欢泽维尔小姐,”老妇人转头面向查尔斯,“她很有天赋,使我惊喜。”

      查尔斯点头,露出微笑,“我想我们可以约下一次的时间了,夫人。”

      ……

      阿芙罗拉回到会客厅,伸了个懒腰,毫无之前的乖巧可言。

      查尔斯重新做到她对面,“二十分钟后数学老师到泽维尔庄园。”

      阿芙罗拉僵了僵,又放松下来,“所以?”

      “所以你之前为什么要……嗯?”

      阿芙罗拉接到他的示意——似笑非笑的威胁,很不情愿地解释道:“我不喜欢她的歧视,对于肤色的。”她伸出自己的手,细嫩的皮肤白皙里泛着淡淡粉色,像上好的暖玉,“更不喜欢她的轻视,对于我这个人的。”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和她说的,但很明显她并没把我当回事不是吗?”阿芙罗拉面无表情。

      自己确实不是回事。来到泽维尔庄园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无来历无姓名,就这样不明不白住下。虽然自己的言语可以抹平这些,但是……

      这么说来,史密斯夫人倒是拿出了恰如其分的态度呢。

      呵。

      “如果你不满意,之后为什么要和她好好相处?”查尔斯顿了顿,有些郑重地说,“你是泽维尔的小小姐,没有必要委屈自己。不满意这个,那就换一个,总可以找到和你胃口的。”

      阿芙罗拉摇摇头,“史密斯夫人挺好的,她的教学水平也过硬,这就够了。”毕竟通晓五国语言的语言老师可不好找,而刚刚一节课证明了,史密斯夫人在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上有近乎诗人一般的造诣,日语和西班牙语也是得心应手,有责任心,会教人,十分优秀。

      “她值得这份尊敬。”阿芙罗拉同样郑重地说。

      当然理由不是这个——不全是这个。史密斯夫人的态度让阿芙罗拉突然意识到,自己飘了。泽维尔庄园人际关系简单,生活富贵精致,主人都很喜欢自己。但这不是我可以肆意的理由,阿芙罗拉心想。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定下了一定要和瑞雯真心搞好关系的目标——瑞雯越喜欢自己,自己在泽维尔庄园呆得就越牢固。

      些许引导而已。更何况瑞雯真的,真的很讨人喜欢。她的心结就是自己真实的肤色,因此开始时有些懦弱胆怯乃至过分胆大。解开心结,就是一个乖巧又善良的女孩子,青春洋溢。

      而且她还那么好看——无论什么肤色都很好看。

      查尔斯观察足够仔细,老琼斯做事很有分寸,让自己完全没意识肤色或者年龄的问题。大家大多数时间都在各自做事,瑞雯和查尔斯有课业,自己可以看书——泽维尔的藏书——如获至宝。

      总而言之,生活得很惬意,很愉快。

      ——但这不是自己可以任性妄为的理由。

      阿芙罗拉抬眼看查尔斯,看那双蓝眼睛里满满真诚,不由心中涩然。查尔斯请老师,肯定是下了一番考量的,而如果自己因为一点点的不舒服就肆意做事,换老师,换老师,那就是践踏别人的心血,消耗别人的善意。

      这个事情微不足道,不是吗,在不能说清楚自己来自哪里的情况下,被称为日本人……

      还是好讨厌啊!怎么想怎么讨厌!

      史密斯夫人也不是故意的,相处下来,老妇人严肃认真,是个很不错的人。阿芙罗拉对自己说,觉得自己人变小了,心智也变小了,心里一直怄得慌。

      不能颐指气使。

      没有人天生要对你好的。在别人给你善意——珍贵的,慷慨的善意——时,要回报更多的善意——如果想要被爱的话。

      阿芙罗拉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查尔斯眉头动了动。

      ——一滴水不止从哪里落下,穿破黑暗,滴在水潭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水滴融进水潭里,而水潭深不见底。只有“叮”的声音在轻轻回荡,见证一滴水的坠落。

      ……

      ……

      数学老师很快也到了。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士站在大门口,风尘仆仆。

      阿芙罗拉近乎是一眼就确定了她是做研究的人。那标志性的发际线和黑眼圈,还有干练但是纯粹的眼神。

      ——因为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

      ……

      阿什利小姐没有多废话,想用问答的方式测试阿芙罗拉的学识水平,但说了两句就被阿芙罗拉叫停了。她努力地想了很久,才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这几个词的意思,然后连蒙带猜它们在数学里代表什么。

      英语不好,太痛苦了。

      全是数学术语。

      阿芙罗拉问阿什利小姐可不可出笔试题,阿什利小姐很奇怪地答应了。她随手从包里抽出一叠纸,开始现场出题。

      先是几道加法题。阿芙罗拉捏着铅笔,和明晃晃的“3+2=?”行注目礼。

      好久没有重温小学题了。

      太感慨了。

      做完以后给阿什利拿过去扫一眼,然后再出之后的题。

      乘法。

      代数。

      方程式。

      集合。

      ……

      当做到函数的时候阿什利看了阿芙罗拉两眼,好像此刻阿芙罗拉在她眼里才有了清晰的样貌。看着阿芙罗拉画函数图像的解答方式,她想了想,出了两道几何题。

      阿芙罗拉捏着铅笔,开始疯狂思考。

      之前学的那一套几何证明方法能用吗?梯形在英文中怎么拼?等腰直角三角形怎么说?没有尺难道就随便乱画图吗……各种问题汇聚成一句话——

      ——之后一定要好好学英语!

      想到自己瞎说的计算机和金融,阿芙罗拉已经预见到了日后被学习淹没不知所措的悲惨生活。

      ……

      数列。

      向量。

      极限。

      微积分。

      ……

      行列式……阿芙罗拉抓着笔,背上出了一层汗。倒不是不会,就是,真的做,自己来自哪里就基本石锤了。西方和天朝的线性代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天朝是从特殊到一般,从解决最特殊的问题开始,抽象出一般方法,解决不那么特殊的问题……一直到解决最一般的问题。于是线性代数是从行列式开始,最后讲向量空间。

      而美国的思路是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开始想方法,然后分类讨论,分类设解,越分越细,到整个问题完全被解决。每个小分支就是特殊的情况。

      当时学线代的时候头疼了好一阵子,所以同时上了麻省理工和交大的公开课,稍微研究了一下知识体系的问题。而自己早就习惯了天朝的思考方式,这个是改不过来的。

      阿什利的眼神鹰一样看着阿芙洛拉的动作,看着她迟迟不下笔,甚至有些微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

      ……

      等等。

      阿芙罗拉突然松了气,想起一个事情来。

      天朝的科学体系,特别是物理和数学,很多都是建国初苏联人帮忙建立的。而天朝线性代数的思路也约等于苏联线性代数的思路……

      好的。

      关于我到底来自哪里这个问题,苏联这个锅是背定了。

      那就做下去呗。

      ……

      阿什利批改完了所有题目,眼睛亮得惊人。她还想继续出题,阿芙罗拉看着她笔下渐渐成型的级数题目,头皮都要炸了,“等等,老师,我累了,下面的我也不会做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很久以后,阿芙罗拉都能回想起那天被高等数学支配的恐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