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深空分裂

3、第二章 名为父亲的男人

　　人走茶凉。
　　接近尾声时体育馆外开始下起暴雨，体育馆前的草坪上车辙凌乱，家长担心自己的宝贝兽毛被淋湿，不顾门卫阻拦直接停在出口台阶下等小孩。今天的比赛除了夏野突然晕倒外，可以说异常精彩，得奖的没得奖的都跟着家人欢天喜地的走了，一号选手的逆袭反超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而夏野自然成了反面教材。
　　停车场空空荡荡，幽暗荒凉。保安忧心忡忡的看着手表，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宾利，这辆漆黑的车停在正对停车场出口的主干道上，剩下几辆车看见这辆车蛰伏在主车道都不敢有怨言，默默地绕路出去。
　　保安不知道这车主是何方神圣，他再一次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半小时，他赶着清空停车场然后去超市买限时打折的菜。但他不敢叫车主赶紧滚，他见过这种车型，用的是6.75升双涡轮V8发动机，8速ZF自动变速箱。虽然不是性能最强的，但它启动起来就像一只拥有猎豹速度的犀牛，可以笔直地切开一条道路。
　　保安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气想走过去请车主离开体育馆。这时，驾驶室的门突然开了，走下来一只西装革履的白熊，保安挺直胸板，“先生……”
　　“大少爷，二少爷，老爷等你们很久了。”白熊恭恭敬敬的说，只不过没有对着保安。
　　保安这才发现两只一大一小的兽从楼梯口往这走，高大的那只拿着比赛用的弓和箭壶，显然是参加比赛的。
　　保安松了口气，只要接到孩子，这辆车就会马上走了吧，他还有时间买打折菜。夏野目光冷漠的盯着漆黑车窗，白熊管家接过夏兒背上的弓箭，放入车尾箱。夏兒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哥哥，打算等会上车帮哥哥多说些好话。
　　就在他准备开车门时，漆黑如墨的车窗缓缓摇下来，夏忠梁戴着黑色的墨镜，一只手靠在车窗边，硕大的身躯隐藏在阴影中，他没往这边看，但夏兒觉得一股寒意从脚上爬往大脑。
　　不怒自危！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戴着墨镜，虽然没直视夏野，但夏野感觉身上被他上上下下扫视，像被上千跟钢针刺入神经细胞般寒栗。他咬紧牙关，不让悲伤失控地从眼眶流出，他毫无畏惧的回瞪夏忠梁，想透过墨镜让视线焦距点燃他爸爸。
　　“呵”，片刻，爸爸发出轻蔑的嗤笑。
　　“爸爸，哥哥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夏兒想赶紧为哥哥圆场，不料，他还没讲完，爸爸就指着他阴冷地说，“你，上车。”
　　夏兒愣住了，他说：“爸爸，我…”
　　夏忠梁冷冷地说：“我今天专程过来，不是浪费时间看废物表演，开车！让废物自己回家。”
　　夏野双拳紧扣，泪腺不受神经控制的开启，他的脑子只有对这个男人的怒火，不是热烈的狂暴的，想将对方抱住一起跳进火星四射的炼钢炉同归于尽的仇恨；是那种冷冽的，凄凉的，像深冬的雨夹雪，刺骨的幽怨止不住往心里转。他冰冷的双眸冷若寒秋，他死死地盯着父亲，即使很委屈，很愤恨，他依然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没有任何想抵消辩解的意思，完完全全用这肉身抗住这轰然而至的海啸山崩。
　　“爸爸！你知道哥哥为了练射箭费了多少心思吗？他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你看看哥哥的爪子中指和无名指处，为了抓尾羽他的手都结痂了！还有……”
　　“上 、车！”夏忠梁一字一顿的说，“安无，开车。”
　　至始至终，他的脸始终没有偏向窗外，他独坐阴影中，像钢铁审判官。
　　安无略微欠身，“二少爷，请上车吧。”
　　夏兒回头看看哥哥，只感觉鼻子酸楚无比，他默默的拉开车门钻进去。安无关好车门，上车，引擎发动声大如雷霆，黑色宾利凶猛地驶出停车场，切开白茫茫的雨雾，绝尘而去，将停车场前的积水碾得支离破碎。
　　保安还站在刚刚的位置，腰杆子直得像一把枪，大气都不敢出。
　　………

　　体育场外白茫茫一片，雨滴大且凶猛，夏野的打车软件打了几分钟，一辆车都没找到。大概大家刚刚都把附件的车叫完了吧。离最近的地铁站好像有一两公里，算了，都这个份上了，还在乎自己湿不湿？
　　夏野自嘲的一头扎进雨幕。路上的车都在飞跑，兽人们都穿着雨衣，偶尔可以看到撑着伞的人类经过。大雨无私无情，冲刷着城市的欢喜悲伤。
　　夏野双手插着口袋在雨中漫步，路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夏野无所谓，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下雨天哭呢。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还是眼泪。心里的酸楚满满的溢出来，他想起今天在体育场上想起的问题。
　　人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
　　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得到那个混蛋的赞扬吗每天几千次几万次练习射箭，为了竞赛每周跑到大学里去旁听，都是为了向他证明吗？可是，就像观看演出的人，台上的演员表演得再好，台下的观众也会无动于衷。
　　原来，我是跳梁小丑罢了，真是可笑！
　　夏野走到一座桥上，飞驰而过的汽车，撑着伞提着超市袋子的兽人，他感觉这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往桥下望去，水面被雨滴打得体无完肤，他看着水中模糊扭曲的倒影。拿出了妈妈送给他的项链，一条碧绿的玉佩护身符。
　　对不起了妈妈，对不起，夏兒，我还说要保护你长大，都怪我太弱小，太弱小……
　　要是我有力量就好了……
　　夏野想把玉佩扔出去，但想想认尸时有这东西会不会方便些。他想看看爸爸把他打捞上来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把玉佩挂回脖子上，爬到护栏上，桥上没有车也没有行人，这样就好，就这样默默的陷入沉寂吧。夏野闭上眼，深呼吸。
　　他纵身一跃，一头扎进冰冷的水里，越陷越深，周围充斥着幽静，他看向水面，微光从水面穿透而下，随即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他又饿又累，放弃了思考。
　　………
　　井开市气象局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台风“天灰”将于今夜凌晨从我市东南海岸登陆，我市大部分地区将出现特大暴雨，请各单位做好防范措施……
　　好香，好想次。
　　妈妈？夏兒？
　　夏野头昏眼胀，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毛茸茸的毛毯。这是哪？
　　不大的房间里，电视聒噪地放着天气预报，门口放着两双运动鞋，一双是夏野的，旁边还晾着把伞，衣柜旁边放着超市购物袋，看这袋子…是打折活动送的？
　　厨房传来刺啦刺啦的青菜下油锅的声音，铲子舔锅的声音。夏野知道自己是被救起来了，害，又浪费别人的好心了。
　　厨房的炒菜声音变小了，夏野知道那个人炒好了，便重新躺回床上，他想先装睡。
　　夏野听见盘子碰撞的声音，随后，一个略微低沉的少年声音传来：“醒了就过来吃东西吧。”
　　夏野没有吭声，假装听不到。
　　对方捂嘴嘿嘿的笑说，“你的尾巴露馅了哦。”
　　夏野一惊，发现了他的尾巴露在被子外了，凉飕飕。我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对方没有说话，夏野感觉对方是在…笑？
　　那人咔的一声拉开什么罐子，随后刺啦一声，像是水浇在烧红的铁，一股香喷喷的羊肉味扑鼻而来。夏野咕咕叫的胃瞬间被味道收买了。
　　我的天，好香。那一瞬间，委屈，悲切，愤怒，一切负面情绪都从夏野脑子中一扫而空，他从未感觉到如此简单的温馨，简单的快乐。他冷了，有人给他盖被子，他饿了，有人给他做香喷喷的菜肴。
　　他睁开眼爬起来，看见一只灰色的狼型少年兽人带着围兜正对着他托着下巴，他在微笑。
　　“我叫白芷，我也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深仇大恨，总之，先过来把饭吃了，冷了就没内味了。”