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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同归 裴太医,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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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音捧着红枣粥,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雪,不,江姑娘,今日之情,我来日必将报还。但陆长离,我不会让给你。他不是我的心上人,而是我和母妃的活路。”
江流春听闻此言,并不意外,只觉满心无奈,许久才叹道:“你不必往心里去,此后我也必不会以恩相挟。陆长离不是首饰摆件,任人随意推来让去。更何况我……”
德音以为江流春不愿放手,一时情急,握住她的手臂道:“你既视他如珠如宝,又如何忍心苍鹰折翼,骐骥失蹄?因他为你拒婚,惹得父皇龙颜大怒,贬他谪守稒阳,无诏不得返朝。只有做了我的驸马,才有重回朝野的机会。”
德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一生所求,你不知么?”
江流春满心黯然,并不欲解释自己此行来意,只静静直视德音急切的眼:“多谢你成全他。”
德音未曾想江流春如此平静,反而不自在起来:“你……”
江流春按捺住满心酸苦,福身道:“公主今日受惊,还是早些休息为好。民女告退。”
她尽力压着自己的步子,不露出狼狈来。踏出房门,正看见裴少膺等在门口,给她披上斗篷。斗篷温软地覆在身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没想到早有预料的刀子落下的那一刻还是那么疼。
裴少膺并不多问,只温声道:“再不回来,药便该冷了。”
江流春点点头,正欲回房,德音的声音追在身后:“你身边那人……实非良配!”
江流春神思恍惚间,并未把这话听进耳朵里去,只任裴少膺扶着自己手臂,缓缓走回隔壁客房。裴少膺知她拱手让爱心中难过,并不多言,待她吃完药,安置下了,便退了出去。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她便听见隔壁吵嚷。她忙披衣起身去看究竟。隔壁客房门口,德音正与裴少膺争执。
德音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挡本宫的去路!”
裴少膺不卑不亢:“微臣不敢冒犯公主,只是稒阳路远,公主千金之体,怎可独行涉险?”
德音冷笑:“依你看,本宫该当如何?”
裴少膺道:“微臣已将公主驾临稒阳一事报与稒阳县令,想必他此刻已在赶来接驾的路上。”
德音对裴少膺怒目而视:“本宫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几时轮到你摆布本宫!”
裴少膺丝毫不惧:“公主私自离宫,本就非同小可。若有闪失,臣属如何担待!还请公主顾全大局,早日返京。”
德音指着裴少膺道:“本宫自有安排,不劳你费心劳神。你也不必如此冠冕堂皇,摆出一副忠君的热忱模样。不过是本宫提醒了她一句,你便嫌本宫碍了你的好事。裴太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那些丑事,早晚会传到她耳朵里。你若一心为她,合该离她远点才是,莫让她成为阖宫笑柄!”
裴少膺沉了脸色:“我与她之事,不劳公主费心。我必会真心爱她敬她,令她无悲无惧。更何况,如此一来,公主便可高枕无忧,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德音未曾想裴少膺说话如此不客气,冷笑道:“真心?你这等趋炎附势、以色事人的小人,怎配谈‘真心’二字?本宫心中的确有愧于她,待回京后,自会求父皇为她择选最好的男儿,报还她舍命相救之恩,绝不会坐视你这等人与她纠缠不清!”
江流春终于听不下去了,走进门来:“公主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与谁共度余生,是民女的私事,实在不劳公主费心。”
德音气结:“你也被这祸水迷昏头了不成?你可知此人何以有今日?”
江流春极反感“祸水”二字,下意识出言回护:“自是靠岐黄妙手,医者仁心。”
德音神色古怪,似是难以启齿,终究咬牙道:“他可是父……你别后悔!”
江流春不欲裴少膺尴尬,径直把话引回稒阳:“公主当真要去稒阳?才出京便遇险,公主不怕么?稒阳路远,且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
德音摇摇头,神色坚定:“就算刀山火海挡在前面,我也要去稒阳找他。我若不能劝他回转心意,我便也不回去了,反正这个公主我做得也无甚意思。你若一心为他好,便不该阻我。”
江流春道:“你与我同行吧,好歹有个照应。你不必防着我。你我此行,殊途同归。”
德音迟疑半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果真舍得么?”
江流春笑意苦涩:“若今日把他换做我,他也会如此。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这晚,江流春睡得很不安稳,到了四更时分,便再无睡意。她盯着帐边系的铜薰球看了半晌,起身披了斗篷,往庭院里散心去。夜气寒凉,丝丝缕缕往她脖子里钻。
她瞧着庭院葡萄架下仿佛有人坐在那里,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看究竟。才靠近,她便闻到一股酒气。那人闻声抬起头来,竟是裴少膺。
只见他两颊微染酡色,衣领半敞,倚墙屈腿而坐。他白日里穿的月白衣袍满是灰迹,身旁是翻倒的空酒壶。江流春一数,有四个。
她与裴少膺相识以来,素来只见他以翩翩公子模样示人,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形容。她心知只怕跟白日里德音之言脱不开关系。那些言语,江流春本不曾细想,只当是无中生有的闲话被年少的公主当了真,毕竟宫闱内最不缺颠倒是非的嘴,裴少膺少年得志,又是个张扬傲慢的性子,难免遭忌。可如今看他这般反应,江流春心中也生出些疑云来,然而却也不好贸然相问,徒增尴尬。
裴少膺撑着最后几分清明神志,抬头看向江流春:“你……怎么来了……”
江流春在他身边席地而坐,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裴太医的酒量看来不过尔尔,区区四壶梨花白便醉成这般模样,还不如我呢。”
裴少膺看向她,目光黑沉如夜,卷裹着深不见底的冷清寥落:“为什么不问我?”
江流春一时无措,支吾道:“问……什么?”
裴少膺自嘲道:“问我凭何才有今日的风光,问我究竟有怎样见不得人的丑事才让公主对我如此深恶痛绝。”
江流春从未见过裴少膺这般神情,如枯旧的残叶被碾碎在秋风里。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断鸿峰那个夜晚,他从梦中惊醒时,那惊痛的眼神。一时间,她心口沉甸甸的。
她瞧见裴少膺要去拿第五壶酒,忙伸手一把抢了过来,猛灌了几口,仿佛吃下了定心丸,才道:“你若愿意讲,我自然愿意听。”
裴少膺看向她,眼神温柔又苦涩:“你瞧,我还没开口,你便先怕了。待听完,你若嫌我卑劣,我明日天亮前便离开。”
江流春本欲解释,裴少膺已自顾自讲起来:“我本是山中修道之人,两年前奉师命下山行医,入选太医院。入宫之后没几日,陛下传召请平安脉,宋太医令不得空,便差我前去。陛下瞧见我,大吃一惊,说我的眼睛长得像极了故人。后来我才知,陛下所言‘故人’是已故的女官梅夫人。”
江流春瞠目结舌:“梅夫人?我……我娘?”
裴少膺苦笑:“陛下思念梅夫人,便拿我当了替身,时常宣我入福宁殿侍奉,却也无‘别的事’。陛下说只要我看着他,他便能从我眼里看见梅夫人。陛下独眠时常惊醒,需我调香施药,因而总夜半传召。由此上便传出些风言风语,说我与陛下有龙阳之事。”
江流春听得“并无‘别的事’”,莫名松了口气,再细想一番,只觉合理。自己这皇帝爹最爱整“却输故剑久相投”的戏码,没想到现摆着满宫菀菀类卿还不够看,竟连男太医都召进宫当手办,委实没劲。由此想见,这宫里的牛马也难当得很。想到此处,江流春忍不住共情起来。
裴少膺的声音将她从神游中拉了回来:“你……可信我?”
江流春坦诚道:“在宫里当差,谁都难免有不得已之处。德音自小养尊处优,不懂此中无奈,你莫往心里去。”
裴少膺听她如此说,紧绷的身子才松弛下来,却又无奈地摇摇头:“多谢你。”
江流春伸手要扶他起身:“地气凉得很,又吃了好些冷酒,你再在地上坐一时半刻,受了凉,明日便不用启程了。”
裴少膺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反手扶住江流春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从稒阳回来后,你可愿跟我回江城去?”
江流春一时怔住。她的确想过自己往后的去处。皇宫从此与她无关,京城又是伤心地,她虽能把事想得通透,却也没心大到等着看德音和陆长离大婚张灯结彩。江城山水幽静,或许真是个隐居避世的好地方。
她看向裴少膺,他眼眸里的期待如寒风中的烛火,脆弱又滚烫。她心一软,终于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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