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陆南江》秦戕

6、第 6 章 火锅

　　“起床了！”陆北砰地一声拍响桌子，把正在熟睡中的我吓得抖激灵，我赶紧拿起桌上的纸巾，我在他的注目下淡定地擦干了嘴角的口水，并用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怎么办，你的口水把书都打湿了，谁还愿意看啊。”陆北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嫌弃，嘴角却是掩不住的坏笑。
　　“我赔你一本新的就是了，小气鬼。”我强装镇静，希望他赶紧把话题从我的口水上转移。
　　“我还给你提供了冬眠的场所。”
　　“你别得寸进尺啊。”
　　“那你上大街上睡吧。”
　　陆北有些臭屁地左右晃着脑袋，我望着路上厚厚的雪沉默了几秒：“那行吧，你要我怎么赔？”
　　陆北两手撑在桌上，俯下身子停在我面前，缓缓开口：“请我吃饭。”
　　察觉到脸上的火烧云上线，我立刻站起来把东西胡乱塞进书包里，背对着陆北背上书包，说：“行，吃沙县。”
　　“不行，吃火锅。”陆北穿上外套并把十分不情愿的我推出了书店。
　　我和陆北并排走在路上，雪越下越大，我伸出右手接雪，白白的雪粒在我的手掌上化成水，陆北抓住我的手，细心地帮我擦干，然后把我的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冷暖交替让我的手又有些胀痛，他说：“雪其实很脏，而且，用手碰这么冰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我有点惊讶地抬起头，他却没看我，眼睛平视着前方，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突然开口：“看路。”此后，我们一路沉默到火锅店，那是第一次我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火锅店里烟雾缭绕，永远都放着同一首节奏轻快的音乐，食客基本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啤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仍然用老式的算盘算账，算珠被敲得啪嗒啪嗒响，但它却仿佛融入了这个场景，甚至多年后大家大多记不起那如雷贯耳的噪音，只记得老板娘微笑的脸和她身后堆得如山高的啤酒篮。
　　“你能吃辣吗？”陆北问。
　　“你在问一个重庆人。”
　　陆北微微点头，挑着眉表示对我的钦佩。点完菜后我们来到自助蘸料台，几分钟后我和陆北却分别端回了油碟和麻酱。表示惊讶后我们决定交换各自的蘸料，我吃麻酱，他吃油碟。第一口麻酱入口我便觉得不习惯，索性不用蘸料，直接吃从红汤中捞起的各类美食；相反地，陆北却捧着油碟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在我把第八片毛肚下锅后，陆北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我：“这个很好吃吗？”我有点鄙视地翻了个白眼，郑重其事地告诉他：“火锅不吃肚，可乐都变苦。”陆北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毛肚放进了清汤锅里，我又翻了一个白眼。
　　“陆北，”我忍不住问，“你是北方人吗？”
　　“嗯。”陆北吃掉毛肚，带着满足感地又夹了一块放进清汤，“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来到北方最让你惊喜的是什么？”
　　“嗯……”我转头看向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的天空，“雪。重庆在2016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规模降雪，我第一次看雪就觉得，要是年年都有就好了。”陆北听了我的回答后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火锅蒸腾飘起的白气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吃掉碗里的毛肚后对我说：“该你问了。”
　　我捏着筷子顿着想了一会儿，带有几分不情愿地问：“你……觉得我憨……是什么意思？”没想到陆北听后却哈哈大笑，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笑得没有任何包袱，随后他揩了揩眼角若有若无的眼泪，说：“就像你刚才的样子，就憨憨的。”
　　“嗯？”
　　“十佳路宣的时候，你裹得像个北极熊一样站在宣传海报前面，我都看不清是现场报名还是线上报名，我看看海报又看看你，结果你就呆呆地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决赛的时候你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站在舞台下，我一睁开眼看见黑暗里多个人手里攥着东西愣在那儿，吓得我差点跑调，我刚看清楚是你，你就跑了……我总觉得你在我面前爱发愣，就像刚才。”陆北索性放下筷子，把手搭在腿上，像是辅导员在训话，“所以——综上所述，江楠很憨。”
　　我有点失望，心里一见钟情、一眼万年的幻想瞬间破灭。原来路宣的时候我们的眼神交流只是他单纯想让我走开，而我却完全会错了意，霎时间我也觉得自己是个铁憨憨。想到这我咬紧了大拇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油发起了呆，直到陆北挥舞着从红汤里夹起的仅剩的一块芝士虾滑，并带着贼笑吃下去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陆北，你毕业之后想去南方吗？”
　　“你呢？”
　　“嗯……我挺想留在北方的，下雪太美好了。”
　　“你说得对，那我就留在北方。要是去了南方，我会很想念今天的雪。”
　　陆北没再问，我也陷入了沉默。这顿火锅剩下的时间只剩下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学校的活动和打卡景点，最后仍然是陆北结了帐，他挥舞着□□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好像吃得太多啦，这顿算我的，下次你再请我吧。”
　　我木讷地点点头，心里的悲伤好像快要溢出来。出了火锅店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垂着头有些丧气，陆北却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你知道吗，刚才火锅店里放的那首歌很好听。”我依然沉浸在自作多情的悲伤里，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在意。
　　那晚，陆北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后就离开了，他站在漫天大雪里逆着光向我挥手再见，我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